第八十九章蘇家和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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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疤下山的時候,腿軟得厲害。

  不是爬山爬累的,是心裡發慌,那種說不出來的發毛。從崑崙那個洞口出來開始,他總覺得有東西跟著自己,沒腳步聲,也沒喘氣聲,就像一根細針扎在後背上,甩不掉,也看不見摸不著。

  他走得飛快,大龍和阿青緊緊跟在後面,三個人一路沉默,誰都沒開口說一句話。

  好不容易走到山腳下,手機終於有了信號,停在路口的車還在,車身落了厚厚一層灰。

  大龍看了看老疤,開口說:「報警吧。」

  老疤沒吭聲,掏出煙點上,夾著煙的手指一直在抖。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把煙叼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

  山腳下的小鎮派出所不大,就是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老疤走進去,坐在長椅上,進門就把煙掐滅了。

  接待他們的民警三十出頭,圓臉,說話慢悠悠的,帶著本地口音:「你們是驢友?來爬山的?」

  老疤沒承認也沒否認,直接說:「我們三個,雇了三個本地嚮導,說好一起待三天,今早起來人就不見了。」

  民警放下筆,抬眼看他:「昨晚就沒回來,怎麼等到現在才報警?」

  「這不是說了今早才發現,原本還以為他們只是走散了。」

  民警皺了皺眉,低頭在本子上記著:「嚮導叫什麼?哪兒人?」

  老疤報了三個名字和村子,民警又問了露營的具體位置,起身喊同事聯繫村委,回頭又讓老疤拿出身份證登記,順帶記了大龍和阿青的聯繫方式。

  「我們是外地來的,明天就得走,有消息麻煩電話聯繫。」老疤說道。

  民警合上本子:「行,留好電話就行,明天搜救隊上山,不用你們帶路,真需要再聯繫。」

  老疤點點頭,起身走出派出所,大龍和阿青一直在門口等著,立馬迎上來:「怎麼樣?」

  他沒說話,徑直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走,回京城。」

  大龍和阿青對視一眼,沒多問,跟著上了車。車子駛出小鎮,開上主路。

  剛開出十幾公里,老疤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打給許四海,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四海。」

  老疤把山上嚮導失蹤、報警登記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傳來一句「嗯,回來」,說完就掛了。

  老疤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發動車子,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抖,他攥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才慢慢穩住。

  另一邊,蘇燃和鄭剛成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從許家老宅拷回來的監控光碟,兩人翻來覆去看了一整天,快進、後退、定格,來來回回折騰。

  鄭剛成把最後一張光碟退出來,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啥都沒有,一個對得上的線索都沒。」

  蘇燃盯著定格的屏幕,沒說話,面前的筆記本記了十幾條路人經過的時間點,沒一個能和案子對上。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去趙家。」

  趙家的宅子已經空了快一個月,門上貼著封條,白紙黑字蓋著紅章。蘇燃撕開封條,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竹子還在,水缸也在,只是裡面的錦鯉沒了,水發綠,飄著一層浮萍,看著亂糟糟的。

  兩人穿過院子,走進正房,屋裡還留著辦案的痕跡,地上畫著標記,柜子被翻得亂七八糟,抽屜歪歪斜斜地搭著。

  牆上的畫像還掛著,畫的是趙家先祖,面容清瘦,眼細長,嘴角往下撇,穿著石青色長袍坐在太師椅上,不管站在哪個角度,都覺得那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看。

  鄭剛成掃了一眼就挪開了目光,蘇燃卻在畫前站了好一會兒。

  他走到書架前,上面書不多,大多是古董鑑賞的,還有些舊小說和雜誌。蘇燃一本一本翻著,抽到第四本的時候頓住了,這本書書脊磨損嚴重,邊角都卷了,明顯被人翻了無數次。

  他把書抽出來翻開,幾張紙輕飄飄地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是手寫的札記,豎排繁體,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暈開,看得不太清楚。

  他一張張翻,前幾張寫的是瓷器、古畫的來歷,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名,翻到第四張的時候,手指猛地頓住了。

  紙上就幾行字:「道光六年,許家獻太歲於帝。帝服之,無效。後聞所獻者非真太歲,乃贗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蹤。」


  許家,太歲。

  蘇燃看不懂這兩者有什麼關聯,還是拿出手機,把這頁拍了下來,又把幾張殘頁都拍好,夾回書里,對鄭剛成說:「這本書帶回去。」

  鄭剛成沒多問,順手把旁邊幾本書也一起裝進證物袋。

  他湊過來掃了眼殘頁,疑惑地問:「道光六年?那是啥時候?」

  「清朝道光六年,1826年。」

  「許家?哪個許家?」

  蘇燃沒回答。

  回到局裡,蘇燃坐在辦公桌前,盯著殘頁的照片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直反覆想著那兩行字:許家,太歲。

  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輸入「許家」兩個字,跳出來的結果不少,京城許氏是百年大家族,靠藥材起家,產業遍布全國。

  裡面還有不少老照片,黑白泛黃,像素模糊,他一張一張點開看。

  第一張是許家老宅的門楣,匾額上寫著「許府」兩個字;第二張是老宅院子,一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幾個穿舊衣裳的人,看不清臉;第三張是全家福,人很多,前排坐著兩個老人,後排站著年輕男女。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模糊的臉,突然定格在右下角。

  那個站著的年輕人,穿長衫,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嘴角抿著。

  蘇燃的手指停在滑鼠上,一動不動。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不是親眼見過,是從小看到大——在他爺爺的畫裡。

  雖然爺爺是部隊出身,但他從小就知道爺爺私下是個愛畫畫,畫了一輩子,畫山畫水畫房子,翻來覆去只畫一個人,小時候他問爺爺畫的是誰,爺爺只是盯著他看很久,搖搖頭說「不記得了」。

  那時候他以為爺爺是糊塗了,可爺爺的手記得,畫了上千遍,那張臉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這個人是誰?和爺爺又是什麼關係?

  蘇燃只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爺爺從來沒提過認識許家的人,說不定,爺爺自己是真的不記得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突然想起很多事。

  爺爺發病的時候,總愛胡言亂語,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有一句他記的格外清楚:「我要回家。」

  家裡人都哄他,說這就是家,爺爺卻一直搖頭,指著窗外不知道哪個方向:「不是這裡,家裡有棵大槐樹,我要回去。」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是爺爺得了阿爾茲海默症,糊塗了。

  現在他不確定了。

  蘇燃睜開眼,盯著電腦上那張老照片,許家,老槐樹。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爺爺最近怎麼樣?」

  李靜的聲音帶著疲憊:「還是老樣子,時清醒時糊塗,今天還算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還跟我說了幾句話。」

  「我明天去看他。」

  「不用上班嗎?」李靜愣了一下。

  「嗯,休假。」

  「好,那你過來。」李靜沒再多問。

  第二天一早,蘇燃就去了城西的療養院,這裡環境很好,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綠得發亮。

  他穿過走廊,走到爺爺的病房門口,門沒關,爺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穿著灰色病號服,頭髮全白了,滿臉皺紋,半睜著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李靜坐在一旁織著紅色圍巾,快完工了,療養院有護工,她還是每天都來待上一陣,說在家待著不放心,還不如來陪陪老爺子。

  看見蘇燃,李靜笑了笑:「來了。」

  蘇燃點點頭,走到爺爺面前蹲下來,輕輕喊了一聲:「爺爺。」

  爺爺緩緩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好半天,眼睛眨了一下,眼神渾濁,像是沒認出他。

  蘇燃早就習慣了,也沒失望,伸手握住爺爺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皺巴巴的,布滿老年斑,他又輕聲喊了一遍。

  這一次,爺爺突然開口了,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來接我啦。」

  蘇燃一下子愣住了。

  爺爺又重複了一遍:「來接我回家啦?我還以為你忘了。」


  「爺爺,我是誰?」蘇燃輕聲問。

  爺爺盯著他的臉,又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冰涼又輕軟,像一片落葉。

  「你是……」

  他想不起來了,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慢慢收回手,又轉過頭看向窗外,再也不說話了。

  蘇燃張了張嘴,想問那句「接回家」,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問了也沒用,爺爺根本記不住。

  李靜嘆了口氣:「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又這樣了。」

  蘇燃站起身,看著爺爺的背影,老人坐在椅子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蒼老卻不倒的松樹,一直望著窗外。

  他順著爺爺的目光看出去,只有療養院的銀杏樹、草坪、圍牆,牆外是車水馬龍的馬路,再遠就是灰濛濛的天。

  他不知道爺爺在看什麼,或許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看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蘇燃站在窗邊,忽然想起許家老宅的那棵老槐樹,照片裡的樹,又大又老,枝丫伸向天空。

  爺爺畫了一輩子的,就是那棵樹嗎?

  既然沒人能給他答案,那他就自己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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