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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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療養院出來後,蘇燃沒回家,直接開車去了爺爺蘇和文以前的老房子。

  那房子在城東,是個老小區,六層樓連電梯都沒有。自從爺爺年紀越大,身體越不好,單位就安排住進機關療養院後,這房子就一直空著,蘇燃手裡有鑰匙,卻很少過來。

  他打開門,屋裡黑漆漆的,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燈亮了。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櫃全都蒙著一層灰,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霉味。

  蘇燃走到靠牆的柜子前,拉開櫃門,裡面卷著幾十幅畫,宣紙都發黃了,有的邊角卷了起來,還有的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這是蘇和文身體還硬朗的時候畫下,攢下的,不知不覺已經這麼多了。

  蘇燃一幅一幅展開看,全是山水、老樹、老房子,剩下的,全是同一個人。

  畫裡的人很年輕,穿著舊時的衣服,眉眼深邃,嘴角抿著,似笑非笑,和他在許家老照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拿著這幅畫,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捲起來放回去,又展開下一幅,還是這個人,不同年紀、不同角度,側臉、正臉、坐著、站著,全都是他。

  蘇燃把所有畫都歸位,關上櫃門,轉身走進爺爺的臥室。

  臥室也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堆著毛筆、墨水瓶、幾本舊書,還有一沓寫滿字的紙。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能認清,有的根本看不懂,他一張一張翻著。

  「槐樹。」

  「回家。」

  「不記得了。」

  「許。」

  看到這個字,蘇燃的動作頓住了。

  爺爺寫過這個字,不止一次。他的手指停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

  其中一張紙的角落,用很淡的筆跡寫著「回家」兩個字,像是鉛筆寫的,又像是鋼筆沒水了蹭出來的。還有一張畫著個簡單的房子輪廓,旁邊標註著「大門朝東」,另有一張寫著幾個數字,分不清是日期還是別的。

  他盯著這些紙看了很久,爺爺是記不清往事了,可他的手還記得,把這些零碎的念想,全都寫了下來。

  蘇燃把這些紙放到一邊,繼續翻桌上的東西,還有一本封面脫落的舊書,書頁發黃髮脆,輕輕一翻都怕碎了。他翻開書,裡面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京城,槐樹胡同,沒有門牌號。

  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爺爺年輕的時候出過意外,從前的事全都忘了,到老又得了阿爾茲海默症,過往的痕跡更是無從查起。

  蘇燃把紙條收好,拉開書桌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全是雜物,舊電池、螺絲刀、幾根筆、一盒回形針,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第二個抽屜放著各種證件,戶口本、身份證、退休證、病曆本、醫保卡,他拿出戶口本翻開。

  戶主:蘇和文。

  籍貫:建州。

  只有這兩個字,沒有具體的縣,也沒有具體的村,翻到後面,父親的出生地,也只寫了建州。

  他把戶口本放回去,繼續往抽屜深處翻,最底下壓著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泛黃,邊角捲曲,像素也模糊,上面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的爺爺,穿著舊式西裝,站得筆直,眉眼和現在判若兩人,卻能看出是同一個人;另一個是位老人,穿著長衫,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下。

  蘇燃盯著這位老人,眼神定住了。

  這張臉,他認得,和許家老照片裡的人、爺爺畫了無數次的人,明明年紀不同,卻能確定是同一個人。

  照片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字、沒有日期、沒有地點,什麼都沒有。

  蘇燃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心裡滿是疑惑。這個人到底是誰?和爺爺是什麼關係?又和許家有什麼牽扯?

  他說不清,但心裡無比確定,爺爺和許家,絕對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繼續翻找,還有一張摺疊的紙,打開是幅手繪的粗糙地圖,標註了碼頭、港口、船幾個字樣,右下角有個模糊的名字,只能看清第一個字是「許」。旁邊還有張褪色的船票,只剩下「南洋」兩個字能辨認。

  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蘇燃把這些零碎的物件全都收好,放進包里,站起身在臥室里轉了一圈。衣櫃裡掛著幾件爺爺的舊衣服,灰色、藍色的,都洗得發白,拉開抽屜,裡面疊著舊毛衣,還有一個小鐵盒。


  他拿出鐵盒打開,裡面裝著幾張糧票、舊鈔票、一枚印章,還有一張摺疊的紙。

  展開是一封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跡潦草,還有幾處墨跡暈開:「……家中無事,勿念。槐樹還在,老宅還在。盼汝早歸。」

  沒有署名,爺爺卻把這封信留了一輩子。哪怕他忘了事,也始終沒丟掉這封信。

  鐵盒的角落裡,還塞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展開一看,字跡和那封信不同,更稚嫩青澀:「爹,我到了。京城很大。我會回去的。」

  看信的內容應該剛到京城的爺爺寫給自己父親的信,終究沒寄出去,或許是沒來得及,或許是後來出了變故,連他自己都忘了這封信要往哪裡寄。

  蘇燃捏著這張紙條,突然覺得嗓子發緊,心裡悶悶的。爺爺雖然忘了許多事,忘了家鄉的細節,卻把這些念想,默默藏了一輩子。

  他把所有東西整理好,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同一時間,許家老宅。

  許柚柚站在鵝圈邊餵鵝,手裡的動作突然頓住。

  她抬起頭,望向頭頂的藍天白雲,輕聲喊了一句:「周嬸,備茶。」

  周嬸從屋裡探出頭,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去了。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老宅外的巷口,蘇燃停下車子,背著一個背包,推開車門下來。

  他一步步走到紅漆大門前,門緊緊關著,院牆高高的,看不見院裡的老槐樹,他抬頭盯著門上的「許府」匾額,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可他覺得,這裡應該有他想要的答案。

  隨後,他伸出手,按下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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