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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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落地京城的時候,天在下雨,不大,就細細密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打在舷窗上,滑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許念趴在窗邊,小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盯著外面看。她頭一回坐飛機,也頭一次待在這麼高的地方,起飛的時候心裡慌慌的,小手死死攥著許柚柚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可她沒吭聲,也沒哭。許柚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她鬆了點,沒一會兒又攥緊了,許柚柚也沒說啥,就由著她抓著。

  飛了大半程,許念睡著了,腦袋歪靠在許柚柚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很。許柚柚一動不動,生怕吵醒她。許星河坐在對面,就這麼看著她們倆,看了好一路。

  許念醒過來的時候,飛機正在往下降,窗外雲層厚厚的,白茫茫一片,看著軟乎乎的。她沒見過雲,也沒吃過棉花糖,可就覺得,這跟太姥姥以前給她買的棉花糖一模一樣,軟軟的,甜甜的,放嘴裡就化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手碰到冰涼的玻璃,才趕緊縮回來,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窗外,一臉納悶,怎麼摸不著呢。

  「那不是棉花糖。」許星河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許念轉過頭看他,許星河接著說:「那是雲,水做的,摸不到。」

  許念又往窗外瞅了瞅,再看看自己的手,乖乖把手放回膝蓋上,小聲應了句:「哦。」

  許星河看著她這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想說以後帶她好好看雲,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說了做不到,不想騙她,最後啥也沒說。

  車子一路開到老宅門口,雨還沒停,青石板路被打濕了,亮晶晶的,像抹了層油。許念站在門口,仰著頭看門楣上的匾額,不認識那兩個字,可心裡清楚,這就是她的新家了。

  許柚柚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進去吧。」

  許念點點頭,抬腳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院子裡站了一排人,都在等著。

  許多金站在最前頭,穿了件新外套,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懷裡抱著一束花,都是從野地里摘的,黃的白的紫的,用紅繩子隨便捆了捆。

  許天佑挨著他站,穿件黑色長風衣,沒戴口罩沒戴帽子,乾乾淨淨一張臉,比電視上看著還好看。

  許驚蟄在許天佑旁邊,深灰色毛衣,眼鏡擦得鋥亮,手裡攥著一本繪本,封面上是只小兔子。

  許四海站在最後,還是那件深藍色夾克,手裡啥也沒拿,可兜里揣著那塊白玉兔子佩,還有那隻小鬥彩雞缸杯。

  許清河站在最邊上,捧著白板,上面寫著四個字:歡迎回家。

  周嬸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裡還拿著鍋鏟,何姨在她旁邊,攥著一把蔥,老李站後頭,手裡拎著兩袋菜,進門的功夫都沒顧上。

  就連鵝圈邊的金元寶和銀錠子,都伸著脖子嘎嘎叫,跟湊熱鬧似的。

  許念站在院子中間,看著眼前這一排人,看著花,看著一張張笑臉,小手又攥住了許柚柚的衣角,攥得特別緊。

  許多金第一個衝上來,蹲在她面前,把花往她跟前遞:「念念!我是你四叔許多金!這花是我特意給你摘的!」

  許念看著那束花,又看看滿臉熱情的許多金,沒敢接。許多金也不生氣,直接把花塞進她懷裡:「拿著,別跟四叔客氣!」

  許念就抱著那束花,抱得緊緊的,花上沾著雨水,涼絲絲滴在手背上,她也沒擦。

  許天佑走過來,也蹲下身:「我是你二叔許天佑,這個給你。」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毛絨兔子,比許清河買的小一點,白白的,耳朵長長的。

  許念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許天佑,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這下左手抱花,右手抱兔子,兩隻手都占滿了。

  許驚蟄跟著蹲下來,把繪本遞過去:「我是你三叔許驚蟄,這個給你看。」

  許念沒手拿了,許驚蟄愣了一下,乾脆把繪本卡在花束里,放得穩穩的,掉不下來。

  許四海也走上前蹲下,沒說話,從兜里掏出那塊白玉兔子佩,輕輕放在花束上。玉涼涼的,白白潤潤的,小兔子圓滾滾的,特別可愛。許念低頭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許四海,許四海才開口:「我是你五叔。」許念乖乖點了點頭。

  最後是許清河,蹲下來,許念主動軟乎乎喊了聲:「許-清-河,六叔。」

  許清河一下子就笑了。

  六個叔叔,就這麼蹲在她面前,圍了個半圓,許念站在中間,懷裡抱著花、兔子、繪本,還有玉兔子,滿滿當當的,手都快抱不下了。她一個一個挨個看過去,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花束里,野花的香味淡淡的,特別好聞,聞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許柚柚,許柚柚站在她身後,嘴角一直笑著。


  「走吧,去祠堂。」

  祠堂門開著,長明燈亮著,幽幽的光,照著一排排牌位。許念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她從沒見過這麼多牌位,屋子也暗暗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安安靜靜的,像有好多人在看著她,不是嚇人的眼神,反倒暖暖的,跟太姥姥看她的眼神一樣。她攥衣角的手更緊了,指節都發白。

  許柚柚低頭跟她說:「不怕,這是咱們許家的祖先,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許念抬頭看著許柚柚,她的眼神安安穩穩的,看了一會兒,許念鬆開衣角,慢慢抬腳走了進去。

  許柚柚跟在她身後,許星河跟著許柚柚,許清河在後面,六個兄弟依次走在最後。

  許柚柚走到蒲團跟前停下,指了指最上面的牌位,是爹、娘,還有七個哥哥,她看了一會兒,才低頭對許念說:「跪下。」

  許念乖乖跪在蒲團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許柚柚從香案上拿了三根香,在長明燈上點著,遞給她。許念手小,三根香握在一起,有點握不住,許柚柚幫她把香握好,把她的小手舉到眼前。

  「這是許家的祖先,你是許家的孩子,姓許,叫許念,你爸爸是許星河,記住了嗎?」

  許念點點頭:「記住了。」

  許柚柚鬆開手,許念舉著香,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輕輕碰到蒲團,沒一點聲音。

  許柚柚接過香插進香爐,青煙慢慢往上飄,細細的,像根線,連著天上和地下。

  許柚柚看著那些牌位,輕聲說:「爹,娘,哥哥們,許家的子孫,回來了。她叫許念。父親許星河。從今天起,她住老宅,吃許家的飯,姓許家的姓。」她頓了頓。「你們在的話,就看著。」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在應和。

  許念還跪在蒲團上,仰著頭看那些牌位,不認識名字,可知道這是她的祖先,她的根在這兒。沒等許柚柚說,自己又磕了一個頭。

  許柚柚把她拉起來,許念腿跪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許柚柚趕緊扶住她。

  許星河站在後面,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看著她磕頭、上香,安安靜靜的樣子,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走上前,跪在許念旁邊,也磕了三個頭,抬頭對著牌位說:「各位祖先,許星河不孝,到今天才知道有這麼個女兒,往後我一定好好待她,她是我女兒,是許家的子孫,求祖先保佑她。」

  許念轉過頭看著他,他眼眶紅紅的,卻沒哭。倆人對視著,許星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許念沒躲,低頭看了看那隻大手裹著自己的手,慢慢也握緊了。

  從祠堂出來,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可西邊雲層裂了道縫,透出一縷金黃的光,照在老宅的青瓦上,亮晶晶的。

  許念懷裡還是抱著那些東西,手都酸了,也捨不得放下。

  許多金湊過來,興沖沖地說:「念念,四叔帶你去看你的房間,我收拾了一整天,可好看了!」

  許念看向許柚柚,許柚柚點了點頭,許多金立馬牽起她的手,往旁邊的耳房走。許天佑、許驚蟄、許四海、許清河,一個個都跟了上去。

  許星河站在院子裡,看著一群人簇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進了房間,門沒關嚴,裡面傳來許多金咋咋呼呼的聲音:「你看這床,我鋪的!這窗簾,我挑的!還有這娃娃,我買的!」

  中間夾雜著許念小小的聲音,聽不清說啥,接著就聽見許多金的大笑聲,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許星河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聲音,嘴角一直揚著。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朋友發來的消息,還有張截圖:「星河,你看看,秦萊要結婚了,請柬都發了。」

  他點開截圖,是張粉色電子請柬,印著秦萊和周益民兩個名字,時間地點酒店都寫得清清楚楚,還寫著邀請見證幸福。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好久,心裡卻沒一點波瀾,不恨,不怨,也不覺得不甘,就像看兩個陌生人的名字一樣。

  退出截圖,給朋友回了句「知道了」,就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向耳房的方向,裡面的笑聲還在傳出來,他聽清了,許念在笑,聲音小小的,卻格外甜。

  許星河嘴角彎得更暖了,邁開步子,朝著耳房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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