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陌生的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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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許星河醒過來,就聽見客廳里有動靜,不是說話聲,是輕輕的腳步聲,小得跟小貓踩在地毯上似的。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推開門往外看。

  許念就站在客廳中間,穿了件白色小睡裙,頭髮散著,亂糟糟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沒穿鞋。

  許星河看了眼她的小腳丫,想說地上涼,話到嘴邊又沒說出口,轉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拖鞋出來,放到她腳邊。

  許念低頭瞅了瞅那雙大得離譜的拖鞋,又抬頭看了看許星河,沒動。

  許星河蹲下來,把拖鞋往她腳邊又推了推:「穿上,地上涼。」

  許念猶豫了半天,慢慢把腳伸進去,鞋子太大,跟踩了兩隻小船似的。她剛走兩步,就晃了晃差點摔倒,許星河趕緊伸手扶住她。

  她站穩了,低頭看著腳上的大拖鞋,嘴角偷偷彎了一下,可沒一會兒,又蹲下來把拖鞋脫了,光著腳走到沙發邊坐下。

  許星河看著歪在地上的拖鞋,沒說話,彎腰撿起來放回了房間。

  她盯著牆角插著的小夜燈看,是昨天許清河買的,粉色小熊的,亮著暖暖的光,看得特別認真,跟發現了什麼稀奇玩意兒一樣。

  許星河站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她壓根沒發現有人,還在盯著燈看。他慢慢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許念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燈。許星河也沒說話,就蹲在她身邊,陪著一起看。

  一大一小,就這麼蹲在牆角,盯著一盞小熊夜燈,誰也沒吭聲。

  過了好半天,許念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塑料的,滑溜溜涼絲絲的,摸一下縮回來,又忍不住再摸一下。

  許星河也跟著伸出手,摸了摸另外一隻耳朵,倆人就這麼安安靜靜摸了好一會兒,沒說一句話。

  許柚柚從臥室出來,看到的就是這畫面,嘴角輕輕揚了揚,沒打擾,轉身去拿牛奶了。

  早餐是酒店送的,粥、小鹹菜、饅頭、雞蛋,還有熱好的牛奶。

  許念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牛奶,一口沒動。許星河坐在她對面,拿著雞蛋慢慢剝殼,剝得特別仔細,一點一點把殼剝乾淨,放在小碟子裡,剝好後直接放到許念碗裡。

  許念看著碗裡的雞蛋,沒吃。許星河又拿起一個,接著剝,剝完放自己碗裡。

  倆人對視了一眼,許念低下頭,拿起雞蛋咬了一小口,蛋黃有點干,她皺了皺眉,還是慢慢咽了下去。

  許星河見狀,把自己的雞蛋掰開,把蛋黃挖出來放碟子裡,把蛋白夾到許念碗裡。

  許念看了看蛋白,又看了看他,許星河沒看她,低頭喝著粥。她這才拿起蛋白,咬了一口,這次沒皺眉。

  許柚柚坐在旁邊喝茶,安安靜靜看著他們,也不說話。

  上午的時候,許清河出門了,要去買東西,還列了個清單,長長的一串,比許驚蟄之前寫的那份還要細,衣服、鞋子、牙刷、毛巾,還有好幾個小夜燈,另外還想著去辦戶口的事。

  出門前,他走到許柚柚面前,舉起白板,上面寫著:我去辦戶口,改名,遷到許家。

  許柚柚看了一眼,點點頭:「去吧,手續缺什麼,讓家裡寄過來。」

  許清河點頭,收起白板就走了。

  他先去了河市公安局,把材料遞過去,秦念的出生證明、秦萊簽的斷親書、許星河的身份證,還有許柚柚寫的委託書。

  工作人員看了半天,抬頭問:「這孩子和許星河是什麼關係?」

  許清河舉著白板:父女。

  工作人員又核對了一遍材料,說:「斷親書有,改名可以辦,但遷戶口得回京城,這邊辦不了京城的戶口。」

  許清河點點頭,收起材料,轉身去了商場。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還有彩色鉛筆、塗色書,以及一隻毛絨兔子,他買了一大堆,拎著好幾個大袋子。結帳的時候,收銀員笑著問:「給女兒買的呀?」

  許清河愣了一下,搖搖頭,舉白板:侄女。

  收銀員笑著誇他對侄女好,他沒多說,付完錢拎著東西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已經中午了,他把東西全放在客廳,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好。許念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卻不敢伸手碰,目光一直落在那隻毛絨兔子上,看了好久,也沒敢摸。


  許清河拿起兔子,遞到她面前。

  許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把臉埋進軟軟的兔毛里,聞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著許清河,小聲說:「謝謝六叔。」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

  許清河愣了一下,笑了,拿起白板寫了「不客氣」,遞到她面前。

  許念不認識字,許柚柚在旁邊念了一遍,她跟著小聲念:不——客——氣。

  許清河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許星河站在旁邊,看著許念抱著兔子的模樣,嘴角也彎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要一隻毛絨兔子,可沒人給他買,現在他女兒有了,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許念拿著彩筆在畫畫,許星河就坐在旁邊看著。

  她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又在上面畫兩個小圓,下面畫一條線,許星河看了半天,沒看懂,忍不住問:「這畫的啥呀?」

  許念頭都沒抬:「鵝。」

  許星河又瞅了瞅,兩個小圓是眼睛,那條線是脖子?他又問:「你見過鵝?」

  「嗯,太姥姥家隔壁有,白色的,還會咬人。」

  許星河點點頭:「咱們家也有兩隻,一隻叫金元寶,一隻叫銀錠子,你四叔養的。」

  許念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它們不咬人,就怕你四叔。」

  許念低下頭,接著畫畫,又問:「它們咬人嗎?」

  「不咬。」

  許念畫完,把畫舉起來對著光看,許星河還是沒看出來像鵝,可他卻覺得,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畫,忍不住說:「你畫得真好。」

  許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拿起筆接著畫,畫了個小人,圓圓的頭,兩個小圓眼睛,一條線當嘴巴,頭上畫幾根線當頭髮,身體是長方形,兩條線胳膊,兩條線腿。

  許星河問:「這是誰呀?」

  許念沒應聲,又在旁邊畫了個大一點的人,大圓頭,大長方形身體,胳膊腿都更長一些,兩個小人並排站著。

  她放下筆,把畫遞給許星河。

  許星河接過來,心裡有點慌,不敢亂猜,小的是誰,大的又是誰。

  他小時候也愛畫畫,畫室里堆著畫布顏料,可從來沒人看他畫,更沒人問他畫的什麼,現在這個小丫頭,把畫遞給了他。

  許念輕輕的聲音傳過來:「這是你,這是我。」

  許星河的手指頓了一下,盯著畫看,兩個簡簡單單的火柴人,一大一小,手還牽在一起。他的手忍不住發抖,把畫放在膝蓋上,慢慢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許念的小手。

  許念沒躲,低頭看著他的大手裹著自己的小手,看了一會兒,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倆人就這麼坐著,一句話也沒說,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地毯上的畫還擺在那,一大一小兩個小人,安安靜靜牽著手。

  晚上,許念洗完澡,換上了新買的粉色睡衣,上面印著小兔子,帽子還有兩隻長耳朵。她站在鏡子前,摸了摸頭上的兔耳朵,又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偷偷笑了。

  許星河站在門口,看著鏡子裡的小丫頭,嘴角也不自覺彎著。

  許柚柚坐在客廳喝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喝自己的茶。

  許念爬上小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枕頭邊放著那隻毛絨兔子,她摸了摸兔耳朵,側過身,面朝門口的方向。

  許星河還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進來也沒走,就看著她,她也看著許星河。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睡不著?」

  許念搖搖頭。

  許星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坐在床邊看著她,倆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許念低下頭,把臉埋進兔子懷裡。

  許星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到半空又縮了回來。

  許念卻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小小的,帶著怯意:「你會走嗎?」

  許星河沒聽懂:「什麼?」

  「媽媽走了,太姥姥也走了,你會走嗎?」

  許星河看著她的眼睛,黑漆漆的,裡面全是他的影子,心裡一下子揪緊了。這次他的手沒縮回去,輕輕放在她的頭上,頭髮軟軟的。


  「我不走。」

  「真的?」

  許星河重重點頭:「真的。」

  許念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把臉埋回兔子懷裡,悶悶地說:「晚安。」

  許星河的手還放在她頭上,輕聲說:「晚安。」

  他站起身,關了大燈,只留著那盞粉色小熊夜燈,暖光柔柔的。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許念側躺著,抱著兔子,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看了好久,才輕輕關上門出去。

  房間裡,許念其實沒睡著,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窗簾縫透進一絲光,細細的。她看了一會兒,又把臉埋進兔子裡,嘴角彎了起來,抱著兔子翻了個身,朝著小夜燈的方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許柚柚走進來,看她睡得安穩,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關了小夜燈,躺回了大床上。

  許星河靠在走廊的牆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走廊的燈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發酸,就這麼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許清河從隔壁房間出來,看見他這樣,停下腳步站在旁邊。

  許星河轉頭看他,眼眶紅了,聲音啞得厲害:「她說,『你會走嗎』。」

  許清河沒說話,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靠著牆站著。

  過了好半天,許清河舉起白板,上面寫著:你不會走的。

  許星河看著那行字,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低下頭,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門縫裡透出來一點光,粉色的,暖暖的,像朵小小的花,在黑暗裡悄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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