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老宅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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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壓幾天工作的許清河一早就去公司了,許天佑也早就回橫市拍戲了,許四海也沒個人影,老宅里就剩下幾個人。

  許多金最先發現,許念一點都不怕家裡的鵝,不光不怕,還稀罕得很。

  剛來的第一天,她就蹲在鵝圈邊上,歪著頭盯著金元寶看,金元寶也歪著頭瞅她,一動不動。旁邊的銀錠子嘎嘎叫了兩聲,她也張著嘴跟著學,叫得一點都不像,反倒跟小鴨子叫似的。

  許多金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沖她喊:「念念,你是人,別學鵝叫啊!」

  許念壓根不理他,自顧自跟鵝對著看。

  第二天,她就開始學著餵鵝了。許多金拿了個豁了口的陶瓷碗給她,她端著碗,小心翼翼把穀子倒進食槽里。金元寶和銀錠子立馬撲過來猛啄,穀子濺得滿地都是,她也一點不躲,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看。

  第二天晚上,周奶奶帶她回屋睡覺,她躺在被窩裡,抱著那隻毛絨兔子,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兩聲鵝叫。

  她立馬爬起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金元寶和銀錠子擠在一塊兒,縮著脖子打盹,安安靜靜的。她看了好半天,才縮回被窩,閉上眼睛睡覺。

  到第三天早上,她蹲在鵝圈邊,第一次開口跟兩隻鵝說話了。

  許多金路過的時候,就聽見她小聲跟金元寶念叨:「你吃飯了嗎?我吃過啦,喝的粥,還有雞蛋,周奶奶煮的粥可好喝了。」

  金元寶嘎地叫了一聲。

  她又轉頭對著銀錠子說:「你喜歡吃穀子不?我喜歡吃糖,太姥姥以前給我買過,可甜了,後來太姥姥不買了,說吃糖牙疼。」

  銀錠子也跟著嘎了一聲。

  許多金站在邊上,聽著這些碎碎的話,鼻子突然就有點發酸。

  他記得許念剛來時,話少得可憐,問一句才答一句,不問就安安靜靜待著,一聲不吭。現在居然願意跟鵝說話了,願意說自己喜歡什麼,說以前的事,願意把心裡話講出來了。

  才三歲的小孩子,連個說話的小夥伴都沒有,只能跟兩隻鵝分享心事。

  許多金蹲下來,跟她一起挨著鵝圈蹲著,心裡酸酸的,沒把這話講出來,只是輕輕把手放在她的小腦袋上,輕聲說:「念念,以後四叔陪你說話,不用跟鵝說。」

  許念轉過頭看他,愣了一小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了句:「好。」

  許多金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拉著她的手說:「走!四叔帶你買糖去!」

  許念站起身,乖乖牽著他的手往外走。身後的金元寶和銀錠子嘎嘎叫個不停,跟在後面湊熱鬧似的。

  許多金回頭瞪了它們一眼:「去什麼去!好好在家看家!」

  金元寶立馬縮了縮脖子,銀錠子也跟著縮了回去。許念回頭看著它們,甜甜地笑了:「回來給你們帶。」

  兩隻鵝像是聽懂了,在圈裡轉來轉去,高興得跟小陀螺一樣。

  從村口小賣部往回走,許多金一直牽著許念的手,她走得慢慢的,低著頭盯著地上的螞蟻看。

  走了一會兒,許念猶豫了半天,小聲喊了一句:「四叔。」

  許多金愣了一下,停下腳步低頭看她:「嗯?」

  許念抬起頭,舉起手裡的奶糖:「給你一個。」

  許多金張了張嘴,眼眶突然就熱了,趕緊蹲下來,接過那顆糖,聲音都有點發啞:「謝謝念念。」

  許念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看地上的螞蟻。

  快走到老宅門口時,許多金鬆開手準備開門,許念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他。

  許多金輕聲喊她:「念念?」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手,聲音小小的,帶著點怯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你別不牽我。」

  許多金當場就愣在原地,心裡揪了一下,立馬蹲下來,重新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攥得緊緊的:「牽,四叔一直牽著你。」

  回去的時候,許念手裡攥著四顆大白兔奶糖,給了許多金一顆,剩下三顆都小心翼翼揣在兜里。

  她先跑到鵝圈邊,蹲下來剝開糖紙,把一顆糖掰成兩半,分別放在金元寶和銀錠子面前。

  可鵝根本不吃糖,就歪著脖子盯著糖看,嘎嘎叫了兩聲。


  許多金在旁邊笑著說:「念念,鵝不吃糖的。」

  許念歪著頭想了想,把那兩半糖撿起來,一股腦塞進嘴裡,腮幫子立馬鼓得圓圓的,含糊不清地說:「那我幫它們吃。」

  這時候許星河從畫架前站起來,走過來蹲在她身邊。許念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看鵝,許星河也沒吭聲,就安安靜靜陪著她一起看,倆人誰都不說話。

  過了好半天,許念把手裡剩下的穀子遞給他:「你餵。」

  許星河接過來,把穀子倒進飼料槽,金元寶和銀錠子又撲過來啄食,許念看著,忍不住笑了。

  許念轉頭看見西廂房門開著,許驚蟄坐在桌前備課,立馬站起身跑過去,跑到門口又突然停下,摸了摸兜里的糖,想了想,還是跑了進去。

  許驚蟄正坐在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打開好幾頁文檔,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偶爾停下來思考。

  聽見門口輕輕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就看見許念站在門口,嘴裡還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歪著頭看白板上他寫的字。

  許驚蟄放下筆看著她,許念慢慢走進來,站在桌子邊,踮起腳尖,指著白板上的一個字,含混不清地問:「三叔,這是什麼字?」

  許驚蟄低頭一看,她指的是「許」字,拿起筆在白板上寫:許,你的姓。

  許念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久,小聲跟著念:「許。」

  許驚蟄又寫:念,你的名字。

  許念跟著念:「念。」

  再寫下「許念」兩個字,許念連著念了兩遍:「許念,許念。」

  念完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許驚蟄:「這是我自己。」

  許驚蟄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寫下「念念」兩個字。

  許念看著字,輕聲念出來,頓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帶著點開心:「太姥姥也叫我念念。」

  許驚蟄握著筆的手指頓了頓,看著她,她臉上笑著,眼眶卻有點泛紅。他沒說話,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個圓圈,又點了兩個小點、畫了一條弧線,畫了一張簡簡單單的笑臉。

  許念看著那個笑臉,立馬笑開了,伸出小手摸了摸白板:「三叔,你畫得真好。」

  許驚蟄愣了一下,長這麼大,從來沒人這麼認真誇過他畫的笑臉,他低下頭,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剛被送到爺爺家,誰都不認識,一句話也不說,爺爺拿了塊白板,每天在上面寫「許驚蟄」,也不催他,就放在桌上。他看了好多天,才認出第一個字,跑去告訴爺爺,爺爺第一次對著他笑。

  他看著眼前的許念,看著她還在摸白板上的笑臉,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喊了她一聲:「念念。」

  許念抬起頭看著他,許驚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只是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許念沒有躲,乖乖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也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背。

  許念從西廂房出來,又蹲回了鵝圈邊。

  就在許念蹲在鵝圈邊跟鵝說話的時候,正房門口的廊下,許星河就坐在畫架前,畫全家福。

  畫布上,六個兄弟已經畫好了,整整齊齊站成一排,許柚柚站在中間,個頭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他照著照片,一筆一筆畫,畫了擦、擦了畫,直到自己滿意為止。可畫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盯著畫布看了半天,抬頭看向院子裡的許念。

  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粉色小棉襖照得發亮,頭上的兩個小辮子還是一高一低,她歪著頭,認認真真聽著鵝叫,安安靜靜的。

  許星河看了她好久,低下頭拿起畫筆,在許柚柚身前,畫了一個小小的女孩,矮矮的,只到許柚柚腰際,畫了她一高一低的小辮子,粉色的棉襖,懷裡抱著的毛絨兔子,還有她彎彎的笑眼,像小月牙一樣。

  畫完之後,他往後退了兩步,看著整幅畫:六兄弟、祖姑奶奶、還有許念,每個人都在笑。他看了許久,嘴角慢慢揚了起來,抬頭喊了一聲:「念念。」

  許念轉過頭,看向他,許星河朝她招招手:「過來看看。」

  許念立馬站起身跑過來,站在畫架前,盯著畫看了好久,指著那個小女孩問:「這是誰?」

  許星河說:「你。」

  許念又盯著畫看了半天,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畫布上的自己,手指碰到涼涼的顏料,趕緊縮回來,看著指尖的顏料,開心地笑了:「我在這裡。」


  許星河點點頭:「嗯,你在這裡。」

  許念看完畫,沒馬上跑開,站在許星河身邊,仰著頭看著他,許星河也低頭看著她。

  倆人對視了一會兒,許念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許星河蹲下身,許念把兜里一直捨不得吃的最後一顆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進他手心裡,然後轉身就跑,跑到西廂房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許星河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奶糖,緊緊攥住了。

  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小心翼翼裝進畫框,抱著走進正房。許柚柚正坐在窗邊喝茶,看著他。

  許星河把畫框掛在牆上,挨著那幅山水畫,掛好後後退兩步,看著滿是笑意的全家福,心裡暖暖的。

  他轉頭看向許柚柚,許柚柚放下茶杯,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久,嘴角慢慢彎起來,輕聲說:「好看。」

  許星河點了點頭:「嗯。」

  窗外,許念又蹲回鵝圈邊,跟金元寶、銀錠子說話,許多金蹲在她旁邊,一邊嗑瓜子一邊搭話,兩隻鵝時不時伸著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回應。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雖說早晚還有點涼,可中午的太陽曬得人只想眯起眼睛。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子,春天是真的來了。

  許念抬起頭,看著老槐樹的枝丫,冒出了嫩嫩的綠芽,小小的,格外可愛。她看了好久,轉頭問許多金:「四叔,它什麼時候長葉子呀?」

  許多金隨口回道:「快啦,再曬幾天太陽就長出來了。」

  許念點了點頭,又盯著樹芽看了許久。

  晚上,周奶奶來領許念回去睡覺,她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轉身跑回正房門口。

  許柚柚還坐在窗邊,就著燈光看書。

  許念站在門檻外,不進屋,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站著。

  許柚柚抬起頭看她:「怎麼了?」

  許念攥著毛絨兔子的耳朵,站了半天,才小聲開口,不是在問,是想求一句肯定的話:「明天……還在這兒吧?」

  許柚柚放下書,看著她,輕聲篤定地說:「在。」

  許念這才放下心,點了點頭,又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跟著周奶奶走了。

  許柚柚站在門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風輕輕吹過,老槐樹上的嫩芽,微微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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