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朋友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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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的朋友是突然找上門的,沒提前打個電話,也沒發消息,直接就堵在了家門口。

  肖深拎著一箱牛奶,李杰倫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笑嘻嘻拍門,嗓門大得樓道都能聽見:「林遠!開門!過年到現在都沒見你,躲家裡幹啥呢?」

  林遠就貼在門後頭,手搭在門把上,半天沒敢動。他湊在貓眼上往外看,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臉。肖深是髮小,圓臉,愛笑,大嗓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從小跟他穿一條褲子長大;李杰倫是大學同學,瘦高個,戴眼鏡,話少脾氣好,站在那兒跟根竹竿似的,畢業這麼多年一直有聯繫。倆人站在冷風裡,臉凍得通紅,說話哈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林遠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想開門,又不敢開,想喊他們趕緊走,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林遠?在家不?」肖深又敲了兩下,還嘟囔,「不在家我們可自己輸密碼進去了啊,我記得你密碼。」

  林遠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把門拉開了。

  肖深第一個竄進來,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四處瞅了瞅:「你這屋子咋還是這麼亂,過年都不收拾收拾?」李杰倫跟在後面進來,把水果放旁邊,推了推眼鏡看著他:「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林遠站在門口,沒著急關門,就愣愣看著他倆,張了張嘴,想說讓他們別待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肖深往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你最近到底忙啥呢?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要不是知道你住這兒,還以為你失蹤了。」

  林遠這才關上門,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低聲敷衍:「有點忙。」

  「忙啥?你不是早就辭職了嗎?」肖深笑著追問,林遠沒接話,低著頭不吭聲。李杰倫看他臉色差得離譜,又問:「你是不是生病了?臉色白得嚇人。」林遠搖搖頭:「沒事,就是沒睡好。」

  肖深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抽著,突然說:「跟你說個事,我要結婚了,下個月,你得來給我當伴郎。」

  林遠一下子愣了,抬頭看他:「結婚?跟誰?」

  「你認識的,小周,我高中追了好久的那個。」肖深吐了口煙,笑得一臉得意,「以前總說看不上我,我追了八年,總算鬆口答應了。」

  李杰倫在旁邊搭話:「八年,你也太執著了。」

  「那可不,我認準的人,從來不會放手。」肖深嘿嘿笑著,一臉幸福。

  林遠看著他的笑臉,心裡跟被人用手一點點捏碎似的,疼得發悶。他好想喊「你們快走」,想說「別再來找我了」,甚至想說「我不認識你們」,可他一個字都不敢說。臥室門後那道目光,還在死死盯著他,他只能低下頭,輕輕說了句「恭喜」,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連抬頭看肖深都不敢,怕一看,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臥室門開了一條小縫,趙煒就站在暗處。

  他手搭在門框上,手指細長,青筋爆出來,跟枯樹枝一樣,那手還輕輕抖著,不是害怕,是餓,餓得快發瘋了。身子乾癟得厲害,顴骨凸老高,眼窩陷下去,嘴唇薄得像道刀痕,皮膚灰撲撲的貼在骨頭上,跟具乾屍沒兩樣。唯獨那雙眼睛,黑漆漆的,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就透過那條縫,盯著客廳里的肖深和李杰倫。

  肖深圓臉紅潤,渾身都是鮮活氣,像顆剛摘的飽滿蘋果;李杰倫瘦白,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條小青蛇。趙煒喉嚨不自覺動了動,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眼裡的貪婪藏都藏不住,往外溢得厲害。

  林遠後背像扎了根針,僵得一動不敢動,不敢回頭,不敢看那扇門,連大氣都不敢喘,就怕那扇門突然打開,那個人走出來。

  肖深還在絮絮叨叨說婚禮的事:「到時候穿正式點,別老穿你那件破衝鋒衣,我給你借了套西裝,回頭試試。」林遠機械地點頭:「好。」

  「我也當伴郎,肖深說找三個,你、我,還有他表弟。」李杰倫也跟著說,林遠又點點頭,沒說話。

  肖深掐了煙,站起身:「行了,不打擾你休息了,你臉色是真不好,多吃點飯。」說著就往門口走,李杰倫跟在後面。

  林遠起身送他們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立刻開門,看著肖深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肖深。」

  肖深回過頭,一臉疑惑:「嗯?咋了?」

  林遠張了張嘴,半天還是憋出一句:「沒事,恭喜你。」

  「謝了啊,到時候可一定要來。」肖深笑了笑,跟李杰倫一起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


  林遠靠在門後,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沒了動靜,才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無聲地掉眼淚。

  他不知道自己哭啥,哭自己的懦弱,哭肖深的幸福,還是哭自己逃不開的命運,他說不清。只知道,朋友走了,這屋子裡,又只剩下他,和門後那個吃人的東西。

  他抬頭看向臥室門,那條縫已經合上了,可他能清晰感覺到,門後面有人在笑,笑得陰冷又滿足。

  沒一會兒,趙煒從臥室里走了出來,還是那副乾癟枯瘦的樣子,像具會走路的骷髏,走到林遠面前,低頭看著他,開口問:「為什麼不留住他們?」

  林遠抬起頭,看著那張嚇人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是我朋友。」

  趙煒歪了歪頭,像是在琢磨「朋友」這兩個字,語氣陌生又冰冷:「朋友,比你的命還重要?」

  林遠沒說話,頭埋得更低。

  趙煒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你跑了三次,我每次都能把你找回來,你該清楚,你跑不掉的。」

  頓了頓,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吃飯喝水:「那個圓臉的,還有那個戴眼鏡的,兩個都要。」

  林遠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猛地抬頭看著他,聲音發顫:「不行。」

  「不行?」趙煒又歪了歪頭,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沒有一絲情緒,卻看得林遠渾身發毛。

  「他們是我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林遠咬著牙,這是他僅有的反抗。

  趙煒就那麼看著他,沒說話,林遠卻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渺小又卑微的自己,像只隨時能被捏死的螞蟻。良久,他才開口:「那就證明給我看,朋友比你的命重要。」

  說完,他站起身,走回臥室,狠狠關上了門。

  林遠坐在地上,眼淚早就流幹了,眼睛乾澀得發疼。他想起之前逃跑的日子,第一次趁趙煒睡覺跑了,去火車站買了票上車,車剛開兩個小時,趙煒就坐在了他旁邊;第二次跑進山里,躲了三天,餓得頭暈眼花,第四天一抬頭,趙煒又站在了他面前;第三次,他跑了,趙煒沒追,他在外面熬了一夜,凍得發抖,最後還是自己回來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怕,大概是早就認命了。

  他還想起之前騙來的那些人,橋洞下的流浪漢,給個麵包就跟著他走了,之後再也沒見過;流浪狗、流浪貓,他一喊就過來,最後也都沒了蹤影。他總騙自己,這些人沒家人沒朋友,消失了也沒人找,他只是想活命。可這次不一樣,是肖深,是李杰倫,是他僅有的兩個朋友,肖深要結婚了,追了八年的姑娘終於要娶回家,他卻要親手把人推進地獄。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拿起一把刀,看著刀刃上自己蒼白瘦削、眼下青黑的臉,跟鬼一樣,最後還是把刀放下了。他不敢死,怕死了連鬼都做不成,更怕就算死了,還會被趙煒找到,永無寧日。

  他就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一直等到天亮。

  那天晚上,林遠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了幾行字,刪掉,再打,再刪,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好久,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他給肖深發消息:我發現一家好酒吧,明晚叫上李杰倫,咱們好好喝一杯,到時我來接你們。

  肖深秒回:行啊,幾點?

  林遠打了兩個字:八點。

  發完就把手機扔在一邊,肖深沒再多問,他從來都不會懷疑林遠。

  晚上八點,林遠開著車,停在肖深家樓下。沒一會兒,肖深穿著藍色羽絨服,哈著白氣跑過來,鑽進副駕駛:「是在哪?神神秘秘的。」

  林遠沒說話,過了幾分鐘,李杰倫也從樓上下來,拉開後車門坐進去,推了推眼鏡:「還要你來接?在哪?」

  林遠發動車子,還是沒回答,從副駕駛抽屜里拿出兩瓶水,遞給肖深一瓶,又往後遞了一瓶:「喝點水吧,路上再說。」

  肖深擰開喝了兩口,李杰倫也喝了幾口,沒幾分鐘,兩個人的頭一歪,全都睡了過去,睡得沉極了。藥是趙煒給的,說能睡十二個小時,十二個小時,足夠他做所有事了。

  他車開得很慢,慢得甚至希望他們能醒過來,可兩個人一動不動,呼吸均勻,什麼都不知道。

  不一會兒,出租屋裡,趙煒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開心,是餓到極點的光。他蹲下來,伸手握住肖深的手腕……


  林遠站在門口,沒敢進去,耳朵里鑽進一陣細微的聲音,乾巴巴的,像風吹枯葉,像沙子漏過指縫,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那聲音還是往耳朵里鑽,揮之不去。

  夜深,城郊的廢棄養豬場,裡面又髒又臭,豬圈一排接著一排,豬在裡面哼哼唧唧的。

  外面的林遠把車停好,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身邊的肖深,看了好久,才下車。他先把肖深拖下來,人很重,他拖得踉踉蹌蹌,費了好大勁才拖進旁邊的小屋,又回去拖李杰倫。李杰倫瘦點,可他的手抖得更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屋裡放著一台絞肉機,鐵皮的,刀片磨得鋥亮,旁邊堆著幾個黑色塑膠袋,鼓鼓囊囊的,散發著濃濃的血腥味。林遠把肖深和李杰倫並排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走到牆角拿起一把斧頭。

  斧頭很重,他握在手裡,手一直抖。走到肖深面前,肖深還在睡,嘴角掛著笑,像是夢到了結婚的場景。林遠舉起斧頭,又放下,舉了三次,放了三次,第四次,他閉緊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腥氣刺鼻。他睜開眼,肖深的頭歪在一邊,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他。林遠蹲下來,輕輕合上他的眼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處理李杰倫的時候,他沒哭,李杰倫安安靜靜的,沒一點聲音。林遠把他翻過來,合上眼睛,把眼鏡放在他胸口,又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他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他麻木地走到絞肉機旁,把殘料倒進去,按下開關,絞肉機轟隆隆地響,肉塊骨頭被絞成肉泥,流進大桶里。他面無表情地站著,早就習慣了這種事,可習慣不代表不疼,只是哭不出來了。

  桶滿了,他把肉泥倒進豬槽,豬群涌過來,吧唧吧唧吃得很香。林遠站在豬圈邊,聞著刺鼻的臭味,突然就崩潰了。

  他想起肖深的大嗓門,想起他追了小周八年,想起他讓自己當伴郎,想起小時候肖深幫他打架、替他挨揍、借錢從來不催;想起李杰倫安安靜靜的樣子,話少卻總陪著他。這是他僅有的朋友,可他親手殺了他們,絞碎了,餵了豬。

  他蹲在地上,捂住臉,無聲地痛哭,哭到渾身發軟,才麻木地收拾殘局。他把倆人的衣服、手機、錢包裝進袋子,肖深的手機壁紙,是他和一個女孩的合影,笑得特別幸福;李杰倫的手機,是一張風景照。林遠盯著看了很久,最後摳出電池,把手機一起塞進袋子裡。

  他不知道,警察會不會遲早會查到他,可他已經不在乎了。

  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風颳在臉上刺骨的冷。林遠處理完一切,一個人走在路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口袋裡摸到一塊硬幣,攥得很緊,硌得手心疼,想扔,最後還是放了回去。

  他走到河邊,看著發黑髮臭的河水,往前走了幾步,水漫過腳踝,涼得刺骨,他看著水裡自己鬼一樣的臉,又想起肖深和李杰倫的樣子,最後還是癱坐在岸上,他不敢死,真的不敢。

  等他回到出租屋,門是開著的,趙煒坐在沙發上,臉上有了血色,皮膚光滑紅潤,看起來滿足極了。看見林遠,他笑了笑:「回來了?」

  林遠站在門口,沒進去。

  趙煒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跟摸一隻流浪狗一樣,語氣輕飄飄的:「辛苦了。」

  林遠胃裡翻江倒海,彎下腰不停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他知道,就算吐了,肖深和李杰倫也回不來了。

  趙煒收回手,坐回沙發,打開電視看新聞,嘴角一直揚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趙煒的背影,他心裡冷得像掉進冰窟窿,怎麼爬都爬不出來。

  他關上門,走進自己的房間,反鎖,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跟一道疤一樣。

  他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不想吃,不想喝,不想活,也不敢死。

  門外傳來趙煒的聲音,淡淡的,不容拒絕:「林遠。」

  他沒動,趙煒也沒再說話。

  林遠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逃不掉的,他這輩子,都逃不掉了。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還活著,可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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