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誰還不是學著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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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慢慢黑下來,老宅的燈一盞盞亮了。

  廚房那邊最忙活,周嬸在裡頭做飯,油煙機嗡嗡的響,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聲音飄得滿院子都是。東廂房沒亮燈,許清河還沒回來,西廂房亮著一盞小燈,許驚蟄坐在燈下看書,一頁一頁翻,安安靜靜的,沒一點動靜。

  許多金蹲在鵝圈邊上,端著碗餵金元寶和銀錠子,一邊餵一邊碎碎念:「吃吧吃吧,多吃點。」金元寶嘎嘎叫兩聲,伸著脖子使勁啄,銀錠子也跟著學,兩隻鵝擠在一塊兒,搶食搶得熱鬧。

  許星河是最後一個進門的。

  在外頭畫了一整天寫生,肩膀酸得都抬不起來,眼睛也花,看啥都像蒙著一層霧。他走到東廂房門口,剛要推門,周嬸就從廚房走出來喊他。

  「星河少爺,祖姑奶奶叫你去正房一趟。」

  許星河停下腳,看周嬸臉色怪怪的,想說啥又憋回去了,忍不住問:「咋了?」

  周嬸就搖搖頭:「你進去就知道了。」

  許星河走到正房門口,門敞著。許柚柚坐在堂屋裡喝茶,暖光落在她那件月白色開衫上,看著溫溫軟軟的。許清河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杯茶,沒喝,就那麼捧著。桌上扣著一張照片,看不見拍的什麼。

  許星河看了許清河一眼,許清河沒說話,就輕輕朝他點了下頭。

  他走進去坐下:「祖姑奶奶,找我?」

  許柚柚放下茶杯,把那張扣著的照片遞給他。許星河接過來翻過來一看,是個兩三歲的小丫頭,圓臉大眼睛,軟軟的黃頭髮貼在腦門上,穿一件粉色小棉襖,蹲在地上拿著一片落葉,對著鏡頭笑,眼睛彎得跟小月牙似的。

  他盯著照片看了好半天,手指不自覺摸著照片邊,紙面涼絲絲的。他畫過那麼多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盯著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半天挪不開眼。

  過了一會,他啞著嗓子問:「這是誰啊?」

  許柚柚語氣平平的,一句話直接把他砸懵了:「你女兒,三歲了。」

  許星河一下子僵在那,腦子嗡的一聲就空了。

  畫畫、顏料、線條,啥都沒了,就覺得心跳快得要蹦出來,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涼颼颼的。

  女兒?他怎麼會有女兒?壓根不可能的事。

  他又低下頭看照片,小姑娘還在笑,眉眼像他,鼻子也像他,嘴巴……他突然想起一個名字,秦萊。

  這個名字從記憶最底下冒出來,潮乎乎的,帶著點舊舊的味道。他以為自己會恨會怨,可啥情緒都沒有,就只剩慌,鋪天蓋地的慌。

  「秦萊……」他輕輕念了一聲,像在確認一件不敢信的事。

  許柚柚點點頭:「她今天來過了。」

  許星河的手開始抖,把照片放桌上,站起來又坐下,一肚子問題堵在心裡。怎麼現在才告訴我?當初為啥瞞著?孩子過得好不好?叫什麼名字?

  他是親爹,可關於這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

  緩了好半天,他眼眶紅透了,攥著照片的手指都捏白了,聲音抖得厲害:「她……她叫什麼?」

  「秦念。」許柚柚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嚇到他。

  許星河低下頭,一遍一遍慢慢念:「秦念,秦念……」

  念完又抬頭問:「她到底想幹啥?」

  「把孩子還給你,你來養。」

  許星河愣了:「她不要了?」

  「她要結婚了,男方不知道她有孩子。」許柚柚看著他,「這是許家的孩子,她給送回來了。」

  許星河坐在那一動不動,盯著照片心裡亂成一團麻。想說不要,看著那張小笑臉,說不出口;想說養,又一點底氣都沒有。

  他天天泡畫室,吃飯睡覺都沒個準點,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帶這么小的娃?

  可這是他的親閨女啊。

  「明天別出去畫畫了,空出時間。」許柚柚開口說。

  許星河抬頭看她:「去哪?」

  「河市,秦萊她姥姥家,咱們去接孩子。」

  許星河喉嚨發緊,憋了半天,擠出一個字:「好。」

  他站起來,拿著照片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著許柚柚,眼眶紅紅的,聲音啞得很:「祖姑奶奶,我……我不會當爸爸,我連自己都顧不好,怎麼帶孩子啊?」聲音越來越低,跟自言自語似的。


  許柚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說:「沒人天生就會,都是學著當的。再說,我們都在。別怕。」

  許星河低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許清河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沒吭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掏出隨身帶的白板,寫了一行字遞給許柚柚看:【正房旁邊耳房空著,我讓周嬸收拾出來給孩子住。】

  許柚柚看了一眼,點點頭:「那間房小點,孩子住夠了,該買的東西都買齊,別到時候缺這缺那的。」

  許清河點點頭,收起白板,起身出了正房,往耳房走。

  耳房就在正房西邊,不大,一扇小窗朝南,屋裡空蕩蕩的,牆角堆著幾個舊木箱,落了一層灰。他站在裡面看了看,心裡盤算著,小床靠哪面牆,桌椅放哪,衣櫃擱哪,然後拿出手機給周嬸發消息:耳房收拾出來給孩子住,床、被子、枕頭、桌椅、檯燈,都買新的。

  正房裡就剩許柚柚一個人,她端起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澀,一點味道都沒有。她看著桌上扣著的照片,看了好久,沒拿起來,輕聲自言自語:「我當初,不也不會當祖姑奶奶,慢慢學唄,都會好的。」

  許星河站在院子裡,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小女孩還在笑,看了好久,小心翼翼把照片放進胸口的口袋,貼著心口放好,還輕輕拍了兩下。

  這時候周嬸從廚房出來,喊他吃飯:「星河少爺,該吃晚飯了,飯菜都熱好了。」

  許星河腳步頓了頓,心裡亂得不行,一點胃口都沒有,擺了擺手:「我不餓,不吃了,你們吃吧。」

  周嬸還想勸兩句,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嘆了口氣回了廚房。

  許星河推開西廂房的門,開了燈,坐在床邊,又把照片拿出來看。

  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秦萊也這麼笑過,安安靜靜坐在他畫室里,看他畫一下午畫,他一回頭,她就眉眼彎彎的。後來那幅畫賣了,那樣的笑,他再也沒見過。

  他把照片塞到枕頭底下,關了燈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覺得被子熱,一會又覺得冷,爬起來開了燈再看一眼照片,躺下還是清醒的。

  腦子裡就反覆想著:我有女兒了,她三歲,叫秦念,明天要去接她回家。

  院子裡,許多金餵完鵝,端著空碗從後院過來,正好撞見許清河從耳房出來,低頭看著手機。他湊過去,探頭探腦的:「六兒,你去空耳房幹嘛?」

  許清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多金又追問:「大哥呢?我看見他去正房了,祖姑奶奶找他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許清河拿出白板,寫了一行字:【大哥的事,讓他自己跟你說。】

  許多金一看,更急了:「你這不是吊我胃口嗎?到底啥事啊?」

  許清河收起白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東廂房。

  許多金站在原地,抓了抓頭髮,一頭霧水:「搞什麼啊,一個個都神神秘秘的。」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涼幽幽的。

  房內的許星河裹緊被子,閉上眼睛,還是睡不著,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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