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姓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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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不想練字的許柚柚跟著周嬸從農貿批發市場逛了一圈,回來時就已經是下午了。

  老李把車停在胡同口,周嬸先下車,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全是凍貨、乾貨、調料,還有一大捆粉條。許柚柚最後下車,穿了件藏藍色棉長裙,外面罩著那件月白色羊絨開衫,頭髮還是半扎著,微卷的發尾搭在肩上。她站在車邊,剛要往老宅走,忽然頓住了腳步。

  門口站著個人,是個女人,看著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淺灰色羽絨服洗得發白,頭髮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邊,臉色發白,眼圈底下一片青黑,嘴唇乾得起皮,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好,要麼就是哭了很久。她就安安靜靜站在老宅門口,不敲門也不按門鈴,仰著頭盯著門楣上「許府」的匾額,看了好半天。腳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得滿滿當當。

  周嬸也瞧見了,皺了皺眉,上前問:「這位姑娘,你找誰啊?」

  女人轉過頭,看見周嬸,又看向許柚柚,愣了一下。目光在許柚柚身上頓了幾秒,像是被什麼吸引了,又趕緊挪開,聲音啞啞的:「我找許星河。」

  許柚柚沒說話,就看著她。周嬸又問:「你是他什麼人啊?」

  女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是他以前的朋友,我姓秦,叫秦萊。」

  許柚柚點了點頭,語氣平平:「星河不在家,出門了。」

  秦萊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急忙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啊?」

  「不清楚。」許柚柚看著她,「你找他有事?」

  秦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半天沒吭聲。周嬸都以為她不打算說了,她才猛地抬起頭,眼眶紅通通的:「我能在這兒等他嗎?」

  許柚柚看了她一會兒,沒多說,轉身推開老宅的門:「進來吧。」

  秦萊愣了一下,趕緊彎腰拎起帆布包,快步跟了進去。

  周嬸去廚房泡茶,許柚柚領著秦萊進了正房,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秦萊規規矩矩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跟個犯錯的小學生似的。她偷偷打量屋裡,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攤著宣紙和毛筆,窗台上擺著盆蘭花,眼神里閃過點說不清的情緒。

  沒一會兒,周嬸端著茶進來,放在秦萊面前,又朝許柚柚示意了一下,跟秦萊說:「這是我們家的祖姑奶奶。」

  秦萊一下子懵了,小聲重複了句「祖姑奶奶」,雖說不太懂這個稱呼,也知道是長輩,雖然這個長輩年紀小,趕緊低頭問好:「您好。」

  許柚柚在她對面坐下,直截了當地問:「你找星河,到底什麼事?」

  秦萊手指絞著衣角,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我有個東西要給他。」

  許柚柚沒催,就靜靜等著。秦萊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抬頭說:「我和許星河以前在一起過,三年前分的手。」

  許柚柚沒接話,就聽她說。

  秦萊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怕眼淚掉下來,聲音輕輕的:「不是他的問題,是我提的分手。我們性格不合,吵了一年多,太累了,與其互相耗著,不如算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年輕,不能一輩子困在不開心的感情里。」

  頓了頓,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分手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沒告訴他,捨不得打掉,就生下來了。」

  說完,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給許柚柚。許柚柚拆開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個小女孩。圓圓的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滿月照裹在襁褓里,百天照穿紅棉襖抓著撥浪鼓,一歲的在學步車裡露兩顆小牙,兩歲的蹲在地上玩得滿臉泥,三歲的穿粉裙子,抱著毛絨兔子,笑得眼睛都彎了。

  許柚柚一張一張慢慢看,每張都看很久,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樣記在心裡。看完把照片放回信封,抬頭問:「孩子叫什麼名字?」

  「秦念,心心念念的念。」

  許柚柚點點頭,又問:「孩子現在在哪兒?」

  秦萊頭埋得更低了:「在河市老家的小縣城,我姥姥帶著。姥姥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越來越帶不動了。」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無力感,「我想把孩子接過來,可我租的房子太小,白天要上班,沒人照看,實在沒辦法了……」

  許柚柚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所以你想把孩子給星河。」

  不是問句,就是陳述。秦萊的心思,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秦萊沒點頭也沒搖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膝蓋上,哭得克制,不敢出聲:「我不是不要她,我真的愛她,可我一個人實在帶不了,也不想被她拖一輩子……」

  許柚柚沒說話,就等她平復情緒。過了好一會兒,秦萊擦了擦眼淚,抬頭問:「您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自私?」

  許柚柚沉默片刻,輕聲說:「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這話一出,秦萊再也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嬸剛端著水進來,瞧見這場景,默默放下水杯,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等秦萊哭夠了,許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後說:「你們成婚吧。」

  秦萊一下子愣住了,茫然地問:「什麼?」

  「你和星河成婚,孩子有父親也有母親,你們好好過日子。」許柚柚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秦萊使勁搖頭,語氣慌亂:「不行,我和他早就過去了,回不去了。而且……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結婚?是成婚的意思嗎?

  許柚柚皺著眉,看著她:「你的意思是你要與別人成婚了?

  秦萊點了點頭。

  許柚柚眼神微冷,「你未婚夫知道你有這個孩子嗎?」

  秦萊又搖了搖頭,眼淚再次湧出來:「他不知道,我不敢說。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好不容易遇到個不嫌棄我的人,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了。」她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

  許柚柚就坐在那兒,看著她哭,沒說話。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所以你就想把孩子丟給星河,你去成你的婚,就當這個孩子從沒存在過,是嗎?」

  這話像根針,扎在秦萊最疼的地方,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哭。

  許柚柚看著她,又問了一遍:「孩子叫什麼?」

  秦萊哽咽著回答:「秦念。」

  「許念。」許柚柚語氣堅定,「許家的孩子,得姓許。」

  秦萊低著頭,沒吭聲。

  許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著說:「當初你要她,是為了你自己,現在你不要她,也是為了你自己。我能理解你,她是許家的孩子,那麼許家就必須擔這份責任。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就當沒生過她。」

  她頓了頓,眼神平靜卻有力量:「但你得立斷親書,從今往後,這孩子跟秦家,你秦萊沒半點關係。是你不要她,不是許家搶了她,免得日後許家將孩子養大了,你再來摘桃子,這樣不合理。」

  秦萊的手不停發抖,喃喃道:「我不是不要她,我只是……」

  「只是什麼?」許柚柚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落在桌上,也落在秦萊心裡。

  秦萊說不出話,只是低著頭掉眼淚。

  許柚柚又等了一會兒,說:「捨不得就把孩子帶回去,許家不搶別人的孩子。捨得,就立斷親書,立了就不能反悔,往後她只能是許家的人,跟你秦萊、跟你的新家、你的新丈夫,再無瓜葛。」

  秦萊哭了很久很久,終於點了點頭,聲音輕卻堅定:「我立。」

  「想好了?立了就不能改。」許柚柚又確認了一遍。

  秦萊擦了擦臉上的淚,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著許柚柚:「想好了。」

  許柚柚點點頭,朝外面喊:「周嬸,拿紙筆過來。」

  周嬸應了一聲,很快端來筆墨紙硯。許柚柚拿起筆,蘸飽墨,一筆一畫寫下斷親書:本人秦萊,自願將女兒秦念交予許家撫養,孩子改姓許,自此與秦家,秦萊再無瓜葛,永不反悔。

  寫完把筆放下,將紙推到秦萊面前:「看看,沒問題就簽字按手印。」

  秦萊低頭看著紙上工整的字跡,沒心思細看,拿起筆,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按完手印,把紙推回給許柚柚。

  她抬頭看向許柚柚手裡的信封,小聲問:「我能再看看那些照片嗎?」

  許柚柚把信封推過去,秦萊拿出照片,一張一張慢慢翻看,看到最後一張三歲的照片,停下看了好久,才把照片放回信封,連同一張紙條,推給許柚柚:「留給您吧,她以後只是許家的孩子了。」

  說完,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帶著哽咽,細細叮囑:「她喜歡吃草莓,別給多了,脾胃不好;她怕黑,晚上睡覺要開小夜燈;她對花生過敏,一口都不能碰……」話說到一半,哽得說不下去,站了幾秒,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慢慢走遠,再也沒回頭。


  許柚柚坐在屋裡,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胡同口,盯著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才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斷親書。自己寫的字工工整整,下面是秦萊歪扭的簽名和紅紅的手印,她拿起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又拿起那沓照片,一張張重新看,看到最後一張,眉眼跟許星河一模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看了好半天,放下照片,手指摩擦著那張紙條。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沒叫人換,就這么喝了一口,又苦又澀,沒一點回甘。

  她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老槐樹的嫩芽已經長出來了,綠綠的,小小的,看著軟乎乎的。

  「周嬸。」

  周嬸趕緊從廚房跑過來:「祖姑奶奶,您吩咐。」

  「給星河打個電話,叫他早些回,說家裡有事。」

  周嬸愣了一下,沒多問,轉身去打電話了。

  許柚柚站在窗前,看著老槐樹,春天來了,槐樹要發芽了,許家也要多一個人了。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跟她爸爸一樣。站了許久,她走回桌邊,又拿起照片翻看,看到一歲那張露著兩顆小米牙笑的,嘴角輕輕彎了彎。

  抬步緩緩走向祠堂,她要向他們報個喜訊。

  咱們家添喜了。

  天漸漸暗下來,老宅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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