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不省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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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辰拍賣行的會議室,燈開得賊亮,白花花的光打在每個人臉上,一個個都顯得寡白寡白的,沒點血色。許四海坐在長桌最上頭,面前就擺著台筆記本,桌子兩邊坐了四個人,屋裡氣氛沉得要命,連喘氣都放輕了。

  邊上這幾個人,許四海都熟。首席鑑定師周遠山,頭髮都白透了,戴著老花鏡,手指細細長長,骨節分明,干鑑定幹了四十年,經手上萬件瓷器,眼毒得沒話說。財務總監何來喜,四十出頭,圓臉,架著副金絲眼鏡,手裡攥著個文件夾,正好翻到劉樹明那一頁。採收人吳江東,三十五六,瘦高個,穿件黑衝鋒衣,剛從外頭趕回來,帽子上還沾著雪點子,那對出問題的瓷瓶,就是他收回來的,這會兒被叫過來問話。最後是庫管馬德勝,五十多歲,矮胖,手心全是老繭,管了二十年庫房,鑰匙從來不離身,攥得比啥都緊。

  許四海目光慢悠悠掃過這幾個人,最後落在大屏幕上,聲音平平淡淡的,沒一點波瀾:「這對瓶子,誰收的?」

  吳江東站起來,往前湊了湊,眯著眼瞅了瞅屏幕,又坐回去:「我收的,倆月前。賣家頭回合作,姓陳,做建材生意的,說是家裡祖傳的老物件。」

  許四海又問:「誰做的頭道鑑定?」

  「劉樹明,第一道關是他把的。」

  周遠山推了推老花鏡,開口說道:「這瓶子我也經手了,劉樹明看完給錢仲和,再到我這兒,三道鑑定下來,都說是真品。乾隆官窯,存世沒幾個,器型、釉色、紋飾、胎體、底款,全對得上,我親手摸過看過,錯不了。」

  許四海沒吭聲,直接把手機里的底款放大圖投到屏幕上:「再仔細看看。」

  周遠山湊過去,盯著看了好半天,眉頭皺了又松,鬆了又皺,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款不對……乾隆官窯的款,筆畫該更挺拔,這個太軟塌了。可我當時看的時候,真不是這樣的啊。」

  許四海看著他,淡淡問了句:「你當時看的,真是這對瓶子?」

  周遠山一下子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他當時看的明明是真的,現在這瓶子假得明擺著,真瓶子去哪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就是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後背發涼。

  許四海轉頭看向馬德勝:「這對瓶子出庫,是你經手的?」

  馬德勝趕緊點頭:「是我,按規矩,拍品上拍前出庫,得庫管和首席鑑定師一起,核對編號、名稱、品相,一步都不能差。我跟周老師一起開的櫃,一起取的瓶子,一起核對的,當時看著一點問題沒有。」

  「入庫之後,劉樹明和錢仲和碰過這瓶子沒?」

  馬德勝想了想:「沒有。」

  何來喜翻開文件夾,點了點文件,接著說道:「劉樹明今年34,在華辰幹了六年,除了做鑑定,還管去年秋拍瓷器的拍照存檔和預展布展。倆月前提的離職,上個月正式走的,理由就說個人原因。離職前我查帳的時候發現,他在外頭欠了不少錢,數額特別大。」

  「欠多少?」

  何來喜報了個數字,會議室瞬間安靜了,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四海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把這些線索一點點串起來。劉樹明,欠了巨款,急著用錢,又正好經手這對瓶子,還剛離職。瓶子入庫、出庫的時候都是真的,三道鑑定都沒毛病,那調包肯定就發生在出庫之後、上拍之前。劉樹明管預展布展,天天跟拍品打交道,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把真瓶子換走,把高仿放上去。

  他直起身,對著吳江東吩咐:「去把買家手裡的假瓶子收回來,雙倍賠償,別讓人家鬧起來。」

  吳江東應了一聲,立馬起身出去辦了。

  許四海又看向馬德勝:「庫房和預展廳的監控能存多久?」

  「三個月。」

  「把劉樹明在職期間的監控全調出來,重點查他取走那對瓶子之後,去了哪,跟誰接觸了。」

  馬德勝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劉樹明的住址、聯繫方式,發我手機上。」

  何來喜點了點頭。

  許四海掃了他們一眼,「今天就到這。劉樹明的事,先不要聲張。散會。」

  其他人陸續起身走了,周遠山走在最後,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扶著門框,回頭看著許四海。他的老花鏡掛在胸前,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四海,那對瓶子……」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許四海看著他。「嗯?」


  周遠山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如果瓶子是在預展區被換的,那——」他頓了頓,「那我這個首席鑑定師,還有什麼臉待下去?東西在我眼皮底下被換了,我連什麼時候被換的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許四海看著他。「別多想,先查。查完再說。」

  周遠山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里就剩許四海一個人。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飄雪,碎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了水,順著玻璃慢慢往下流,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沉得很。

  同一時間,老宅

  許四海走了不久,老宅安安靜靜的,消停了半個來鐘頭。緊接著何姨就從菜市場回來了,左手拎一隻鵝,右手拎一隻鵝,兩隻鵝伸著長脖子嘎嘎亂叫,翅膀撲稜稜地扇,扇得何姨滿臉都是水,狼狽得不行。

  周嬸聽見動靜從廚房跑出來,一看見那兩隻活蹦亂跳的鵝,當場就愣在原地:「你買鵝幹啥啊?」

  何姨把鵝往院子裡一放,兩隻鵝立馬撒丫子就跑,一隻往東竄,一隻往西沖,嘎嘎叫得滿院子都是動靜。「燉湯啊!過年呢,不得吃點好的?城裡買不著正宗土鵝,我托人從鄉下捎來的,純散養的!你看這腿,多壯實!」

  周嬸看著,一隻鵝鑽到老槐樹底下,另一隻跑到井邊,伸著脖子往井裡瞅,忍不住嘆了口氣:「你先把這倆祖宗逮住再說吧。」

  許多金從西廂房探出頭,一看見院子裡跑的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嚷嚷著:「鵝!哪兒來的鵝啊!」

  何姨氣喘吁吁地追著一隻鵝,頭都沒回:「我買的!留著燉湯的!」

  許多金立馬衝出來幫忙追鵝,他盯著那隻跑到井邊的,鵝跑得快,他跑得更快,追了兩圈,總算把鵝堵在牆角了。他撲過去一把抱住鵝,鵝拼命掙扎,翅膀扇了他一臉灰,他扯著嗓子喊:「抓住了抓住了!」說著把鵝舉起來,鵝嘎嘎叫著,脖子伸得老長,嘴巴一張一合,差點咬到他鼻子,嚇得他趕緊把鵝放地上按住,「周嬸!拿繩子來!」

  周嬸拿了根布條過來,把鵝腿綁上了。何姨那邊也把另一隻逮住了,兩隻鵝並排綁在老槐樹下,嘎嘎叫個不停,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鬧得沒個消停。

  許多金蹲在鵝跟前,盯著它們看:「這倆鵝,養幾天再殺啊?」

  何姨擦著頭上的汗:「養兩天,讓它們把肚子裡的食吐乾淨,燉出來才香。」

  許多金點點頭,立馬來了興致:「那得給它們搭個窩!」說完就站起來到處找材料,翻出幾塊木板、幾根木條,還有釘子和錘子,蹲在槐樹底下叮叮噹噹地敲起來。

  許天佑從東廂房探出頭,瞅了一眼,打趣道:「你還會搭窩呢?」

  許多金頭都沒抬,隨口回:「不會,瞎搭唄。」

  折騰了半個來鐘頭,總算搭出個歪歪扭扭的鵝圈,三塊木板圍個方形,上頭蓋塊塑料布,用磚頭壓著。許多金瞅著自己的作品,還挺得意:「行了!五星級鵝圈,絕無僅有!」他把兩隻鵝解開,趕進圈裡,鵝進了新窩,東瞅瞅西看看,嘎嘎叫了兩聲,就蹲下來縮著脖子閉眼了。

  許多金蹲在鵝圈邊,越看越喜歡,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裡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周嬸在廚房切菜,聽見屋裡翻東西的動靜,探出頭問:「多金少爺,您找啥呢?」

  「找個碗,給鵝餵食!」

  周嬸愣了一下:「鵝食盆?廚房後頭有個舊盆子,我給您拿去。」

  許多金直搖頭:「不要舊的,要新的,好看的!」

  周嬸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許多金跑進正房。他打開柜子,裡頭摞著一排陶瓷碗,他隨手拿了一隻,揣在懷裡跟揣著寶貝似的,又跑到廚房舀了一碗穀子,蹲在鵝圈邊,小心翼翼把碗放下,那架勢跟供祖宗一樣。

  「吃!爺給你們用頂配的餐具,整條街就你們倆有這待遇!知道這碗多貴嗎?反正老貴了!」

  兩隻鵝盯著碗看了兩眼,嘎嘎叫了兩聲,伸著脖子就猛啄,穀子濺了一地,碗被啄得東倒西歪,瓷邊磕在石板上,咔噠一聲,豁了個口子。許多金眼皮都沒眨一下,還嘚瑟:「磕就磕,多大點事兒!咱家碗多的是,一抓一把,明天再給你們拿十個新的,也行!」

  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不輕不重,不高不低,跟冬天早晨落在石板上的霜似的,涼絲絲的:「碗多?」

  許多金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回過頭,許柚柚就站在他身後,穿著件月白色的羊絨開衫,頭髮半扎著,微卷的發尾搭在肩膀上。她低頭看著那隻碗,青花潤色,邊沿豁了道口子,穀子撒了一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抬起頭看著許多金,淡淡問:「這碗,從哪兒拿的?」

  許多金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櫃……柜子里拿的。」

  許柚柚點點頭:「知道這碗是哪來的嗎?」

  許多金趕緊搖頭。

  許柚柚說:「我做的,在溫泉度假村上陶藝課做的,那天你光顧著泡溫泉,沒去。」

  許多金的臉一下子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低下頭看著那隻豁了口的碗,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許柚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拿起碗,翻過來一看,碗底刻著個小小的「許」字,是她親手刻的。她把碗放回原地,站起來看著許多金。

  「鵝圈搭得倒是不錯。」

  許多金一下子愣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嘴角剛要往上翹——

  「廁所也該洗了。」

  許多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懵了:「啊?」

  許柚柚轉身往正房走,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老宅的廁所,從今天起,你洗,洗到這隻碗的豁口長好為止。」

  許多金張著嘴,半天合不攏:「祖姑奶奶,那豁口根本長不好啊……」

  許柚柚還是沒回頭,輕飄飄丟來一句:「那就一直洗。」

  許多金癱坐在鵝圈旁邊,看著那兩隻鵝,鵝正伸著脖子啄碗裡剩下的穀子,啄一下看他一眼,還嘎嘎叫兩聲,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倆鵝在笑話他。他盯著那隻豁了口的碗,差點哭出來。

  許天佑從東廂房探出頭,手裡端著個茶杯,笑得眼睛都彎了:「老四,廁所有刷子,在門後面,潔廁靈在洗手台底下,別拿錯了啊。」

  許多金抓起一把穀子就扔過去:「你閉嘴!」

  許天佑笑著縮了回去。

  許驚蟄從西廂房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需要幫忙嗎?」

  許多金抬起頭,眼淚汪汪的:「三哥……」

  許驚蟄一臉平靜:「我可以幫你買副橡膠手套。」

  許多金直接把臉埋進膝蓋里,許驚蟄說完就走了。

  許四海還沒回來,剛打過一個電話,晚飯不用等他。許清河在東廂房處理公司的事,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壓根不知道外頭發生了啥。許星河還在畫室,也沒回來。

  許多金一個人蹲在鵝圈邊,看著兩隻鵝,又看看那隻豁了口的碗。鵝吃飽了,縮著脖子打瞌睡,偶爾睜眼看他一下,又閉上,他覺得這倆鵝都在鄙視他。低頭再看碗,豁口還在,穀子也沒了,他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欲哭無淚。

  周嬸從廚房出來,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爺,要不我幫您洗吧?」

  許多金搖搖頭:「不行,祖姑奶奶說了,讓我自己洗。」

  周嬸笑著走了。

  許多金站起身,垂頭喪氣地往廁所走。

  許多金在廁所里待了半個來鐘頭,馬桶刷了三遍,地磚刷了兩遍,牆磚也擦了一遍,站起來瞅了瞅,還挺滿意,比他搭的鵝圈乾淨多了。他把刷子放回門後,潔廁靈擺回洗手台底下,洗了手走出來。

  走到正房門口,他停下腳步,往裡瞅了一眼,許柚柚還坐在窗邊,又端起了茶盞,看著窗外。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啥,最後小聲嘟囔:「祖姑奶奶,廁所洗完了。」

  許柚柚沒回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沒看他,可嘴角,輕輕彎了一下,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許多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回到鵝圈邊蹲下來,看著兩隻鵝又醒了,伸著脖子嘎嘎叫著討食。他瞪了它們一眼:「你們倆,差點害死我。」鵝哪聽得懂,還是一個勁叫。他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舀穀子,這回找了個舊盆子,灰撲撲的,邊沿也磕掉一塊,丑得很,可鵝不在乎,伸著脖子猛啄,穀子又濺了一地。

  一旁的許柚柚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又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氣。

  這孩子,就是閒不住愛鬧騰,半點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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