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誰在唱-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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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玄山深處,雪下得比京城大十倍都不止。不是那種細細碎碎的小雪花,是鋪天蓋地的大雪片,從黑沉沉的天上狠狠砸下來,砸在枯樹上,砸在怪石上,也砸在三個鬼鬼祟祟往深山裡鑽的人身上。

  孫德福走在最前頭,矮胖身子裹著厚重軍大衣,腦袋扣著頂舊狗皮帽子,手裡攥著老式手電筒,昏黃光柱在暴雪裡晃來晃去,朦朦朧朧,壓根照不清前路。他身後跟著劉樹明,瘦高單薄,架著金絲眼鏡,一身黑羽絨服,手裡拎個帆布包,裡頭塞滿放大鏡、白手套、毛刷、鑷子,全是他鑑定古玩吃飯的傢伙。最後面是王正,一路悶不作聲,背著個大號雙肩包,專門用來裝待會兒摸出來的寶貝。

  孫德福猛地停腳,回頭壓低嗓子喊:「到了!就是這兒!」

  劉樹明抬頭一瞧,心瞬間沉下去半截。眼前赫然是個黑黝黝的山洞口子,張得老大,像一張擇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看著就渾身發瘮。洞口周遭的雪根本不是純白,泛著烏漆黑的污漬,像常年被陰氣、濁氣熏透了,髒得發硬。石壁上刻滿彎彎曲曲的紋路,扭扭繞繞像亂爬的蝌蚪、纏成團的黑髮,純粹是看不懂的鬼畫符。

  劉樹明一個字都認不出,可盯著多看兩秒,只覺得那些紋路在慢慢動,順著石壁一點點往裡爬,活過來似的,一股寒意順著後脖頸直往天靈蓋鑽。

  他攥緊手裡的帆布包,猶豫著開口:「你確定這是古墓?別找錯地方,送命不值當。」

  孫德福拍著胸脯打包票,底氣十足:「百分百穩!我早年進山放羊無意間發現的,洞口塌了大半,我偷偷鑽進去瞅過,裡頭有石棺、有老瓷瓶,還有——」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滿眼貪光,「實打實的金子!堆在角落亮得晃眼!」

  劉樹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脫口而出:「金子?」

  「真的!我親眼見的,騙你我這輩子進山摔斷腿!不然我犯得著大老遠冒著雪喊你過來?」

  劉樹明閉了閉眼,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他太缺錢了,外頭欠著一屁股高利貸,天天被討債的堵門恐嚇,老婆鬧著離婚分家,孩子學費拖到現在交不上。華辰拍賣行那點死工資,連利息都填不上,逼得他乾脆辭了職,就想找個一步登天、來錢快的歪路子。

  孫德福找上門的時候,他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他清清楚楚知道,盜墓是犯法的,被抓就是蹲大牢,這輩子就毀了。可他走投無路,再拿不到錢,家徹底散了,被逼到絕路,只能咬著牙鋌而走險。

  三人挨個往洞裡鑽,通道窄得要命,只能彎腰匍匐往前蹭。孫德福在前,劉樹明居中,王正斷後。石壁濕漉漉黏膩膩的,摸上去滑溜溜,還裹著一股子腐腥氣,指尖一摳,能刮下一層黑霉絮,軟乎乎像濕掉的長髮,纏在指縫裡摳都摳不掉。

  劉樹明不小心摸到一團軟毛乎乎的東西,趕緊抬手用手電一照,黑乎乎一團,長毛纏絲,又像發霉爛透的雜物,嚇得他猛地縮回手,再也不敢亂碰兩邊石壁。

  硬生生爬了約莫一刻鐘,通道總算敞亮起來,能直起身子站了。孫德福抬手晃亮手電,光柱掃過四周,墓壁上糊著老舊壁畫,顏色褪得乾乾淨淨,模模糊糊只剩人影輪廓。劉樹明越看越慌,總覺得那些畫裡的人臉全都盯著自己,不管往哪走,畫裡的眼睛就往哪轉,死死黏著他,渾身汗毛一根根豎得筆直。

  地上散落滿碎瓷片、爛骨頭、破布條,亂糟糟堆了一地。劉樹明抬腳不小心踩到個軟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黑布鞋,鞋頭繡著一朵艷紅小花,紅得扎眼,像浸透了乾涸的血。鞋裡頭鼓鼓囊囊,他下意識用腳尖輕輕一挑,一截細短骨頭滾了出來,指節清清楚楚,細小玲瓏,分明是小孩的手指骨!

  他嚇得猛地往後退一步,心臟狂跳,差點當場栽倒。

  空氣里除了濃重的霉腐味、泥土腥氣,還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怪香。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混著檀香、冷花香,還纏上一絲陳年脂粉味,揉在晦氣里,幽幽繞鼻,越聞越心慌,越聞越發暈。

  劉樹明抽了抽鼻子,啞聲問:「什麼味兒?這麼邪門?」

  孫德福也跟著吸了兩口,臉色瞬間慘白:「我上次來壓根沒這香味!那會兒就只有土腥氣、霉味,這次怎麼憑空多出來一股子……味兒?」

  全程沉默的王正,一言不發放下背包,面無表情掏出收納袋,等著裝待會兒摸出來的東西。

  三人硬著頭皮往墓室深處走,孫德福攥緊手電,昏黃光柱慢慢掃開黑暗。墓室正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石棺,棺蓋半開半合,裡頭漆黑空洞,深不見底。石棺外壁爬滿一圈圈紋路,細看根本不是花紋,全是密密麻麻的鬼符,跟洞口石壁的字跡一模一樣,密密麻麻裹滿整口棺身。


  劉樹明湊近盯著符文多看幾秒,腦袋猛地發暈噁心,天旋地轉,像有無數細蟲子順著眼睛往腦子裡鑽,脹痛發麻,難受得要命。

  棺邊擺著幾個老陶罐、幾件古瓷、兩三件青銅器件,還有一堆散落的老舊銅錢。有個陶罐蓋子敞著大半,劉樹明抬手用電筒往裡照,黑糊糊看不清,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掌心全是細膩滑涼的粉末,像骨灰。指尖還沾著幾片薄白碎片,像蛋殼,又像碾碎的細骨,他嚇得趕緊在衣服上使勁蹭乾淨。

  劉樹明蹲下身,掏出帆布包里的放大鏡,一件件細看甄別——這才是他來的真正目的,不是瞎搬亂拿,得先辨真假、估高價,值當,才敢冒死往外帶。

  他先拿起那隻青花瓷瓶,纏枝蓮紋路清晰,底款落著大明宣德年制。放大鏡一貼上去,釉面自然橘皮紋一目了然,是正經宣德官窯底子;青花發色是正宗蘇麻離青,高鐵低錳,暈散自然,鐵鏽斑深深沁進胎骨;胎體細膩瑩白,圈足露胎處天然火石紅分明。

  他手控制不住發抖——是真的!貨真價實的宣德重器!存世寥寥無幾,故宮都沒幾件,拍賣行十幾年才出一件,這品相完整無缺,起拍價保底三千萬,成交破億都不誇張!

  六年拍賣行生涯,經手珍寶無數,可全是替別人打工,再好的東西也輪不到他沾手。如今天價寶貝就攥在自己手裡,藏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山古墓,拿出去,就是自己的!一個億,他那點高利貸,連零頭都算不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狂喜,小心翼翼把青花瓷裝進防水收納袋。又捧起三足兩耳青銅鼎,滿身斑駁綠鏽、藍鏽、紅斑,層層疊疊都是歲月自然氧化,絕非人工做舊,鼎腹內壁還留著模糊金文,實打實的商周老物件,價值起碼五千萬!也趕緊收好。

  那串開元通寶,枚枚品相完好,單枚都能賣大幾千,一整串上百枚,又是一筆巨款,直接塞包里。還有和田玉螭龍佩,料子油潤細膩,雕工老道利落,正經漢代古玉,保底兩千萬;青白釉玉壺春瓶,北宋景德鎮老窯,完整器難得,又是三千萬入帳……值錢物件,一股腦全往包里塞。

  收拾完小件,他盯著中間那口半開石棺——裡頭藏的,絕對是整座古墓最金貴的寶貝。

  他一步步挪到棺邊,指尖剛碰到石棺外壁,一股刺骨陰冷猛地扎進來——不是石頭的涼,是鑽骨的陰寒,順著指尖往血管里爬,凍得指尖發麻發僵,像無數冰蟲鑽進皮肉。他嚇得趕緊縮回手,心跳擂鼓,穩了半天神,硬著頭皮再伸過去。

  就在這一刻——

  墓室深處,忽然飄出一道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落石,清清楚楚,是女人唱戲的調子,咿咿呀呀,婉轉纏綿,聽著極近,又遠得虛無縹緲。

  荒山野嶺,哪裡來的活人唱戲?

  「俺這裡一樁樁罰分明,陽間造業陰間報……」

  那聲音邪門到極致,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是四面八方裹過來,石壁縫裡、頭頂棺上、腳底下泥土裡,全是這幽幽唱腔,繞著耳朵纏著頭顱,聽得人頭昏站不穩。

  正蹲著裝金子的孫德福嚇得手一松,手電筒哐當砸在地上,光柱亂晃亂掃,來回掠過墓壁、壁畫、石棺。

  就在光柱掃過棺口那一秒——

  劉樹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隻白慘慘、枯瘦細長的手,正搭在棺沿上,指甲黑長捲曲,積滿陳年污垢,勾著棺邊,靜靜搭著!

  就一眨眼,光柱一晃,再定睛去看,棺沿空空蕩蕩,什麼都沒留下。

  王正緩緩拉上背包拉鏈,慢慢起身,一雙眼直勾勾死死盯著那口石棺,一動不動。

  劉樹明渾身血液瞬間凍僵,整個人僵成一塊冰,頭皮轟地炸麻,髮根根直立,後脊樑一股寒氣直衝頭頂,牙齒控制不住打顫,喉嚨發緊,半個字都喊不出來。

  那唱戲聲像活的,順著耳朵鑽進去,硬生生扒開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當初在華辰拍賣行預展區,他深夜偷偷調包那對乾隆官窯瓷瓶,把真品塞進自己包里時,手抖得差點握不住;把高仿假貨擺上展台時,心跳快得快要炸開,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

  可現在這調子,是專門唱給他聽的報應!

  晃動的昏光里,壁畫上那些褪色模糊的人臉,一點點鮮活起來,嘴角慢慢勾起詭異笑意,幽幽盯著他。

  唱戲聲又響了,更近,更清,貼著耳邊繞:

  「有一日閻王殿前勾了名,才知道萬貫家財帶不了……」


  淒淒婉婉,又像哭,又像笑,明明白白,就是從那口半開石棺里飄出來的。

  三人齊刷刷盯著漆黑空洞的棺內,嚇得魂飛魄散。

  孫德福第一個徹底嚇破膽,轉身連滾帶爬往洞口瘋跑;劉樹明緊隨其後,腦子一片空白;王正也立刻拔腿狂奔。

  三人只顧逃命,窄窄墓道里連爬帶蹭,手電丟了,裝滿寶貝的背包扔了,鞋跑掉了也不敢撿,什麼貪念什麼巨款,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劉樹明瘋了似的往前爬,指甲狠狠摳進泥土,摳得裂開滲血,疼到極致也不敢停。

  身後的唱戲聲,纏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跑進來的時候只爬了一刻鐘,現在拼命逃,跑了不知道多久,洞口依舊遙遙無期,永遠夠不著,像困在無盡噩夢裡面,身後黑暗緊追不放,前方光亮永遠到不了。

  他忍不住想回頭,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可身後傳來細細沙沙的響動,像有東西在泥土裡慢慢爬,越來越近,就貼在後背!

  他不敢回頭,拼盡最後力氣往前蹭。

  終於——

  他一頭衝出洞口!

  外頭凜冽的風雪猛地灌進口鼻,新鮮的活人氣砸過來,他大口猛喘,差點嗆出眼淚。肺里卻還卡著墓里那股陰寒腐氣,扎得生疼,吐不出去。

  身後縈繞一路的唱戲聲,在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驟然戛然而止,乾淨得嚇人,像被人硬生生掐斷喉嚨。

  劉樹明直直趴在雪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胃裡翻江倒海,酸水頂到嗓子眼,乾嘔不停,卻什麼都吐不出來。指尖在雪地里摳出深深幾道溝,指甲縫塞滿泥和血,兩個指甲直接崩斷,指腹皮肉翻爛,他卻半點痛感都覺不出。

  緊接著孫德福爬出來,直接癱死在雪地,臉白如紙,渾身僵硬,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王正最後踏出洞口,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漆黑洞口,二話不說,起身頭也不回往山下狂奔。孫德福見狀,也連滾帶爬跟上。

  只剩劉樹明癱在原地,半天站不起身,雙腿軟得像麵條。

  他僵硬回頭,望向那黑幽幽的山洞——

  雪地上清清楚楚,只有三串進來的腳印,乾乾淨淨,沒有第四道,沒有東西追出來。

  可那幽幽唱腔,還死死纏在耳朵里,像一根冷絲線,勒著他脖子,越收越緊。

  洞口深處,一團濃黑影子慢慢浮上來,像墨滴化在水裡,靜靜停在洞口邊緣,不出不來,只靜靜趴著。

  劉樹明卻能清晰感知——

  有一雙極老、極冷、極沉的眼睛,藏在黑影里,牢牢鎖著他,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他撐著雪地踉踉蹌蹌爬起來,連滾帶爬往山下逃,每一步都虛得踩在棉花上,摔了又爬,磕得滿身是傷,也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那道目光,從洞口,一路黏著他,追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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