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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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回到房裡時,白狐玖已經醒了。

  她還躺在床上,整個身子全都嚴嚴實實的被包裹在被子裡。

  那雙眼睛正看著他,眨巴眨巴的,帶著剛睡醒時的惺忪。

  「是來客人了嗎?」白狐玖說道。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蓋住鼻尖。

  江尋在床邊坐下,「是個和尚,來討水喝的。」

  白狐玖皺起鼻子:「去哪裡不能討水喝,偏偏來我們酒肆討,我看那,他就是饞了。」

  江尋笑了,他說道:

  「人家看起來可不像是花和尚。」

  「就是就是。」白狐玖把被子蒙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就是饞和尚。」

  她擱房間裡都能聞到那和尚的身上的酸臭味。

  真真討厭。

  滿身都是佛門的香檀禪意,簡直臭不可聞。

  江尋又笑了起來,俯下身看著她。

  他一隻手撐在枕頭邊,離她近了些。

  這還是江尋第一次覺得這樣的狐狸蠻可愛的。

  「好。」

  他寵溺般說道,「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白狐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那雙彎彎的眼睛。

  「本來就是。」

  她看著江尋近在咫尺的臉。

  晨光從窗戶漏進來,把他那幽黑的眼睛都照亮了,變成了透明的棕黃色。

  然後白狐玖發現。

  江尋的眼睛裡,以往那一點疏離和警覺,正在被慢慢磨平。

  果然。

  她在被子裡微微一笑,把半張臉埋進被沿。

  江尋,只有讓你背上責任,你才不會想著逃避。

  就這樣留下來,在我身邊,慢慢把心交給我。

  然後愛上我吧!

  讓我一寸一寸地,成為你心裡唯一的那個人。

  江尋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竟一時有些晃神。

  昨晚他幾乎一整夜沒睡。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清白的。

  可以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他習慣了逃避,習慣了推卸。

  可現在要他負起責任。

  江尋竟有些茫然。

  他想了整整一夜,終於想通了。

  與其和所有人糾纏不休,欠下理不清扯不斷的債,不如乾脆一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們。

  我江尋,已經決定了,此生只愛一個。

  我已經有愛的人了,所以你們就別對我抱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江尋伸出手,捏住被沿,慢慢往下拉。

  白狐玖沒有動。

  她的眼睛看著他,瞳孔里有一點微微的詫異,更多的是期待。

  被子被拉到她的脖頸下,最後露出那一對瑩潤的嘴唇。

  她的嘴唇很薄,上唇微微翹著,像一小片沾了露水的花瓣。

  「相公?」白狐玖嘴唇輕啟。

  江尋湊近過去,吻上了那兩片嘴唇。

  白狐玖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這個吻和昨晚不一樣。

  昨晚是她主動,他笨拙地回應。

  現在是江尋主動。

  他的嘴唇很輕地覆在她唇上,沒有任何急切的意味,很慢,很認真。

  她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被子。

  許久,兩人分開。

  白狐玖的臉已經紅透了,連雪白的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把被子又拉上來遮住下巴,兩隻手攥著被沿

  「相公……」白狐玖的聲音帶著一點羞澀,「你昨晚還不夠嗎?」

  江尋看著她。

  這一下真讓他食髓知味了。


  以前都是半強迫性質的,而現在,他是真的覺得這種事很美妙。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壓了壓,好讓白狐玖整張臉都露出來。

  「娘子,」江尋輕聲說道,「我感覺這一切,像在做夢一樣,好不真切。」

  白狐玖愣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一把抓過他的右手,翻過手腕,對著手腕內側就咬了下去。

  兩排細細的牙印嵌在皮膚上,邊緣泛紅。

  「嘶——」

  江尋倒吸一口氣。

  怎麼都喜歡咬人啊!?

  好像他天生是什麼可口的東西,誰都想來一口

  白狐玖鬆開嘴,抬頭看他。

  她的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濕潤,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現在還覺得是做夢嗎?」

  江尋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兩排小小的牙印。

  苦笑說道:

  「就算是夢,那我也希望這個夢永遠別醒。」

  他讓那隻手留在白狐玖的掌心裡。

  白狐玖握著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

  她能感覺到心底某種濃烈的情意正在翻湧著漫上心頭各處。

  酥癢難耐。

  那種感覺讓她渾身都開始微微痙攣。

  「好,那就讓我們一起沉淪在這夢裡。」白狐玖細聲說道。

  江尋一怔,他忽然想起那晚對李舒棠說的話,「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

  他現在正慢慢沉淪在這虛假戲本中所編織的愛意里。

  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捨不得醒過來。

  江尋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娘子你先睡會,我去看店。」

  白狐玖點點頭,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蜷起來,「嗯。」

  她要消化心中那翻湧的情緒。

  不然會對她道心有所影響。

  江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心中自語:

  「如果我們真的就是一對凡人夫妻該多好……」

  他關上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一隻手撐在欄杆上,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又一下,然後他彎腰咳了出來。

  掌心裡是一口鮮血。

  暗紅色的,帶著幾縷若隱若現的銀絲。

  那是體內白狐玖本源碎屑被激盪之後從血湖衝出來的。

  混在血里,正微微發著熱。

  江尋看著掌心那攤血,眉頭皺了起來。

  昨晚春風一度,把他體內那些壓在血湖底下的本源碎屑全部激活。

  它們現在在他的丹田和經脈里四處亂竄。

  血湖的躁動一天比一天強烈,再不突破金丹,修為恢復的事遲早瞞不住。

  而且還有一件更要命的事。

  要是近期和白狐玖再來一次,他就真的瞞不住了。

  江尋閉上眼睛,內視自己的神魂深處。

  那些纏繞在他神魂上的銀色光線,正在被紅霧一點一點地啃噬。

  像野火一樣燒著那些銀線。

  銀線已經斷了好幾根。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禁制都會被啃乾淨。

  到那時候,白狐玖再想和他交歡,江尋必然爆體而亡。

  他攥緊拳頭,掌心的血被碾成一小片粘稠的溫熱。

  還是要離開樂安縣,尋求突破之機。

  然後就能隱匿蹤行,去尋龍凝兒。

  可……

  現在他不想跑了。

  他的心也已經丟不下白狐玖。

  江尋深吸一口氣,去到廚房,找來一塊帕子,把掌心的血擦乾淨。


  前堂里,春翠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兩隻麻花辮跟著一顛一顛。

  「那和尚走了嗎?」江尋問。

  春翠抬起頭:「走啦,他還留了一張符紙呢。」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張折成三角的符紙遞過來。

  黃紙硃砂,疊得整整齊齊,邊角一絲不苟。

  春翠一臉期待,她折的可用心了。

  江尋接過來。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紙上有靈氣在流動,至少也是入了階的靈符。

  「那和尚說,這是一張平安符,」春翠說道,「說是送給掌柜的。」

  「好,我知道了。」江尋說道。

  他看著那張符,翻來翻去看了兩遍,沒看出什麼所以然,然後放進櫃檯的抽屜里。

  他沒太在意。

  很可能只是一名路過的佛修,感應到了什麼。

  但既然只是留了張符就走,說明他並不想多生事端。

  而且江尋也不認為,怎么小小的一張符紙能對他或是白狐玖造成什麼傷害。

  現在最重要的事。

  是凝結金丹。

  這一次算是過了,但萬一下一次白狐玖還想要,那就麻煩了。

  臨近中午。

  白狐玖是終於下了床。

  江尋拉著她坐下,「娘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說。」

  「嗯,什麼事?」白狐玖好奇說道。

  「秀才功名已經拿到了,秋試在即,」他斟酌著字句,「我想這兩天收拾行囊,去州府趕考。」

  「啊!?」

  白狐玖忽然有些低落的說道:「這麼快?」

  「先去探探路,熟悉一下考場的規矩。」江尋說道。

  「相公,你能不走嗎?」白狐玖看著江尋,「我現在離不開你。」

  江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不用擔心,我考完立馬就回家。」

  「我懷孕了。」白狐玖乍然說道。

  江尋一僵。

  「懷……懷孕?!」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你進京趕考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你喝多了酒,回來之後……」

  她說到這裡就不說了,紅著臉低下頭,兩隻手絞著裙擺,「我也是剛剛知道。」

  江尋呆呆的看著白狐玖。

  你是真和燕清凝學壞了。

  怎麼粗糙的理由就怎麼堂而皇之的拿出來,這是連編都懶得正經編了,光明正大地耍賴。

  可是…

  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能怎麼說?

  說我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他本來就失憶了。

  白狐玖拿他的失憶前的事說,他連否認的資格都沒有。

  除非他承認自己沒失憶。

  「娘子……」

  江尋一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給沖暈了。

  「你先等等!」

  「你是怎麼發現自己懷孕了?」

  白狐玖說道:「我會一點醫術,剛剛有些不舒服,所以就給自己把了把脈,結果發現的是喜脈。」

  她轉頭看向江尋,「你不想要這個孩子嗎?」

  江尋連忙否認加搖頭,「怎麼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站起身蹲在白狐玖面前。

  強壓著激動的表情。

  「那秋試我更得去了,為了你和孩子,我也得考出個功名來。」

  「可我不要你金榜題名。」白狐玖反握住他的手,眼神認真委屈,「我要你陪我,州府那麼遠,你一去就是幾個月。」


  「我一個人在家,萬一有什麼事……」

  她沒把話說完,眼眶先紅了。

  那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表情,白狐玖哭腔著說:「你不許走」。

  江尋沉默了。

  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能點頭。

  他能怎麼辦?白狐玖要是不想讓他走,他一百個理由也走不了。

  不過她懷孕了,也就是說,不用擔心行房。

  至於體內的東西,只能先拼命壓制了。

  接下來一連三天,江尋都沒離開白狐玖身邊。

  她變得特別粘人。

  幾乎是寸步不離。

  他去灶房做飯,她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看著,他去後院劈柴,她披著衣服在廊下等著。

  他記帳,她就趴在櫃檯旁邊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畫。

  畫了兩朵歪歪扭扭的花,又畫了一隻長耳朵兔子,然後把兔子耳朵擦掉,改成一隻狗。

  「像你。」她指著那隻狗說。

  江尋看了一眼。

  那明明是個長了四條腿的圓球。

  但他沒說,只是笑了笑,繼續記帳。

  到了第三天,江尋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體內的紅霧已經啃斷了半數銀線,再不突破,銀線斷光之後,白狐玖就會發現他沒有被封印。

  到時候什麼都瞞不住。

  他不敢想像兩人扯破謊言後,那場面會是怎麼樣的。

  而且他也不想觸破這謊言。

  江尋忽然想起那張平安符。

  他打開櫃檯,拿出那張被疊成三角的符紙,打開,撫平。

  這看著只是一張普通的驅邪避禍的符。

  但江尋根據遊戲經驗,知道這類符紙好像都能顯出妖氣。

  一個激進的計劃在心底冒出。

  他把那張符放進胸口的衣襟里。

  ……

  當晚,白狐玖給他更衣。

  這是她這幾天養成的新習慣。

  每天晚上都要親自給他把外衣脫下來,抖平疊好,放在床尾的踏板上。

  江尋一開始說不用,她堅持,就不再攔她。

  屋子裡的燭光很柔。

  她站在他身後,伸手去解他衣襟上的腰帶。

  然後伸手探進裡衣。

  「嗡!」

  江尋胸口忽然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是溫溫的金色,像一盞被點燃的酥油燈。

  光芒從衣襟的縫隙里漏出來,照在她的手指上。

  白狐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正在變長。

  她的耳朵在頭頂拉長,變成一對覆滿白毛的尖耳,耳根處生出一小簇銀色的絨毛。

  她的頭髮正在變色。

  從髮根開始,烏黑一寸一寸褪去,被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銀白色取代。

  像月光流過髮絲,一根一根地把它們全數洗白。

  九條尾巴從她身後張開。

  白得像雪,蓬得像雲,每一根尾尖都泛著淡淡的銀光,在燭光里舖開,幾乎占滿了半個房間。

  白狐玖抬起頭。

  她的眼睛瞳孔變成了金色,豎著的,中間一道細縫。

  那對豎瞳正看著江尋,裡面映著他的臉,映著他胸口那片還在發光的符紙。

  她的嘴唇張了張。

  「相公!」

  此時的白狐玖美艷絕倫,但顯而易見,她是一隻狐妖。

  符紙的亮光很快就熄滅。

  白狐玖又重新變成一名普通的女子。

  江尋後退一步,嘴中喃喃:「妖……妖怪!」

  「你是妖怪?」

  白狐玖眼中水霧蒙蒙,她上前一步,「我是你娘子啊!」

  江尋眼中流露出恐懼,什麼也沒說就直接跑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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