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福寶要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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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四年,正月末的渭水河面上已經看不到冰碴子了,水色從冬天的灰白漸漸轉成潤潤的青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醒過來了。

  黃山村新宅子後院那棵桂花樹的枝頭冒出了細密的嫩芽,米粒大小,青綠色,擠在一起,像是急著要告訴所有人春天來了。

  福寶蹲在井台邊上,用那根削尖了頭的木棍撥弄水桶里剛打上來的井水。

  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土腥味,她用小指頭蘸了一點送進嘴裡嘗了嘗,又吐出來,在棉襖袖口上擦了擦。

  李麗質從西廂房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跑到井台邊,蹲在福寶旁邊,把那張紙遞到她面前:「福寶你看,張伯伯昨天讓人送來的,說這是新印的《千字文》加了一個字帖在後面,可以照著描。」

  福寶放下木棍,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紙面潔白細膩,正反兩面都印了字,正面是《千字文》的正文,背面是一行一行的楷書範字,筆畫端正清秀,每個字旁邊留了空白格子供臨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的筆畫:「這個字帖比上次那個大一些,好描多了,上次那個字太小了,福寶描了半天描成一隻小螞蟻。」

  「我也覺得。」李麗質湊過來,兩個小腦袋並排湊在一起看那張字帖,「這個『永』字寫得真好,我娘說『永』字練好了,別的字就都會寫了。」

  「那福寶今天就開始練這個『永』字!」福寶把字帖小心折好塞進懷裡,又低頭看了一眼井水裡自己的倒影,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在晃動的水面上看不清形狀,像兩團被揉皺的雲。

  她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沾的灰,跑到前院去了。

  李麗質跟在她後面,兩個小丫頭一前一後穿過月亮門,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混在早春的空氣里,帶著一股鬆快的生機,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跟著走快兩步。

  前院裡,李默正蹲在工坊門口的竹簾架旁邊,把新抄好的幾張竹紙揭下來,一張一張地疊好放在旁邊的木板上。

  紙頁還帶著微微的潮意,在早春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白。

  他看到福寶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爹爹!張伯伯送了新的字帖來!福寶要練字!」

  福寶跑到他面前,把那張字帖展開來給他看,「你看這個『永』字,寫得可好看了!」

  李默放下手裡的竹紙,低頭看了看那張字帖,又看了看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嗯,這個字練好了,別的字就好寫了。」

  「那福寶現在就練!」她說完,也不等李默搭話,轉身跑進書房,翻出她那隻小硯台,磨了一點點墨,又翻出一支筆桿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毛筆,蘸了墨,趴在書案上,照著字帖描那個「永」字。

  她描得很認真,眼睛湊得離紙很近,鼻尖都快貼到紙面了,每次落筆之前都要先盯著字帖看一會兒,仿佛要把那個字的筆畫位置和角度都記在心裡,才肯下筆。

  描完第一個字,她抬起頭,把筆擱在硯台邊沿上,端詳了一會兒自己描出來的字,又看了一會兒字帖上的範字,小聲嘟囔了一句:「福寶描的『永』字怎麼沒有字帖上的好看?」

  「你才剛開始描,描多了就好看了。」

  平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這個『永』字的筆畫順序是這樣的,點、橫折鉤、橫撇、撇、捺,你剛才把點寫成了橫,順序不對。」

  福寶低頭看了看自己描的那個字,果然第一筆點被她描得又粗又長,跟一根橫著的小棍子似的。

  她拿起筆,把那張紙翻過來,在背面重新描:「那福寶再描一個,順序對了就行了。」

  平安沒有走,就站在書案旁邊,看著她一筆一划地描那個「永」字。她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但每一筆都落得穩穩噹噹的,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練習一種她剛剛學會的節奏。

  第二遍描完之後,她放下筆,看了好一會兒,滿意地呼出一口氣:「這個好看多了。」

  「嗯,比剛才那個好。」平安說。

  福寶把那張描了字的紙小心地拿起來吹了吹墨,放回書案上晾著,又跑回工坊門口,蹲在李默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他晾紙。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爹爹,張伯伯印的那些書,都送到哪裡去了呀?」

  李默把手裡那張剛揭下來的竹紙放在木板上道:「長安周邊的縣裡。」


  「那送到幽州沒有?」

  「還沒有。」

  「那什麼時候能送到幽州?」

  「等印得多了,就會送到幽州。」

  福寶想了想,又開口問道:「那幽州的小朋友也能讀到爹爹印的書?」

  「能。」

  「那就好。」她點了點頭,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跑開了。

  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春日的信息像解凍的河水一樣,從長安城向四面八方漫開了。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長安周邊那幾個縣城裡新開的啟蒙學堂。

  學堂的屋子不大,有的借用了廢棄的祠堂,有的租了臨街的空鋪子,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但屋裡的書桌是新的,板凳是新的,墨是新磨的,紙也是新的。

  第一批竹紙書分發到各州縣的時候,縣衙門口的告示欄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

  「趙王殿下新制竹紙活字印書,今有《千字文》《論語》《孝經》免費分發各州縣學堂,貧寒子弟皆可入學讀書。」

  字是手抄的,但紙是竹紙,白淨細膩,在早春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告示前面很快圍了一圈人。

  有穿著補丁短褐的莊稼漢,有提著一籃子青菜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嫗,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擠在最前面,踮著腳尖往裡看。

  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中年男人看清了告示上的字,轉頭問旁邊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教書先生:「先生,這上面說的是真的?讀書不要錢?」

  教書先生約莫四十出頭,留著三縷長須,面容清瘦,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個讀了不少書的人。

  他看了那漢子一眼,又看了看告示,點了點頭:「趙王殿下印了書,陛下在各地設了學堂,貧寒子弟確實可以免費入學。」

  莊稼漢聽了這話,愣了好一會兒,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風吹了沙子進去,又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我家那小子,今年八歲了,以前想送他去讀書,交不起束脩,連紙筆都買不起……現在真的不用錢了?」

  「不用錢。」教書先生又說了一遍,「書是朝廷發的,紙是趙王殿下用竹子造的,不用花錢買。」

  莊稼漢沒有再說話。

  他蹲在地上,把腦袋埋進膝蓋里,肩頭微微聳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朝人群外面擠出去,走得很快,像是急著要回家告訴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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