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久旱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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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薄雪,朝後院走去。

  他走到月亮門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因為他看到李默正蹲在那口大鐵鍋前面,用一根長木勺在攪動鍋里的紙漿。

  鍋里的紙漿冒著白氣,工坊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冰天雪地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李默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李承乾:「來了。」

  李承乾在灶台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哈了一口白氣:「四叔,父皇讓侄兒來送書,第二批印好了。」

  「嗯。」

  「父皇還說,書印出來了,但先生不夠,準備在長安周邊的縣裡多設幾座啟蒙學堂,從國子監調一些學生去當先生,俸祿由朝廷出。」

  李默把手裡的木勺放在鍋沿上,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先生好找嗎?」

  李承乾想了想:「剛開始可能不太好找,願意去縣裡教書的讀書人不多,他們更願意留在長安,但父皇說總得有人開個頭。」

  李默沒有接話。

  他看著鍋里翻滾的紙漿,沉默了一會兒:「先有人願意去,自然會慢慢有人跟上。」

  李承乾認真地點了點頭,又在木凳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起身。

  工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里紙漿翻滾的咕嘟聲。

  福寶從月亮門探進半個腦袋,看到大哥還坐在木凳上沒有走,小聲問了一句:「大哥,你吃午飯了嗎?」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探著腦袋的樣子:「還沒。」

  「那你留下來吃吧!娘親做了紅燒肉,福寶今天早上看到娘親切了好多肉,可香了!」她說完又縮回去了,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兩聲,跑遠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一路跑到廚房那邊去了。

  李承乾看著福寶跑遠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灶台上:「四叔,父皇說,等啟蒙學堂辦起來,第一批印的書發下去之後,要在國子監設一個專門的司印局,負責全國的印書事務。」

  李默側過頭看著他:「你覺得怎麼樣?」

  李承乾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侄兒覺得,這事比修路還大,修路能讓馬車跑快,書能讓人的腦子跑快。」

  李默看著他那雙在火光中亮起來的眼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落穩了。

  他沒有再說話,轉過身繼續攪動鍋里的紙漿,長木勺在鍋里劃著名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承乾又在木凳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道別之後走出工坊,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薄雪還在落,細碎的,輕飄飄的,落在他的肩頭和圍脖上,融成細小的水珠。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沿著院牆走了一段,走到那棵桂花樹前面停下來,看了看樹根處那些新培的土,又抬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向馬車。

  福寶從廚房那邊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熱餅子,跑到馬車旁邊,踮起腳尖遞上去:「大哥,這個你帶著路上吃,娘親剛烙的。」

  李承乾接過餅子,油紙包還燙手,暖融融的熱氣透過油紙傳到掌心裡。

  他把餅子揣進懷裡,彎腰在福寶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下次來給你帶點心。」

  「好!」

  馬車沿著水泥路駛遠了,車轍在薄雪上印出兩道平行的印子,延伸向遠處的長安方向。

  福寶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越來越小,直到它變成一個看不清的灰點,才轉身跑回院子裡,蹲回剛才畫狗的那片雪地旁邊,用樹枝在那隻狗旁邊又添了一個圓滾滾的小人。

  她說不上來那個人是誰,她只知道畫完心裡暖融融的。

  臘月過去之後,正月來了。

  黃山村又長了一歲。

  正月十五上元節那天,福寶提著一盞紙糊的小兔子燈籠,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看遠處放煙花。

  鞭炮聲從長安城的方向傳過來,隔著三十里路聽不真切,像遙遠的雷聲在雲層里翻滾。

  那隻小兔子燈籠是她自己糊的,用爹爹做竹紙剩下的邊角料,李默幫她削了竹篾扎了骨架,柳含煙裁了紅紙糊了燈面,她自己用炭筆在上面畫了兩隻歪歪扭扭的耳朵。

  燈籠里點了一截小蠟燭,暖融融的光透過紅紙照出來,在她的小臉上映出一團柔和的紅暈。


  黃豆趴在她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耳朵偶爾抖一下,像是也在聽遠處那些隱約的聲響。

  春天來的時候,渭水兩岸的楊樹開始冒新芽,水泥路面上的薄冰融化了,踩上去濕漉漉的。

  工部在長安城外又建了一座新工坊,專門負責印書,規模比原來那個大了一倍不止,張衡還從國子監借了幾個年輕學生來幫忙校對版樣。

  第一批啟蒙學堂也在長安周邊的幾個縣城裡開起來了,規模都不大,一間屋子,一個先生,十幾個學生,但書桌是新的,板凳也是新的,墨是新的,紙也是新的。

  第一批印好的書分發到了那些學堂里,先生把書發給學生的時候,那些半大的孩子捧著一本嶄新的《千字文》,像是捧著一件了不得的寶貝,翻了又翻,摸了又摸,連翻頁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

  平安從馬周的信里知道了這些事。

  信上寫得很平淡,沒有誇張的措辭,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啟蒙學堂已設三縣,學生百餘人,皆貧寒子弟,得書而讀,如久旱逢雨。」

  平安看完那封信,把它折好放進書案最底下的暗格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正在冒新芽的老槐樹。

  他想起爹爹蹲在工坊里攪動紙漿的背影,想起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字模,想起那些印在竹紙上的清晰字跡。

  它們正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往前延伸,像那條水泥路一樣,穿過田野,翻過山嶺,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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