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百姓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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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陸續有人散去,有人站在原地繼續看告示,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有人蹲在路邊翻開剛領到的新書,小心翼翼地摸著紙面。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老人正蹲在路邊,手裡捧著一本巴掌大的《千字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湊近了聞了聞紙上的墨香,然後把書合上,小心地揣進懷裡。

  旁邊有人問他:「老伯,你不識字,拿書做什麼?」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好幾顆的牙:「我不識字,但我孫兒識字,我帶回去給他看,讓他給我念念,我也聽聽。」

  那人聽了,沒有再問,也蹲下來,從懷裡掏出自己那本還沒拆封的《千字文》,學著老人的樣子拆開麻繩翻開第一頁,日光正好照在紙面上,把那些端正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隔了幾日,長安西市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兩個挑擔的貨郎歇腳啃餅子的間隙,話頭扯到了書上:「聽說趙王殿下印的書,比手抄的便宜了十好幾倍,一本《千字文》才幾個錢?」

  「何止便宜,關鍵是買得到,以前想買書,得托人去抄,抄一本要好幾個月,有錢人家才抄得起,現在好了,趙王殿下弄了這個活字印刷,印得快了,書也便宜了,連咱們這樣的也能買得起。」

  「可不是嘛!我前天給我家小子買了一本《千字文》,才花了二十文錢,二十文錢!以前抄一本沒有一兩銀子根本下不來!」

  「二十文?你從哪兒買的?我跑了好幾個書鋪都說賣完了。」

  「東市那個新開的書鋪,在賣筆墨紙硯那條街的盡頭,鋪面不大,但書多,你去晚了怕又沒了。」

  兩個貨郎互相看了看,麻利地拍掉手上的餅渣,胡餅還剩下大半塊,一人掰了一塊揣進懷裡,起身挑起擔子,急匆匆地往東市方向走。

  不止長安周邊幾個縣,洛陽的州縣學堂也很快收到了第一批竹紙書。

  負責押送的是工部新設的司印局的差吏,趕著兩輛大車,車上裝滿了用草蓆裹好的書捆,沿著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五六天,到洛陽城外的時候,車軲轆已經沾了一層灰,但書綑紮得結結實實,顛了一路也沒散。

  洛陽縣令是個四十多歲的文官,姓劉,是貞觀元年中的進士。

  他收到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顧不上吃晚飯,點著油燈把那些書捆拆開,一本一本檢查過去,每一本都翻了幾頁,看完之後在燈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讓人把書分送到縣裡的幾所學堂,又在城門口貼了告示。

  洛陽城裡的百姓,跟長安城裡的百姓一樣,起先是不信的。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轉頭問旁邊的人:「這上面說的竹紙書,是啥樣子的?跟咱平時用的紙有啥不同?」

  旁邊那人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聽說比麻紙白,摸起來滑溜,印的字也清晰,跟手抄的不相上下,關鍵是便宜。」

  「便宜能便宜到哪兒去?」

  「聽說一本《千字文》才賣二十文。」

  「二十文?」那人倒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手指頭在衣襟上擦乾淨了,「你等著,我先去看看,回頭告訴你。」

  他擠出人群,沿著街大步往書鋪方向走去。

  書鋪門口已經排了一小隊人,都是來買新書的,他趕緊排到隊尾,踮著腳尖往前看。鋪子裡幾個夥計正在麻利地拆書捆、上架,動作又快又穩,像是練了好幾天了。

  消息傳到更遠的地方,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河北道、河南道、河東道的一些州縣也陸續收到了第一批書,數量不多,每處只有幾十本,但對於那些平日裡連一本手抄書都難得見到的偏遠學堂來說,幾十本新書已經是天大的事了。

  有的先生領到新書之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在書案上,像供著什麼寶物似的。

  又過了些日子,一封來自絳州的信送到了房玄齡的政事堂里。

  信是絳州學堂的先生寫的,字跡端正清秀,措辭客氣,內容大意是:「趙王殿下所制竹紙書,已分發至絳州學堂,學生得書而讀,皆歡欣鼓舞。

  以往貧寒子弟無書可讀,如今人人皆有書在手,讀之如飲甘泉,代絳州學子謝陛下與趙王殿下。」

  信不長,卻寫了好幾頁紙,後面還附了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十幾個學生的名字和一句話,大概是某位學生代表寫的,字跡雖然不夠端正,但每一筆都寫得格外用力,像是用盡了平生所學才把那些字湊在一起:「謝陛下、謝趙王殿下,我們一定好好讀書。」


  房玄齡看完這封信,把它放在書案左上角,專門騰出一摞空檔,準備回頭一併送到御書房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已經冒出了滿枝的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沒有繼續擬文書,而是踱出政事堂,沿著迴廊朝戶部衙門的方向走了一段,像是要去確認什麼事,又像是只是想走走。

  五姓七望倒了之後留下來的那些書,也確實在慢慢被找回來。

  年初的時候,李世民派了國子監的人到各處抄收舊書,又從各地徵集了一些散佚的典籍,雖然數量不多,但至少比什麼都沒有強。

  加上活字印刷的速度,一批新印的書出來後,原本只能手抄流傳的那些孤本,如今也能印上好幾十本分存在各處,那些老儒生們最擔心的「書斷在咱們這一輩手裡」的話,已經漸漸沒人提了。

  私底下,幾個還在世的五姓七望遺老坐在自己門可羅雀的老宅里,端著半涼的茶碗,聽著晚輩傳遞來的消息,面色變了又變,卻誰也沒有多說一句,只是把茶碗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這一天,張衡從工部衙門出來,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往城外走了一段。

  路面上偶爾有行人經過,挑擔的貨郎、趕車的商販、牽牛的老農,還有幾個騎著毛驢的讀書人。

  他們的步伐比從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了什麼盼頭。

  他走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往回看了一眼。

  長安城的城牆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護城河的水面映著一層碎金。

  他想起去年這時候,他還在為渭水碼頭的修繕進度發愁,那時候覺得日子難,修路的事難,印書的事更難,連像樣的紙都不知道從哪裡弄。

  可現在再回頭看,那些難事已經一件一件地過去了,像那一路鋪過來的水泥路,灰白色的,平整的,踏實的。

  而此時的黃山村,福寶正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那本《千字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

  她已經念到「天地玄黃」後面好幾頁了,雖然中間跳過去不少字,但剩下的字她都認得了,念起來越來越像那麼回事。

  銀鈴在春風中輕輕響著,像在應和她念出的每一個音節。

  她念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遠處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

  路面上空蕩蕩的,只有春風吹過時帶起的細碎塵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路的盡頭慢慢長出來,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日子正在往前走著,穩當得像腳下的水泥路,暖融融的像手裡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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