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曉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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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曼,女,欠款金額四萬二,逾期一百四十天,工作信息空白,緊急聯繫人信息空白。

  拿到這份資料的時候,陸簡併沒有多想。很多債務人都是通過網貸借的款,資料比這缺失還厲害的,他也見得多了。

  他照著資料上的電話號碼撥過去。

  電話通了。

  「您好,請問是林曉曼女士嗎?我是中盛資產管理公司的,受元發銀行委託,就您名下的一筆欠款想跟您溝通一下。」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餵?林女士?」

  電話還通著,但那頭就是沒有聲音。

  「錘子喲。」陸簡以為是信號不好,嘀咕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重撥,通了,沒有聲音。

  連著試了三次,都是一樣。

  最後一次掛斷電話,陸簡在備註欄標記「電話接通,無回應」。

  第二天他又打了一次,情況還是和昨天一樣。

  陸簡這回沒有馬上掛斷,而是舉著聽筒聽了一會兒。

  他隱約聽到了一些背景音,還有人的呼吸,悉悉索索的,但始終沒有人開口。

  陸簡想過幾種可能,也許是債務人的家屬代接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許是對催收電話產生了心理陰影,接了又不敢說話,也許是故意裝傻,想用沉默把他耗走。

  不管哪種情況,電話無法溝通,他只能外訪。

  周五上午,他跟黃組長報備了一下,就按照資料上留的地址,去了成華區的那個叫「幸福里」的老小區。

  六層的紅磚樓,沒有電梯,外牆的水泥有的已經掉了,沒掉的也在牆上鼓起了包,翹起了角,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

  樓道口雜物成堆,牆上貼滿了小GG,疏通下水道的,回收舊家電的,空調裝機移機的,什麼都有。

  林曉曼家在頂樓。

  一樓樓梯間的頂燈壞了,拐過一個彎,樓道里就變得黑咕隆咚的。

  陸簡咳嗽了兩聲,二樓的聲控燈亮了起來,勉強投過來一點光亮。

  陸簡一節一節爬上去,終於爬上六樓,從樓道里鑽出來的時候,他喘得不行,扶著欄杆緩了好一會兒。

  站在601的門口,陸簡輕輕敲了三聲,沒人應。

  他加重了一點力度,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陸簡正準備再敲,忽然「咔嗒一聲」,房門打開了一條縫,裡面露出一張滿是警惕的女人面孔。

  「你好,是林曉曼女士嗎?」陸簡臉上掛起微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我是中盛資產管理公司的……」

  沒等他說完,門後的女人抬起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擺了擺。

  她聽不見。也說不出。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陸簡愣住了,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門口。

  他準備好的所有說辭,所有威逼利誘的套路,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目光越過女人的肩頭,透過那道縫隙,向屋裡瞄了一眼。

  家徒四壁。

  只瞥了一眼,這個詞便自己從陸簡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咔嗒」一聲,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陸簡正在猶豫著,是繼續敲門,還是轉身離開,裡面傳來一陣摘下防盜鏈的輕微嘩啦聲,緊跟著,門被重新打開。

  林曉曼站在門口,抬起雙手,慢慢對著他比劃了幾個手勢。

  陸簡掏出手機,準備打字給她看,林曉曼已經側身讓開了門口,指了指屋裡的一把塑料凳子。

  她請陸簡進去。

  那是陸簡這輩子見過的最空的家。

  目測不到二十個平方的客廳,一張舊沙發,一張綁了鐵絲的摺疊桌,一台老電視,一架電子琴,一個琴凳,外加剛才林小曼指的那把塑料凳子,便是陸簡在這個房間裡能夠看見的全部。

  那架琴也很舊了,琴鍵發黃,有幾個鍵甚至已經塌了下去。

  但卻擦得很乾淨,擺得端端正正,旁邊還放著一本翻舊了的兒童簡譜,封面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陸簡在塑料凳子上坐下來,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遞給林曉曼看:「就您一個人住嗎?」

  林曉曼看了,搖了搖頭。

  她指了指臥室的方向,然後用雙手比劃了一個矮矮的個頭。

  陸簡沒有完全看懂她的手勢,他猜測,她可能是在說,家裡還有一個孩子。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一個大約十來歲的小女孩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有外人在,她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比劃了幾個手勢。

  林曉曼也沖她比劃了幾個手勢。

  陸簡不知道小女孩問了些什麼,也不知道林曉曼是怎麼回答的。

  小女孩得到母親的回答,抿了抿嘴,從門後走出來,站在了母親身邊,好奇地打量著林簡。

  陸簡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遞給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看了看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看母親。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

  小女孩鼓起腮幫子,很用力地從嘴裡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陸簡把手機收回來,在上面重新打了一行字遞過去。

  「我叫陸簡,很高興認識你。」

  小女孩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母親。似是得到了母親的許可,她把手機接過來,拿在自己手裡。

  她用小手指在屏幕點了幾下,臉色有些焦急,轉頭向自己的母親打了個手勢。

  林小曼指了指手機,又指了指自己,目光徵詢地看向陸簡。

  陸簡微笑著點了點頭。

  林曉曼接過手機,把輸入法的鍵盤布局從拼音九鍵切換成二十六鍵,又切換到小寫字母模式,重新遞到小女孩的手裡。

  小女孩的臉上露出笑容,開始在手機上慢慢地點了起來。

  她點得很認真,每一個字母都要確認好幾遍,嘴唇抿得緊緊的。

  點了好一會兒,她似乎又遇到了困難,停了下來。

  她向母親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屏幕。

  陸簡側了一下頭,看見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苗苗,九歲ban」,顯然她不認識「半」字,輸好了拼音,卻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是「辦」?「扮」?還是「半」?

  陸簡輕輕歪了一下頭,指了指手機,又指了指自己。

  小女孩將手機遞了過來。

  陸簡將手機屏幕朝向小女孩,將那個「半」字點給她看。

  小女孩感激地看了陸簡一眼,緊緊抿著嘴唇,無聲地笑了起來。

  陸簡也笑了。

  他在手機上又打了幾個字:「苗苗,你好。」

  苗苗看到這幾個字,忽然轉身跑到牆角那架電子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了下來。

  她按下了琴上的電源鍵,然後回過頭來,期待地看著陸簡,臉上還掛著一絲羞澀。

  陸簡看懂了,她期待有人能聽她彈琴。

  陸簡沖她點了點頭,兩個大拇指也同時豎了起來。

  小女孩得到鼓勵,高興地笑了一下,轉過頭,手指在琴鍵上按了下去。

  沒有聲音。

  陸簡不知道是琴壞了,還是音量根本就沒有打開。

  但小女孩彈得津津有味。

  她每一下都按得很認真,中間似乎有幾個鍵按錯了,她的小手停下來,重新找位置。

  彈著彈著,她忽然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她停止了彈奏,從琴凳上滑下來,把整個小小的身體都伏在琴上,側著臉頰,閉著眼睛,耳朵緊緊貼著電子琴的揚聲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一個琴鍵。

  似乎捕捉到了揚聲器上的細微振動,她的身體都隨著那無形的「韻律」輕輕搖擺。

  她聽不見琴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彈出來的是什麼,甚至不知道有沒有聲音發出來。

  她在用她的身體,去感受聲音。

  一陣尖銳的酸楚瞬間攫住了陸簡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手剛抬了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又把手臂放了下來。


  那張進門前被他匆忙藏進袖子裡的債務人信息被他甩脫,滑落到了地上。

  林曉曼看見了紙片,也看見了上面的字。

  她突然條件反射般地沖向陸簡,雙手抓住他的胳膊。

  陸簡不由自主地被她拖著,推出了門外。

  「砰!」地一聲,鐵門在陸簡的身後重重關閉。

  陸簡渾身一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

  他不知道門後的林曉曼要怎麼安慰受驚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向小女孩解釋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鐵門,愣怔了片刻,無奈地轉身走進了昏暗的樓梯間。

  回到公司的時候,劉姐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陸簡回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陸,你咋個咯?臉色這麼差?」

  陸簡擺了擺手,想說沒事,喉頭一梗,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那個檔案袋放在桌上,兩隻手交疊著搭在上面,盯著電腦黑屏里自己的倒影發呆。

  周遲掛了個電話,摘下耳機伸了個懶腰,扭頭看見是陸簡,端著茶杯晃了過來。

  「喲,我們陸經理外訪回來了?」他本想跟陸簡逗兩句,走近了才發現陸簡狀態不對,「我日,你這是咋了?」

  陸簡勉強擠出個笑容,沒說話。

  周遲把茶杯往陸簡桌上一擱,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放低了聲音:「咋了?債務人欺負你了?打你了?還是罵你了?」

  「……不是。」

  「那是咋了?你說嘛。」

  「周哥,你今天打了多少個電話?」

  「四十多個吧。」

  「你記不記得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句話,你說『這些欠債的,哪個不可憐?你要都可憐他們,咱們還干不幹了?』」

  周遲愣了一下:「記得啊,你咋這會兒忽然想起這個?」

  「我今天去的這家,」陸簡把檔案袋往前推了推,「母女兩個,都是聾啞人。媽媽聽不見說不了,娃兒也是。家裡頭只有一張爛沙發,一台破電視,還有一架電子琴。娃兒九歲半,彈琴的時候把整個身子趴在琴上。她聽不見聲音,就用身體去感受琴鍵的振動。」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那個娃兒,彈琴之前,看我,眼睛裡,全是期待。我差點沒繃住。」

  周遲不說話了。

  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的劉姐,放慢了腳步。

  小吳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耳機,也探過腦袋來聽。

  「四萬二的欠款,」陸簡苦笑了一下,「就她們家那個條件,砸鍋賣鐵都還不起。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周遲開口了,聲音卻沒有了之前的大嗓門:「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曉得。」陸簡把臉埋進手掌里,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我真的不曉得。」

  劉姐走到他旁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沒有說那些「這行就是這樣」的話。

  周遲從身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陸簡。

  陸簡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來叼在嘴裡。周遲給他點上火,自己也叼了一根,兩個人就這麼在工位上默默地抽菸,誰都沒說話。

  抽到半根的時候,黃組長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聽可樂。他看到辦公室里這陣勢,腳步頓了一下。

  「咋了這是?開會呢?」

  周遲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朝陸簡那邊努了努嘴。

  黃組長走過來,看了一眼陸簡桌上的檔案袋,又看了一眼陸簡的臉色,沒多問。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拿出一聽可樂,拉開拉環,放在陸簡手邊。

  「外訪碰到硬茬了?」

  陸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硬茬。」他把煙掐滅在周遲遞過來的一次性紙杯里,把剛才跟周遲說的話又簡短地重複了一遍。

  黃組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不知道。」陸簡抬起頭看著黃組長,「師傅,她不是不還,是實在還不起。她有一個女兒,才九歲半……」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這些話他不應該說,哪怕對面的那個人,是他的師傅。

  「接下來怎麼辦,你自己好好想想。」黃組長看了他一會,留下一句話,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還不忘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辦公室里禁止吸菸。」

  「切,自己抽的比誰都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周遲撇著嘴,小聲嘀咕著,對著黃組長的背影比了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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