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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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組長走了幾步,發現陸簡還杵在原地,回頭瞪了他一眼:「愣著幹啥?進來啊。」

  「哦。」陸簡回過神來,趕忙應了一聲。

  周遲衝著他擠了擠眼睛,故意扭捏著腔調,說:「嘖嘖,這嫡傳的,就是不一樣哈。」

  陸簡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周遲,沖他齜了個牙,進了黃組長的辦公室。

  「師傅。」

  「坐。」黃組長指了指椅子,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點上,「說說吧,有什麼想法?」

  「師傅,我在想,是不是能幫她們申請個利息減免,本金做個分期。」

  「唔,」黃組長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然後呢?」

  「然後……沒有了。師傅,我只想到了這麼多。」

  黃組長吐出一口煙,透過煙霧看著他:「利息減免?分期?她一個月能還多少?」

  「我還沒細問,但看她們家那個條件……可能不會太多。」

  「不會太多是多少?三百?五百?」黃組長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四萬二的本金,就算利息全免,按三百一個月還,她十年都還不完。你覺得,公司會批?」

  「不……不會。」陸簡不得不承認師傅說的這個事實。

  他們是催收公司,是要帳的,看的是回款率,是回款周期,是真金白銀的現金流。一個減免了利息之後,十年都還不完的分期方案,本質上,已經跟壞帳沒有什麼區別。

  「師傅,我……我還是想試試……」陸簡仍然不死心,但說出來的話,自己都沒有底氣。

  黃組長沒說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陸簡心裡直發毛。

  黃組長菸頭摁進菸灰缸:

  「陸簡啊,這段時間,你業績確實還不錯,又拿來了中聯銀行的一些單子。但這些,還不夠你翹尾巴的資本。」

  黃組長說的,是顧均遙給過來的單子。

  顧鈞遙還算爽快,跟陸簡談完之後不到一星期,中盛資管就接到了中聯銀行的委託,這讓陸簡大大地露了一鼻子,也給師傅黃組長好好地長了一回臉。

  中盛資管過往接的委託,要麼是平台公司中轉,要麼是AMC買斷後委託,銀行直接委託的也不是沒有,但也是地方性小銀行為主,像中聯銀行這種全國性大行給的直接委託,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因此,儘管顧鈞遙給過來的單子不大,數據也說不上多好,但這件事情,對於中盛資管來說,「中聯銀行」四個字本身,就代表了不同尋常的意義。

  可想而知,哪怕中盛資管在中聯銀行的單子上一分錢都不掙,甚至虧錢,但只要在自己的介紹資料上將「中聯銀行」列入自己的客戶名單,那就代表了自己得到了全國性大行的認可,具備了服務於全國性大行的「專業素養」和「業務能力」,在行業中的地位直接上了一個大台階。

  黃組長說的「翹尾巴的資本」,便是由此而來。

  「師傅,我沒有……」陸簡想要辯解,說自己沒有翹尾巴,話沒說完,就被黃組長抬手打斷。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

  陸簡,公司里干催收的,不只是我們這一個組,案子放在咱們組,也是有時間限制的,如果你正常催收還好,過期了,沒收回來,正常轉給別的組就行了。

  別說現在你還不足以讓公司開這個口子,就算開了,公司給你搞了特殊,可一旦過了這個期限,你沒拿出來個像樣的還款記錄,到那時候,案子再轉到別的組,可就有你好看的了。

  現在,你還要試嗎?」

  陸簡猶豫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麼多,他只是覺得那對母女實在可憐,起了惻隱之心,想要力所能及地幫她們一把,免息分期是個成熟方案,他又不是沒有操作過,他以為,這次所不同的,無非是分期長了點而已。

  被黃組長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他本能地就要退縮,可小女孩把整個身體都趴在琴上的那個畫面,在他的腦子裡卻怎麼都驅趕不掉。

  陸簡猶豫著,黃組長也沒有催他。

  時間過了好一會兒,陸簡終於下定了決心:

  「師傅,我還是想試試。」

  她們吃喝還沒有斷,一個月幾百塊,應該還是能拿得出來的吧,就算是去撿垃圾,也該撿出來了。陸簡這樣想著。


  至於自己對這個想法有幾分把握,他沒有去想。

  「既然你喊我一聲師傅,行,你想試就試。」

  「謝謝師傅。」

  「先別忙著謝我,」黃組長擺擺手,「你先把材料準備齊了再說。困難證明、收入證明、家庭情況說明,該有的都得有。分期方案的還款金額,至少要在五百以上,不然財務那邊連繫統都錄不進去。」

  「五百……」陸簡在嘴裡念叨著這個數字。

  「最低了。再低的話,公司就得賠錢。」

  陸簡點了點頭。

  「還有,」黃組長又點了一根煙,「你既然想幫她,就別只想著分期。就她家那個情況,你也看到了,就算你給她分了期,她照樣還是還不起。你要真想幫她,就得想辦法幫她賺錢。」

  「幫她賺錢?」

  「催收催收,光催不收有個屁用,她沒錢,你把她逼死了也要不來。」

  「可是,師傅,我們只是催收員……」

  「催收員怎麼了?催收員就不能幫債務人想辦法了?」黃組長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乜著眼睛看他「我跟你說,陸簡,別人可以瞧不起我們催收員,我們自己不能瞧不起自己。你知道真正牛逼的催收員是什麼樣的嗎?真正牛逼的,不是把債務人逼死,而是讓債務人活過來。他們活了,才有錢還債。你把人都逼跑了逼死了,找誰要錢去?」

  黃組長的話,在陸簡的腦子中閃過一道閃電,隱約劈中了什麼東西,但那東西是什麼,他一下子還沒有看清楚。

  「我明白了,師傅。」

  「明白了就幹活去。」黃組長揮了揮手。

  「謝謝師傅。」陸簡站起來,再次道了聲謝,轉身往外走。

  「陸簡。」黃組長在他背後叫了他一聲。

  「師傅,還有什麼事?」陸簡站在原地,轉過身來。

  「這個案子,你要是能把它做好了,比你收回來十個王建國都強。」

  「師傅,您這個話,我沒太明白。」

  「回去自己琢磨去吧。」黃組長再次揮了揮手。

  從黃組長辦公室出來,陸簡回到自己的工位,琢磨了好一會,也沒琢磨出師傅那句話的意思,乾脆不再去想,又開始琢磨起怎麼幫林曉曼母女賺錢的事。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當初他自己從銀行出來的時候,有銀行背景,工本科學歷,找個工作都那麼困難,現在讓他幫一個沒學歷沒背景還有聽說障礙的女人想賺錢的方法,他能想得出來才怪。

  「算求咯,先把分期整歸一再說。」

  要做免息分期,就需要了解她們的收入來源,需要拿到困難證明材料,需要填一堆表格,這些,陸簡手上一概沒有。

  他需要再去一趟林曉曼家。

  一想到要再次登門,陸簡心裡就打怵。

  上次林曉曼發現了他催收員的身份,直接瘋狂地把他趕出了門,再去的話,恐怕他連門都叫不開了。

  「天大地大,冒菜最大。」陸簡想不出個頭緒,本能地就想去胖哥的店裡吃個冒菜,正準備下樓,臨時又改變了主意,他還是不太敢去看胖哥胖嫂的眼神。

  「算咯嘛,雜醬面也巴適的很。」

  一邊吃著雜醬面,陸簡一邊隨意地劃拉著手機。

  劃著名劃著名,他的手在一個叫「趙睿」的名字上停了下來。

  趙睿是他大學時候的室友,睡他對面鋪,學的是金融,卻整天搞音樂。宿舍里他占了大半個角落,堆著吉他,音箱,效果器,還有一堆陸簡叫不出名字的設備。

  畢業以後,趙睿沒有進銀行,也沒有進券商,而是開了一家音樂工作室,做編曲和錄音,偶爾也接一些影視配樂的活。

  因為離得不遠,兩人一直都有聯繫,也時常見面,算是陸簡大學同學裡,和他聯繫最密切的一個了。

  看著趙睿的名字,他腦子裡靈光一閃,發了條微信過去:

  「睿哥,在嗎?」

  趙睿秒回:「我在不在,得看你說什麼事。」

  「想請你幫個忙。」

  「說。」

  「有沒有那種,能讓聾啞人感受到音樂振動的東西?就是那種……把聲音轉成振動的。」


  對話框上「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下。

  「你問這個幹嘛?」

  陸簡想了想,把林曉曼家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他沒說林曉曼是自己的債務人,只說是自己一個朋友,耳朵聽不見,朋友有個女兒,也聽不見。家裡有架舊電子琴,小女孩彈琴的時候要趴在琴上用身體感受振動。

  「我有個朋友系列?」趙睿發了個消息過來,取笑陸簡,還沒等陸簡回復,又一條消息跟了過來,「明天你在公司等我,我過去找你。」

  陸簡回覆:「好。」

  第二天一早,陸簡剛到公司,就收到了趙睿的微信消息:「等我,四十分鐘到。」

  陸簡笑了。趙睿還是這個脾氣,每次他說「等我」,就說明他已經出門了。

  四十分鐘後,趙睿出現在陸簡公司樓下。

  他騎著一輛改裝過的電動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紙箱子,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趙睿的身上,穿著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著「噪音有害健康」,頭髮紮成了一個小揪揪,活脫脫一副民間搖滾范兒。

  「簡哥!」趙睿老遠就沖他招手,「你龜兒瘦了好多哦,要帳的活不好干?」

  「湊合。」陸簡走過去,看著他后座上的紙箱子,「這是啥?」

  「你要的東西。」趙睿拍了拍紙箱子,「上樓說,你們公司有會議室不?我得組裝一下。」

  陸簡跟黃組長申請了會議室,兩個人把紙箱子搬進去。

  趙睿拆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木製的長方形盒子,上面嵌著幾個旋鈕和指示燈,側面連著一根音頻線,底部是一塊金屬板。

  「簡易振動傳導裝置。」趙睿把盒子翻過來,給陸簡看底部,「這個底板是共振板,接上音源以後,聲音會通過這塊板子傳導出來。聾啞人對高頻不敏感,但對低頻振動特別靈敏。尤其是通過骨骼傳導的振動,他們能感覺到音高和節奏。」

  陸簡半懂不懂地聽著。

  「我昨天接到你消息就現做了個簡易版,複雜的需要換喇叭,臨時去收了個電子琴的揚聲器,本來還想多調試一下的,你先拿去試試,看看你家那位小妹妹能不能用。」

  「你連夜做的?」陸簡顧不上理會趙睿話中的調侃,他看著那個木盒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你那點破事我還不清楚?」趙睿一邊調試一邊說,「你這個人,從來不會主動跟人開口。能讓你主動開口求人的事,一定不是為了你自己。我想想嘛,你身邊大概也沒有聾啞人,大概率就是被你要帳的。催收催到聾啞人,跟人家比劃不清楚,可能連門都進不去,你大概就是要這麼個東西,當個敲門磚。」

  「在你眼裡,我就這麼俗?」陸簡開了句玩笑,卻又不得不承認,趙睿說的,就是事實的本質。

  「不俗?不俗你跑去當網紅?」趙睿嘴巴上也沒饒他,拿他被網暴的事敲鏟子,「不俗你來跟我搞藝術得了,咱玩那頂級高雅的。」

  「頂級高雅的?咱是不是得去維也納宣傳嗓音有害健康啊?」

  陸簡看著趙睿把音頻線接上手機,放了一首歌,木盒子的底板開始微微振動。

  「行了,拿走吧。」趙睿把音頻線拔下來,把盒子和配件裝回紙箱裡,「回去先找個正常人試試,把旋鈕調到振動強度合適的位置,別一上來就開到最大,那個共振板的力道可不小,把人給震壞了。」

  「謝了,多少錢?」

  「錢就免了,回頭等你發達了,給我介紹點客戶就行了。」趙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倒是有點好奇,你是要帳的,她是欠錢的,你們之間,不應該是你欠我錢我要你命的關係嗎,你給我講講,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我沒想那麼多。」陸簡抱起了紙箱,「就是覺得,那娃兒趴在琴上的樣子,讓我心裡堵得慌。」

  趙睿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拉起了長腔:「行了,我認識你這麼久了,你那副又慫又倔的德性,從來就沒變過。走了,不耽誤你去當你的爛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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