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鶴鳴茶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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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面地點是陸簡精心挑選的,人民公園的鶴鳴茶社,露天,嘈雜,充滿了市井氣息,最主要的,是離兩個人的單位都遠,不用擔心被熟人撞見。

  時間也是陸簡特意安排的,下午三點,上班的都在忙著工作,外出的都忙著會見客戶,這個時間能去鶴鳴茶社的,不會有他們這個圈子裡的人。

  甚至連搶先掛斷電話這個動作,陸簡都下意識地用上了他對債務人施壓的小手段。

  陸簡先到了,要了一壺竹葉青,坐在湖邊區的位子上等。

  茶社人不多,陸簡的位置直接朝著湖面,陽光從垂柳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桌上的茶湯里,明晃晃的,隨著茶湯的細紋一漾一漾。

  時間到了,顧鈞遙沒有來。

  陸簡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顧鈞遙仍然沒有來。

  陸簡摸出手機,在微信上打下了一段文字,給顧鈞遙發了過去:

  《銀行高管家屬開公司,專業幫人逃債》,顧總,您覺得這個標題怎麼樣?」

  「莫名其妙!」沉了一會,顧鈞遙的消息回了過來。

  陸簡又編輯了一條消息發過去:「四點半之前,我都會在這裡等您。」

  顧鈞遙再也沒有消息回復過來。

  陸簡也不知道,顧鈞遙會不會來,他只是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顧鈞遙的一點什麼,心裡有些猜測,想要找顧鈞遙求證,但還真的沒想好,自己要從顧鈞遙身上得到什麼。

  如果顧鈞遙真的來了,自己要怎麼和他談?如果他不來,自己接下來又應該怎麼辦?

  陸簡的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反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陸簡索性不想了,難得有這麼一個空閒,不用打電話,不用想提成,不用琢磨債務人心理,陸簡乾脆靜下心來,享受茶社裡的市井,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陸簡的位置很好,前面就是湖光碧柳,荷葉田田,側邊就是斗拱飛檐,紅漆木柱,遠處還有遊船搖曳,小島孤懸。

  茶社裡客人也不多,只有不遠處有幾桌老茶客,一邊打著牌,一邊磕著瓜子擺龍門陣。

  陽光也剛剛好,透過枝葉的間隙,把片片光斑灑在臉上,軟軟的,直叫人忍不住瞌睡。

  「硬是安逸喲。」陸簡作為土生土長的四川人,也忍不住陷入其中,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陸簡正貪婪地享受著,顧鈞遙來了。

  「環境不錯嘛。」顧鈞遙在陸簡對面坐下,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喝茶嗎?」

  「人嘛,總是會變的,您說對吧,老領導?」陸簡滿臉堆笑地站起身來,貼心地幫顧鈞遙拉了下椅子,又給顧鈞遙倒了一杯茶,「好久不見。」

  顧鈞遙不緊不慢地坐下,接過茶杯,放在桌上,卻沒有喝。

  「說正事吧。」

  陸簡也就不再客套,直接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往顧鈞遙那邊推了推:「這裡面有幾份材料,您先看看。」

  顧鈞遙沒有動手,只是看著陸簡:

  「我怕拿歪了,還是你先講講吧。」

  陸簡把信封打開,將裡面的材料一件一件擺在桌上。

  「第一份,錢益多的益多商貿,在註銷前給蓉泰企業管理有限公司轉了四十萬諮詢費。蓉泰是鼎新財務的法人股東,鼎新財務是幫錢益多註銷公司的代理機構。註銷前轉四十萬,這叫諮詢服務費?諮詢啥子需要四十萬?」

  「所以呢?」顧鈞遙的表情沒有變化,「跟我有什麼關係?」

  「第二份,除了錢益多,鼎新財務在最近三年裡至少幫八家建材公司做了註銷代理,全部是在債務糾紛出現後不久註銷的,全部是以『決議解散』為由。八家公司,註銷時間集中在三年內,全是建材行業,全是鼎新財務代理。老領導,這個概率,比買彩票中獎還低吧?」

  「唔,接著說。」顧鈞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份,鼎新財務,註冊資金五十萬,看起來是個小公司,但它背後的蓉泰企業,是吳勇吧?吳總和您是什麼樣的關係,對有心人來說,應該算不上什麼秘密吧?」

  顧鈞遙放下了茶杯:

  「陸簡,沒有規定說一個人在銀行上班了,小舅子就不能開公司了吧?」

  「哦,原來是小舅子啊。」陸簡誇張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顧鈞遙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不小心讓陸簡這個龜兒子給繞了進去。

  懊惱地抽了一下嘴角:「行啊,幾天不見,你小子長本事了,從前在行里的時候,怎麼沒發現你有這麼多彎彎繞呢?」

  「剛才就跟您匯報過了,人嘛,總是會變的,您說是不是,老領導?」

  「就算知道了吳勇是我小舅子,那又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跟您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陸簡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好奇,老領導,我在行里待了三年,一直是您手下的兵。那筆讓我背鍋的違規貸款,也是建材行業的,也是您親自壓下來的。現在鼎新財務的事情又被我碰上了。您說,我該不該多想?」

  顧鈞遙盯著陸簡的眼睛看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陸簡啊陸簡,你都離開行里這麼久了,還是改不了你那瞎琢磨的毛病。行,我跟你說清楚,你說的這些東西,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陸簡舉起茶杯,朝顧鈞遙揚了揚,自己喝了一口,「老領導,我相信您是不知情的,您是領導嘛……這些許小事,哪裡用得著您親自過問。」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陸簡,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我給你這個面子,來陪你喝這杯茶,你要是存心消遣我,就收起你那套小把戲吧。」

  「老領導,我知道我手裡的東西,都上不得台面,更不可能成為所謂的證據。」

  顧鈞遙不置可否,依舊定定地看著他,面色平靜。

  「可是,老領導,您想過沒有,」陸簡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萬一這些東西流到網上,不知道網友們會怎麼看。」

  顧鈞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陸簡忽然一拍腦門:「哦,對了,標題您應該已經看到了,不知道您覺得能給您的老部下打多少分?」

  「陸簡!」顧鈞遙終於被激怒了,壓著嗓子,咬牙切齒。

  「到!」陸簡誇張地「一個激靈」站起來,啪地打了一個立正。

  「你敢!」

  「嘿嘿,老領導,我還有什麼不敢的?我現在可是光腳的。」陸簡換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陸簡啊陸簡,你他媽的怎麼成了這麼個玩意?」顧鈞遙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你他媽的不去表演『變臉』,真是屈才了。」

  「多謝老領導誇獎,」陸簡也收起了嬉笑,臉色嚴肅起來,「還不是您栽培得好,讓我背了好大一口鍋,還當了一把網紅。」

  「你到底想怎麼樣?」顧鈞遙探起上身,幾乎將臉懟到陸簡的臉上。

  「不怎麼樣。」陸簡寸步不退,死死盯著顧鈞遙的眼睛,「很簡單,你從行里給我出個證明,還我一個清白。」

  「我可以幫你運作一下,讓你重新回到行里上班。」

  顧鈞遙的回答,超出了陸簡的預料,他下意識地就想一口答應下來。

  沒有什麼證明材料,比他重新回到銀行上班更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更何況,他從來沒有將催收當做自己的事業,銀行,一直都是他的未來。

  他還一直瞞著家裡人,假裝自己還在銀行,要是重新回去,他也不用再裝得這麼辛苦。

  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哪怕假裝猶豫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但顧鈞遙接下來的話,瞬間粉碎了陸簡的幻想,讓他清醒了過來。

  「回到行里,你就是自己人了,升職,加薪,甚至賺外快,都比你從前快上不知多少倍。」顧鈞遙的語氣里充滿了誘惑。

  但恰恰是那個「自己人」,讓陸簡悚然一驚。

  他和顧鈞遙,不是一路人。

  他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但顧鈞遙做的事,他做不來,也不敢做,讓他成為顧鈞遙的自己人,他沒那個膽子。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如果做不成自己人,那他就只能成為顧鈞遙的眼中釘,肉中刺,在他手底下,陸簡毫不懷疑,顧鈞遙會有一百種方法玩死自己。

  想到這裡,陸簡苦笑著搖了搖頭:「老領導,我回不去了。」

  「這麼說,你就非要那個破證明不可?」

  「是。」

  「你連中聯都不打算回了,有沒有那張破紙,還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但至少,能讓我睡得著覺。」

  這次,顧鈞遙沉默了很久。

  「那筆貸款……」他一個字一個字斟酌著開了口,「是審查崗沒把好關,你只是經手人。」

  「審查崗也是聽您的吧?」

  顧鈞遙沒有回答。

  陸簡笑了笑,沒有追問。他知道,這就是顧鈞遙能給他的最大口徑的澄清,再多了,顧鈞遙也蓋不出來那個行章。

  「那我就謝謝老領導了。」陸簡又給顧鈞遙續了杯茶,「那錢益多那筆款子……?」

  「我不知道那筆款子,也不認識什麼錢益多。」

  「也對,那筆款子不是中聯放的,看來只好走完流程,讓那邊放款的銀行核銷了。」

  陸簡知道,就算把顧鈞遙逼死,錢益多的那筆錢也收不回來,今天能得到顧鈞遙還他清白的承諾,已經是意外之喜了,見好就收的道理,陸簡不是不懂。

  顧鈞遙反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陸簡會這麼容易就收了手。

  「那你還想要什麼?」

  「沒有了。」

  「沒有了?」

  「當然,如果老領導還看得起我,您也知道,我現在干催收的。以後催到跟鼎新有關的案子,希望老領導能給我行個方便。不需要您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是有些信息,您能告訴我的,就告訴我一聲。」

  顧鈞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陸簡,既然你喊我一聲老領導,那我不妨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成為敵人。」

  「我記住了。」

  「我可不只是給你說說就完了,你不是干催收嗎?以後,我可以把一些案子交給你來做。」

  這下,輪到陸簡愣住了,不過他很快明白過來,顧鈞遙可不是什麼良心發現,要幫自己一把,這明顯是信不過他。按照顧鈞遙的邏輯,對於既信不過,又干不掉的人,那沒有什麼比利益捆綁更有效的手段了。

  想明白其中的關竅,陸簡對這送上門來的好處自然也不會拒絕。

  「那我就謝謝老領導關照了,不知老領導還有什麼要囑咐的?」陸簡知道,顧鈞遙不會無私奉獻,他問的,是顧鈞遙要多少好處。

  「沒什麼好囑咐的,自己看著辦。」顧鈞遙沒說多少,也沒說不要,而是要陸簡自己「看著辦」。

  說完這句話,顧鈞遙也不打算再待下去了,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站起身來:

  「陸簡,你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什麼?」

  「認死理。」顧鈞遙擺了擺手,「走了。」

  顧鈞遙走了。

  陸簡緩緩地委頓在椅子上,四肢癱軟。

  剛才這一場交鋒,雖然陸簡是即興表演,但畢竟事先他也毫無準備,也完全不是他平時的做派,能做到這樣,全憑心頭的那口氣強撐著。顧鈞遙一走,他那口氣,也就泄了。

  陸簡一個人坐在茶館裡,早已經沒有了顧鈞遙來之前的那份心情,此刻再看面前的湖水,遠處的遊船,都有了一種索然的味道,連同杯里的茶水,都變得有些苦澀起來。

  這場交鋒,是他贏了,大獲全勝,他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他高興不起來。

  重新回到銀行的路,斷了,徹底地斷了。

  其實路早就斷了,只是他一直沒有意識到,或者說不想意識到而已。

  他只是在逃避,但今天,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已經避無可避。

  顧鈞遙答應把案子交給他來做,這是明顯的誘惑,但他也同樣無法拒絕,除非他不想賺錢,不想把催收當成自己的事業,就像現在這樣逃一輩子,混一輩子,糊弄一輩子。

  顧鈞遙讓他自己看著辦,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做了這一行,就得守這一行的規矩。

  他終於活成了他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在銀行里對接材料時見到的,那些開口就是「兄弟幫幫忙」,西裝革履下面罩著一身江湖匪氣的身影。

  「陸簡啊陸簡,你龜兒子硬是個爛要帳嘞。」陸簡恨恨地一口喝光了那杯苦澀的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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