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鼎新財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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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司附近的小巷子裡吃著雜醬面,陸簡對著手機裡面的通訊錄,一個一個想著,還有誰能幫上自己的忙。

  最後,他給老徐發了條微信過去:「老徐,在嗎?有個事想麻煩你。」

  老徐在徵信中心工作,是他的大學同學。當年讀書的時候,老徐睡他下鋪,關係不算多鐵,但也說得過去。畢業後由於同在金融系統,偶爾也會一起搓頓火鍋,倒比上學的時候親近了許多。

  只是自從陸簡從銀行背鍋出來之後,自覺沒了面子,除了逢年過節會在微信上發個祝福以外,便與老徐再也沒有了多餘的聯繫。

  等了半個小時,老徐回了:「你還活到起?啥子事?」

  「想查一個人的銀行流水,你有啥子辦法不。」

  對話框上「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半天,老徐才回了一句話過來:「查不了。」

  看著信息,陸簡還沒來得及失望,老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里,老徐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娃幹啥子?讓我幫你查銀行流水?這是違規的,查到我要遭處分的。」

  「我曉得,」陸簡靠在消防通道的牆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急切,「但我實在是沒有別的法子了。我手頭有個案子,債務人跑路了,公司註銷了,名下啥資產都沒剩下。我想知道,他把錢轉到哪去了,怎麼轉的。」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案子?」

  「一筆五十萬的貸款,逾期半年多了。這個人在跑路之前還借了同行的錢、欠了供應商的貨款,拖欠了工人工資,加起來不下百萬,他背後肯定有人幫他操作。」

  「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干催收了吧?你一個催收員,管這些幹啥?你還覺得自己在網上不夠紅嗎?」

  「我……」陸簡被問住了。

  頓了一下,陸簡把心一橫:「我不甘心。老徐,我在銀行是背鍋出來的,你知道吧?我現在懷疑,這個案子,可能跟我背的那個鍋,有關係。」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老徐嘆了口氣,說:「這個事,我幫不了你。算了,不說這糟心事了,咱倆也好長時間沒見了,晚上一塊兒喝兩杯?」

  兩人約好了時間地點,掛斷了電話。

  晚上六點,陸簡按照約定,來到位於交子大道的鵝島精釀悠方店。

  這個地方,陸簡以前還在銀行工作的時候來過幾次,都是跟圈子裡的朋友一起小坐,後來離開了銀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老徐已經先到了,正坐在一個外擺的位子上,手裡捧著一杯雲中飛鵝,一邊慢悠悠地喝著,一邊漫無目的地欣賞著雙子塔夜景。

  「這裡,這裡。」看見陸簡過來,老徐遠遠地揚了揚胳膊。

  陸簡走過來,在老徐對面坐下。

  「喝點啥?我請你。」老徐也不客套,嘴裡問著陸簡,卻不等他回答,便自作主張地對服務員喊了一聲:「一杯鵝島IPA,謝謝。」

  「你都安排好了,還問我?」陸簡笑了笑,也不矯情。

  「你娃還是這個脾氣,上學那會兒就是,認準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等來送啤酒的服務員離開,老徐沒好氣地數落了陸簡兩句,從包里抽出兩頁紙,在陸簡面前晃了晃,「你看一眼,不能拿走,不能拍照。」

  「曉得。」

  陸簡接過來,只瞄了一眼,心裡便忍不住咚咚地跳了起來。

  這是益多商貿對公帳戶的流水。

  益多商貿存續了三年,大額進出都不多,看起來就是一家正常經營的小商貿公司。但在公司註銷前的最後三個月,流水突然熱鬧了起來。

  幾十筆小額入帳,從不同的公司打過來的,備註是「貨款」。

  陸簡猜測,這就是老李建材那個老頭說的,錢益多在跑路之前到處跟同行借的錢。

  這些錢進帳之後,很快就被轉走了。

  轉出的路徑大致分成了三條。

  第一條,分幾筆轉給了一個叫「孫強」的個人帳戶,備註是「工資」,加起來二十多萬。這個孫強,陸簡在錢益多的檔案里見過,是益多商貿的股東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

  第二條,分幾筆轉給了不同的個人帳戶,備註五花八門,「貨款」「材料款」「運輸費」,加起來大概十多萬。這些個人帳戶的名字,陸簡都不認識,他猜測,這些應該是錢益多編造的虛假供應商。


  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在註銷前的最後一個月,有一筆四十萬的轉帳,轉給了一家叫「蓉泰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的對公帳戶,備註寫的是「諮詢費」。

  陸簡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縮了一下。

  蓉泰企業管理有限公司,鼎新財務的那個法人股東!

  益多商貿這樣一家小公司,註冊資本才一百萬,一年的利潤都未必有四十萬,卻付了一筆四十萬的「諮詢費」,而收款方,恰好就是幫錢益多註銷公司的那家財務諮詢公司的股東。

  這條資金鍊,把錢益多和鼎新財務的關係釘得死死的。

  陸簡又把整個流水看了幾遍,努力把那些重要信息記在大腦里。

  老徐也不打擾他,自顧喝著自己手裡的啤酒,一邊用眼角瞟著周圍熱鬧的人群。

  陸簡閉上眼睛復盤了一下,確認已經記牢,這才把那份文件遞還給老徐:「謝謝你,老徐,回頭我請你吃飯。」

  「吃飯就免了,你娃以後少麻煩我就行了。」老徐不動聲色地將文件收回包里,舉起手中的杯子,與陸簡輕輕碰了一下。

  老徐也沒跟陸簡多聊,他知道陸簡還得抓緊時間把這些強行記下的信息整理出來,聊多了,就白忙活了。

  兩人安靜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啤酒,小坐了一會,就散了。

  第二天,陸簡便去了鼎新財務。

  鼎新財務的辦公地址在高新區天府大道中段,一棟寫字樓的十六樓,離銀泰中心不到兩公里。

  陸簡特意選了下午臨下班的時間過去,這個時間段,寫字樓大堂里的前台通常不太管事。

  他穿上了那件換電員的工服,那件衣服和送快遞的很像,雖然上面有公司的LOGO,但大大小小的快遞公司那麼多,一般也沒誰分得清楚。

  很多寫字樓都不允許快遞、外賣上樓,所以陸簡把銀行那件行服也裝在了包里,備用。

  寫字樓的大堂很氣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陸簡很順利地進入了電梯廳。

  牆上貼著各家公司的樓層索引,陸簡看了一眼,這棟樓里光財務諮詢公司就有四家,鼎新只是其中一家。

  電梯在十六樓停下,門一打開,正對面就是鼎新財務的前台。

  這家財務諮詢公司,看上去比陸簡想像的要正規得多。

  前台很大,背景牆上「鼎新財務諮詢」六個字是金屬拉絲的,看著就比一般的代理記帳公司高一個檔次。前台小姐穿著職業裝,妝容精緻,看見陸簡進來,臉上立刻堆出標準化的笑容。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您好,我是金牛區那邊一家建材公司的,朋友介紹來的。」陸簡挺起腰杆,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小老闆,連說話都用上了略帶成都腔調的普通話,「我們公司最近想做一哈財務規劃,聽朋友說你們這邊做得還闊以,想來諮詢一哈。」

  「好的,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就是路過,順便上來看一哈。方便的話,能不能先拿一份你們公司的介紹資料給我看看?」

  前台小姐從旁邊架子上拿了一本宣傳冊遞給他:「這是我們公司的業務介紹,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具體需求的話,我可以幫您預約我們的業務經理。」

  「要得要得,我先看看。」陸簡接過宣傳冊,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

  宣傳冊上列的業務範圍很廣:工商註冊代理、代理記帳、稅務籌劃、財務諮詢、企業管理諮詢、債務重組、資產處置……

  「債務重組」和「資產處置」,或許就是錢益多這類業務的體面說法。

  陸簡把宣傳冊翻了翻,抬頭問前台小姐:「你們這邊主要做哪些行業的客戶?」

  「我們服務的客戶行業分布比較廣,商貿、製造、餐飲、網際網路都有。不過建材行業確實是我們的重點服務領域之一。」

  「那太巧了,我就是做建材的。你們之前服務過的建材公司多不多?有沒有什麼案例可以參考的?」

  前台小姐的笑容紋絲不動:「不好意思,先生,我只是個前台,不負責具體業務。如果您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約我們業務經理,他可以給您做一些針對性的介紹。」

  陸簡笑著點了點頭:「我看你們宣傳冊上寫了債務重組這一項,這個業務是你們哪個部門在負責?」


  「這個屬於我們企業服務部的業務範圍,具體的需要業務經理跟您溝通。」

  「好嘞,謝謝咯。方便給我一張業務經理的名片嗎?今天晚上約了人,我改天直接聯繫業務經理。」陸簡把宣傳冊揣進兜里,又管前台要了張業務經理的名片,轉身走回了電梯廳。

  走出寫字樓,陸簡站在路邊,把剛才看到的聽到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鼎新財務的門面做得滴水不漏,從前台到宣傳冊,完全是一家正規財務諮詢公司的做派。

  但越正規,越說明這背後的水不淺。

  陸簡沒有馬上走。

  他在寫字樓對面找了家奶茶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後盯著寫字樓的大門口。

  他也不確定自己想看什麼,就當是蹲守吧。

  他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奶茶都續了兩杯,正準備走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從寫字樓大門走出來,戴著墨鏡,穿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夾克,身材微胖,走路的姿態不緊不慢。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招手上了一輛計程車。

  陸簡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

  他想起來了,那個人姓吳,具體名字不清楚,以前來行里找過顧鈞遙。

  顧鈞遙,是他在銀行工作時的頂頭上司,那個讓他背鍋滾蛋的人。

  陸簡想起來,顧鈞遙的老婆,也姓吳。這裡面有什麼關聯,還是只是一個巧合?

  陸簡掏出手機,又查了一遍鼎新財務和蓉泰企業管理的工商資料。

  蓉泰企業管理的股東名錄里,有一個股東的名字,叫吳勇,在蓉泰只占了2%的股份,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股東。

  陸簡坐在奶茶店裡,再次開始復盤,在之前整理的鏈條上,加上了吳勇和顧鈞遙的名字:

  鼎新財務——錢益多——益多商貿——那些註銷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業管理——吳勇——顧鈞遙

  他在腦子裡,給吳勇和顧鈞遙這兩個名字,分別掛上了一個問號。

  他沒有任何證據。

  他掌握的益多商貿的資金流水,是老徐違規幫他查來的,他不能拿出來,也拿不出來。

  吳勇,只是一個名字,和一個與顧鈞遙老婆相同的姓氏,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他自己偷偷摸摸拍的照片,本身就是捕風捉影,更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但是已經做了這麼多,也猜測了這麼多,如果就這麼算了,他又不甘心。

  他翻出了顧鈞遙的手機號。

  這個號碼他存了四年,一直都沒有刪。被銀行開除那天,他恨得咬牙切齒想刪掉,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晃了半天,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沒想到有一天還能用上。

  幹了幾個月的催收,數以萬計的電話也不是白打的,別的沒練出來,陸簡的臉皮,至少比以前厚了許多。

  「橫豎不過一死,怕個錘子喲。」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哪位?」顧鈞遙的聲音跟四年前一模一樣,不緊不慢的腔調,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從容。

  「顧總,是我,陸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顧鈞遙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陸簡啊,好久不見。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跟您聊一下。」

  「什麼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電話里說不清楚。」陸簡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顧總,我在鼎新財務的樓下,剛才看到吳總了。」

  「吳總?哪個吳總?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就是您那個親戚,您之前介紹過的。」陸簡撒了個謊,蒙了顧鈞遙一下。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陸簡知道,自己蒙對了。

  然後顧鈞遙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想說什麼?」

  「顧總,是這樣的,我在追一筆款子,追到了一家叫鼎新財務的公司,過來想了解一下情況,沒想到就碰到了吳總。」

  「對不起,我幫不到你。」

  「一個叫錢益多的債務人,五十萬的貸款,公司註銷,人跑路了。幫他註銷公司的,就是鼎新財務。」陸簡頓了頓,「顧總,錢益多的益多商貿,在註銷前給鼎新財務的股東公司轉了四十萬,備註是諮詢費。」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陸簡,我還有事,你要沒什麼事的話,我掛電話了。」顧鈞謠說著,就要掛電話。

  「顧總,明天下午三點,人民公園,鶴鳴茶舍,我等您。」陸簡不等顧鈞遙掛電話,快速說出了一個地址,然後搶先掛掉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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