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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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鐵砧那隻完好的右眼,灰暗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如同瞄準鏡的十字準星,牢牢鎖住雲風,「霍恩不是林禿鷲。他像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不會輕易被一塊發光的餌料引開太久。『幽影』也不是傻子。一旦他們發現『鼴鼠洞』的『遺物』是假的,或者意識到駐地的混亂是調虎離山,他們會立刻回縮,而且會更加瘋狂。你,只有最多十五分鐘。從備用核心節點癱瘓,到他們反應過來、回援、重新啟動部分防禦,甚至直接動用『血手』本人的力量——最多十五分鐘。」

  他機械義肢的手指在工作檯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計時的聲響。「十五分鐘內,你需要潛入地下二層,找到資料庫,完成破解和複製,然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動補給和機庫。一旦超過這個時間,或者觸發更高級別的警報……」他頓了頓,看向雲風左肩那處依然猙獰的傷疤,「你見識過林禿鷲的槍,霍恩的刀,只會更快,更狠。而且,駐地有自毀協議,如果核心數據判定即將失守,可能會啟動局部甚至整體熔毀,那裡面可沒什麼好東西剩下。」

  雲風迎著鐵砧審視的目光,點了點頭。十五分鐘,在敵方腹地,完成多項高難度目標,這幾乎是自殺式任務。但他沒有選擇。被動等待只會被奧能集團像挖礦一樣,一點點掘出所有秘密,然後像處理「先驅-4號」的勘探員一樣,無聲無息地「處理」掉。

  「十五分鐘,夠了。」雲風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熱血沸騰的保證,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我需要知道資料庫的具體位置、破解方式,以及駐地下二層最詳細的內部結構圖,尤其是通風管道、維修通道、能量管線這些『暗路』。還有,『鐵壁』和『幽影』的具體能力特徵,越詳細越好。」

  鐵砧咧嘴,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些,帶著一種混合著殘酷和興奮的味道:「好。不討價還價,不瞻前顧後,就要乾貨。像塊好鋼。」他彎腰,從工作檯最底下一個帶密碼鎖的抽屜里,抽出一卷厚實的、用防油防腐蝕材料製成的圖紙,嘩啦一聲鋪開。圖紙上是極其精細、甚至有些密密麻麻到令人眼暈的線條和標註,顯然是多年積累、反覆修訂的成果。

  「這是我能搞到的、最全的駐地結構圖。公開區域是實線,推測和『後門』是虛線,我標註了風險等級。」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划過,精準地點在幾個位置,「這裡,地下二層,備用能量核心節點。旁邊這個小房間,就是加密資料庫的物理存放點,用的是老式的『磐石-VII』型多重物理鎖結合生物驗證,常規破解需要至少半小時。但它的弱點在於……」他指向旁邊一條細小的、標註為「冷凝水回收管」的虛線,「這條管子年久失修,內壁有腐蝕,距離資料庫房間的通風過濾口只有不到半米,而且過濾口的格柵規格是舊標準,我有工具能在一分鐘內無聲拆開。從那裡進去,繞過正門的生物鎖。但裡面還有一道能量屏障和最後的物理鎖。」

  「能量屏障我能處理。」雲風接口道,他想起了混沌能量對秩序能量的侵蝕特性。

  鐵砧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點頭:「物理鎖是機械結構,需要特定的密鑰晶片或者……暴力拆解。暴力拆解會觸發警報。密鑰晶片,在每晚值班的安保小隊長身上,他通常在前半夜巡邏地下區域。我們可以想辦法弄到,或者製造機會讓他『暫時』離開崗位。更理想的情況是,在製造混亂時,如果能引發小範圍的能量過載或系統錯誤,可能導致物理鎖的備用電源短暫中斷,鎖扣會進入三十秒的應急開啟狀態——這是設計缺陷,知道的人不多。」

  他接著指向圖紙上另外幾個區域:「補給倉庫在這裡,防守相對較松,但門禁是統一的。小型應急機庫在旁邊,裡面通常停著一到兩架『短尾隼』輕型偵察艇,狀態不定,但肯定有基礎防禦。機庫的起飛通道是垂直的,直通地面,有厚重的防護閘門,需要高級權限或緊急逃生指令才能打開。」

  「至於『鐵壁』和『幽影』……」鐵砧從冷藏櫃裡又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似乎是從監控畫面截取列印的模糊照片。「『鐵壁』,人如其名。身高兩米一,體重至少一百五十公斤,百分之四十的軀體是軍用級義體改造,主防禦和力量。左手是可變形防爆盾,右手是三聯裝速射機炮。能量護盾強度很高,但續航是短板,頻繁激烈戰鬥下,護盾發生器容易過熱。他反應相對較慢,但力量和防禦極其恐怖,不能硬拼。弱點可能在頸後第三節脊椎的義體神經接口,那裡防護相對薄弱,但很難碰到。」

  「『幽影』……」鐵砧指向另一張幾乎只有一道陰影的照片,「這傢伙才是真正的麻煩。沒人清楚他具體長什麼樣,擅長偽裝、滲透、暗殺。速度極快,疑似有光學迷彩或類似的隱匿技術。武器不明,但受害者通常是脖頸、脊椎或能量核心被精準破壞,一擊致命。他可能具備某種能量感知或精神干擾能力,對陷阱和埋伏極其敏感。對付他,不能依賴常規的觀察和反應,最好……不要讓他盯上你。如果非要面對,大範圍的、無差別的能量衝擊或者強光、噪音干擾或許有點用,但效果存疑。」


  雲風將鐵砧提供的每一個細節,如同雕刻般印入腦海。結構、路徑、弱點、時間窗口……所有信息交織,在他意識中逐漸形成一張立體的、動態的行動藍圖。風險巨大,但並非毫無勝算。

  「那麼,『鼴鼠洞』的餌,你打算怎麼做?」雲風問。

  鐵砧走到工作檯另一邊,掀開一塊蒙布,露出下面幾個奇形怪狀、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金屬和晶體碎塊,它們被粗糙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種似是而非的、帶有古老紋路的器物模樣。「用點邊角料,加點『特效』。」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巴掌大的、布滿按鈕的小盒子,「這是我以前搗鼓出來的『能量擾動發生器』,能模擬短時間的、特定的能量頻譜波動,配合這些碎片,足夠在『鼴鼠洞』那種地方,製造一場以假亂真的『遺物現世』戲碼。我會找個可靠的、貪心又怕死的中間人去『發現』並『不小心』泄露消息。『幽影』肯定會得到風聲,只要他去看,我就能讓這東西『恰好』爆發出一次足夠吸引人、但又讓人捉摸不定的能量脈衝,把水攪渾。但最多只能拖住他一個小時,甚至更短。」

  「足夠了。」雲風計算著時間。調虎離山,製造混亂,潛入,破解,撤離……每一個環節都必須精確到秒。「你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後天。」鐵砧沉聲道,「『幽影』最近一次出現在『鼴鼠洞』是兩天前,按照規律,他明晚或者後天晚上很可能再次出現。我這邊『餌』和引發混亂的『小玩具』隨時可以啟動。但你,」他看向雲風,「你的傷,你的狀態,能行嗎?這不是靠運氣就能活下來的遊戲。」

  雲風活動了一下左肩,繃帶下的傷口已經癒合得七七八八,混沌能量帶來的強化和恢復力遠超常人。他抬起右手,心念微動,一絲暗金色混雜著銀白的紋路在皮膚下隱約流轉,散發出內斂而強悍的氣息。「後天晚上,沒問題。」

  「好。」鐵砧不再多言,從冷藏櫃裡拿出幾支高能營養劑和兩壺淨化水,扔給雲風,「拿著。找個地方窩著,養精蓄銳。後天日落時分,來這裡找我。記住,從你踏入駐地範圍開始,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直接聯繫。一切按計劃進行。如果我這邊失敗,或者你暴露了,我不會救你,也救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殺出來,或者死在裡面。」

  「明白。」雲風接過補給,沒有多看一眼那幾張珍貴的圖紙——它們已經刻在了腦子裡。他轉身走向門口,在即將踏出小房間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傳來:「如果成功了,阿倫的數據,我會帶一份出來。」

  身後,鐵砧沒有回應。只有鍛爐火焰永不停歇的咆哮,以及那隻機械義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的紅光。

  雲風拉低了兜帽,身影重新沒入廢料區雜亂無章的陰影與噪音之中。他沒有返回自己之前藏身的岩縫,而是在哨站更邊緣、靠近傾倒工業廢料的懸崖附近,找了一個半坍塌的、散發著化學異味的廢棄處理池,鑽了進去。這裡足夠隱蔽,也足夠令人作嘔,不會有人想來。

  他靠坐在冰冷滑膩的池壁上,就著冷水,慢慢吞咽著高能營養劑。味道寡淡,但能量緩緩流入四肢百骸。他閉上眼睛,開始進行最後的調整。

  意識沉入體內。丹田處,混沌種子緩緩旋轉,銀白色的光芒溫潤而堅韌。經過地下遺蹟的生死搏殺、地火金晶的淬鍊,以及與「抹除」法則的對抗,這顆種子已經比最初壯大了數倍,旋轉間自有一股渾厚凝實的意蘊。絲絲縷縷的混沌能量隨著他的意念,在拓寬強韌後的經脈中流轉,模擬著「靜寂」、「隱匿」、「鋒銳」、「侵蝕」等各種特性,為即將到來的行動做著最後的演練。

  他仔細復盤著鐵砧提供的每一個細節,在腦海中預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方案。潛入路徑的選擇,能量屏障的破除方式,物理鎖的應對,遭遇守衛或「鐵壁」的應急預案,拿到數據後的撤退路線……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不斷計算、推演、優化。

  時間,在寂靜與惡臭中緩緩流逝。哨站上空,人造的照明系統模擬著晝夜交替。當最後一縷昏黃的光線被黑暗吞沒,廢料區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夾雜著驚呼、奔跑和能量武器偶爾的嘶鳴,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雲風知道,鐵砧的「餌」很可能已經撒出去了。

  夜幕深沉。雲風緩緩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銀芒。他將最後一點營養劑吃完,檢查了一下裝備:離子匕首在腰間,能量手槍(雖然半廢但或許有用)在懷裡,幾塊應急的高能膠和那壺水貼身放好。身上那套破舊的工裝沾滿了污穢,正好是最好的偽裝。

  他悄無聲息地鑽出廢棄處理池,像一道沒有實體的陰影,貼著懸崖和堆疊的廢料,向著奧能集團駐地的方向潛行。

  越是靠近駐地,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重起來。高牆上,自動炮塔無聲地轉動著掃描視角。能量護盾發出低沉的嗡鳴,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淡藍色光澤。正門處燈火通明,四名全副武裝的守衛警惕地巡視著。


  雲風沒有靠近正門。他按照鐵砧圖紙的指示,繞到了駐地側後方,那裡靠近一處老化的散熱塔和排污渠。空氣里瀰漫著更濃的工業廢氣味,掩蓋了他的氣息。他伏在一堆生鏽的管道後面,混沌感知提升到極限,仔細感應著周圍的能量波動和生命跡象。

  圖紙上標註的「後門」——一處因為地基沉降而出現細微裂縫、又被維修管道遮擋的牆體薄弱點,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處。但那裡正好處於一個巡邏哨兵的視線邊緣,每五分鐘經過一次。

  雲風計算著時間,如同潛伏的獵豹,等待著哨兵轉身的剎那。

  就是現在!

  他身影一閃,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幾乎是貼著地面,滑過那二十米的空曠地帶,無聲無息地鑽進了管道與牆體之間的狹窄縫隙。縫隙內潮濕陰暗,充滿了鐵鏽和黴菌的味道。他按照記憶,在複雜的管道迷宮中穿梭,避開幾處疑似感應器的裝置,最終停在了一扇鏽跡斑斑、看似封死的檢修門前。

  門上的電子鎖早已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粗重的物理掛鎖。雲風抽出離子匕首,將一絲混沌能量注入,匕首尖端亮起穩定的暗紅色光刃。他沒有去切割鎖體,而是將光刃小心地探入鎖眼內部,意念集中,混沌能量的「侵蝕」特性發動。

  嗤……

  細微的、金屬被緩慢腐蝕融化的聲音。幾秒鐘後,鎖芯內部的結構被破壞,掛鎖「咔噠」一聲彈開。雲風輕輕推開檢修門,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狹窄維修通道。空氣更加污濁,但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規律的機器運轉聲和隱約的人聲。

  雲風閃身進入,反手將門虛掩。他如同融入了通道的黑暗,沿著斜坡,向著駐地的地下深處,悄無聲息地潛去。

  計劃,開始了。真正的狩獵,或者說,冒險,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而獵物與獵手的身份,在踏入這座堡壘的瞬間,便已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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