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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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章在後面,新手見諒)進入「鼴鼠洞」的通道,不是門,而是一個向下傾斜的、用生鏽鋼板和廢棄管道粗暴支撐的豁口,像是這座鋼鐵哨站的一道潰爛傷疤,不斷滲出渾濁的氣體和噪音。走下幾級濕滑的、不知被什麼液體浸透的台階,光線驟然黯淡,空氣也陡然變得粘稠、複雜。那不是簡單的黑暗,而是一種被無數欲望、秘密和腐爛醃製過的濃稠陰影。廉價霓虹燈管拼接成的扭曲招牌,閃爍著曖昧不清的粉紅、慘綠和幽藍,照亮方寸之地,也把更大的區域襯得更加深不可測。空氣里充斥著劣質合成香料、汗臭、體味、霉味、化學興奮劑揮發後的甜膩,以及更底層的一種……金屬和有機物緩慢腐敗的、甜腥的氣息。聲音是立體的、粘稠的嗡嗡聲,交談、爭吵、壓抑的笑、痛苦的呻吟、不明機械的噪音、某種古怪的電子音樂……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腦脹的背景音牆,卻又詭異地能讓你聽清隔壁攤位壓到最低的、關於某個「肥羊」或「硬貨」的竊竊私語。

  這裡沒有街道,只有被各種廢棄物、臨時攤位和蜷縮的人體擠占出的、歪歪扭扭的「縫隙」。攤位千奇百怪:一個只剩上半身的退役工程機器人,胸口屏幕滾動著「情報(保真?看價錢)」;一堆用防水布蓋著、露出可疑金屬稜角的「古董」;幾個穿著暴露、眼神空洞的合成人或改造人,在霓虹燈下如同待價而沽的零件;一個老頭在兜售裝在髒兮兮試管里的、顏色可疑的「基因優化液」(「來自遺蹟!強效!副作用?看運氣!」);甚至有人直接在鏽蝕的管道上鋪塊布,擺著幾塊灰撲撲的岩石碎片,標籤卻是「銀湖伴生能量結晶(高純度,信不信由你)」。這裡的人,眼神都像蒙著一層油。不是麻木,是高度警覺下的刻意渾濁,看誰都帶著估價般的打量,又飛快移開,像受驚的洞穴生物。偶爾有目光在雲風身上停留稍久,帶著探究,但更多是看到他破舊外套和不算健壯體格後的漠然——又一個底層掙扎的倒霉蛋,不值得多費眼神。雲風走得很慢,幾乎不發出聲音。他將混沌能量的感知提升到極限,但在這裡,感知像陷入泥沼。能量場混亂駁雜,充斥著各種低級的興奮劑殘留、個人能量裝備的微弱波動、隱藏武器的能量反應,以及地下深處某些不穩定能量管道泄露出的、若有若無的輻射。他的混沌種子微微悸動,似乎對這裡濃郁的「無序」和「混亂」感到某種本能的舒適,但又隱隱排斥其中蘊含的、屬於「墮落」和「腐朽」的負面氣息。

  他按照鐵砧的描述,沿著主「通道」向深處走去。越往裡,空間似乎越開闊,但光線也更暗,霓虹燈招牌變成了零星搖曳的、用電池驅動的簡易照明棒。攤位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貨櫃或大型管道改造的、有著厚重門帘的「店鋪」,門口或有沉默的守衛,或空無一人,卻散發著更危險的氣息。空氣里的甜腥味更濃了。他的目標,是位於「鼴鼠洞」較深處的一個三岔口附近。據說那裡是情報和「特殊物品」流通最頻繁,也是「幽影」最常出沒的區域。在一個拐角,他停了下來,身體自然側向陰影,目光掃過前方。那裡有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像個小廣場,中心甚至有一個乾涸的、滿是垃圾的圓形小噴泉遺蹟。幾伙人分散在周圍,或站或蹲,低聲交談,交換著手中的小物件。一個戴著誇張電子眼鏡、牙齒發黃的男人,正在向兩個看起來是新來的勘探者推銷一張「絕對可靠的銀湖下層安全通道圖」,唾沫橫飛。

  雲風的注意力,沒有停留在這些明處的交易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緩緩掃過廣場邊緣的每一處陰影,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每一個看似獨處、姿態放鬆卻隱隱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沒有,至少,沒有符合鐵砧描述的「灰外套、走路沒聲音、看人喜歡看脖子」的明顯特徵。他並不急躁,像一塊融入牆壁的污漬,靜靜觀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廣場上的人流換了幾波,爭吵發生又平息,一筆可疑的交易在陰影中完成。雲風的耐心,是在荒野和廢墟中磨礪出的頂級獵食者品質。

  然後,就在他考慮是否要換一個觀察點,或者用更隱蔽的方式探查時——他「感覺」到了。不是看到,也不是聽到。是一種更微妙的、基於混沌能量對「秩序」與「存在」的敏銳感知。就在廣場斜對面,一個堆放著廢棄通風管道的陰暗夾角里,那裡的「陰影」,似乎比別處濃稠了那麼一絲絲。不是光線的濃淡,而是某種「存在感」被刻意壓制、扭曲後,留下的細微不協調。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畫家,在完美臨摹的背景上,用錯了零點零一號的灰色。幾乎同時,他體內混沌種子傳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幻覺般的「牴觸」感,仿佛嗅到了某種與遺蹟幽藍光束同源、但性質截然不同的、高度「秩序」且帶著「消解」意味的冰冷氣息。

  雲風的呼吸節奏沒有絲毫改變,但全身肌肉瞬間調整到最佳狀態,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穩定的追蹤器,鎖定了那片異常的陰影。陰影動了。不,不是「動」,是「流淌」。一個人形的輪廓,從堆積的管道陰影中「分離」出來,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陰影的一部分,此刻只是選擇了不同的形態。他穿著不起眼的、近乎融入背景的深灰色連帽工裝外套,布料似乎有某種吸收光線的特性,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身高中等,體型偏瘦,動作間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落下都輕如鴻毛,關節活動的角度精準而經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像一台為「隱匿」和「高效殺戮」而設計的精密儀器。他沿著廣場邊緣,不緊不慢地走著,方向似乎是朝著三岔口的另一條岔路。他的「走」,更像是在地面滑行,肩膀幾乎沒有起伏。周圍的人似乎完全忽略了他,仿佛他是一團無害的空氣。但云風「看」到了。在路過一個正在檢查剛到手的能量匕首的壯漢時,那「灰影」的頭,以幾乎不可察的幅度,極其輕微地向左側偏轉了一度。他的目光(如果有的話)在壯漢脖頸側面的動脈位置,停留了不到零點一秒。那不是打量,是評估——評估皮膚的厚度,肌肉的走向,動脈的搏動點,一擊致命的最佳角度和所需力度。就像屠夫看一塊掛在鉤子上的肉。


  幽影。

  雲風的心臟平穩地跳動著,但精神已繃緊到極致。他沒有試圖去「看」清對方帽檐下的臉,那太明顯。他只是用全部感知,去捕捉對方行走時與環境交互的每一個最細微的痕跡——腳步落下時塵埃的微小擾動,衣角掠過鏽蝕管道時連最輕微的刮擦聲都沒有,甚至……連他周圍的空氣流動,都似乎比別處更「順滑」,仿佛在主動避開他。這是一個頂級潛行者和殺手。他的「秩序」,體現在對自身存在和周圍環境每一分細節的絕對控制上,與遺蹟那種冰冷、宏大的「法則秩序」不同,更加內斂,更加……針對生命體。幽影走到了三岔口,略微停頓。他似乎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然後,他選擇了左邊那條更狹窄、光線更暗、通往「鼴鼠洞」更深處、據說有更多「黑診所」和「審訊室」的岔路,身影很快沒入黑暗。雲風沒有立刻跟上去。跟蹤這種級別的對手,尤其是在對方主場,無異於自殺。他在原地又停留了幾分鐘,直到確認幽影沒有去而復返,也沒有其他可疑的視線鎖定自己,才緩緩地、沿著與幽影不同的方向,離開了那片小廣場。

  他沒有深入「鼴鼠洞」更危險的核心區域,而是開始沿著來路返回,但走得更慢,觀察得更仔細。他在驗證鐵砧的情報,也在評估在這裡製造「混亂」的可行性。「遺物」的流言,似乎確實存在。他在兩個不同的攤位,聽到了竊竊私語,提到了「先驅四號」、「能量屏障」、「干擾器」等關鍵詞,但說法不一,真假難辨。這裡的氣氛,像是一個裝滿了易燃易爆物的倉庫,只差一個火星。而「幽影」的出現,證明奧能集團對這個流言,或者說對流言可能吸引來的「東西」,非常重視。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就在他快走到出口附近時,路過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這裡只有一個攤位,攤主是個裹在厚重防輻射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人,面前只擺著三樣東西:一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帶有細微螺旋紋路的金屬塊(和雲風給老鬼的那種「星塵鋼凝渣」很像,但更大);一小瓶裝著熒藍色、緩慢流動液體的密封管;還有……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大型裝置上暴力拆解下來的、刻有模糊不清幾何紋路的暗藍色晶體薄片。那晶體薄片,讓雲風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它蘊含多麼強大的能量(實際上能量反應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而是那材質和上面極其微弱、但絕難模仿的紋路風格……與他記憶中,遺蹟破口處那些幽藍晶體防禦節點的材質,有五分相似。剩下的五分不似,更像是經歷了漫長歲月侵蝕和暴力破壞後的結果。

  攤主似乎察覺到了雲風的注視,藏在斗篷陰影下的臉微微抬起。沒有目光接觸,但云風感到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注視感掃過自己,停留在他左肩的傷處,以及……他丹田的位置。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換,不賣。」一個嘶啞、中性、聽不出年齡的聲音從斗篷下傳出,言簡意賅。

  雲風沒有詢問,也沒有停留,仿佛只是路過時無意中瞥了一眼,繼續朝出口走去。但他的心臟,在剛才那一刻,微微加速了跳動。那塊晶體薄片……是真的?是「幽影」在找的東西?還是另一個誘餌?那個攤主……是誰?疑問更多了。但有一點更清晰了:「鼴鼠洞」的水,比鐵砧描述的,還要深,還要渾。這裡不僅僅有地頭蛇、亡命徒和奧能集團的獵犬,可能還藏著一些……對「上古能量文明」遺物真正感興趣,或者本身就與之有某種關聯的、更神秘的「東西」。

  走出「鼴鼠洞」,重新呼吸到廢料區雖然污濁但至少流動的空氣,雲風有種浮出水面的感覺。夜幕已深,哨站各處的燈光星星點點,遠處奧能集團駐地的輪廓在黑暗中像一塊堅硬的黑色礁石。他摸了摸耳後,通訊貼片冰涼。

  幽影的形象在他腦中清晰起來:一條行走在陰影中的毒蛇,高效、冰冷、專注,對生命帶著一種解剖學般的漠然。他(或她?)是霍恩手中最鋒利的匕首,也是這次計劃中,最需要小心避開,卻又必須利用的「關鍵擾動」。

  那塊晶體薄片和神秘的攤主,則是計劃外的變數,需要警惕。

  回到廢料區,他沒有直接返回鐵砧的「熔爐」,而是先去了鐵砧提供的其中一個安全屋——一個被遺棄的、半埋在地下的舊型號大氣處理機維護管道,入口隱蔽,內部狹窄但乾燥,有簡單的過濾通風。

  他蜷縮在黑暗中,就著一點水,慢慢咀嚼著最後一點壓縮口糧,同時整理思緒,復盤「鼴鼠洞」所見。

  鐵砧的計劃,核心在於「鼴鼠洞」的誘餌必須足夠真,足夠吸引「幽影」。那塊晶體薄片……或許可以成為「誘餌」的一部分?但如何操作?如何確保不被反咬?還有那個攤主……是敵是友?還是純粹的第三方?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和鐵砧重新評估計劃的細節。尤其是撤退方案,必須考慮到「幽影」可能遠超預期的追蹤和反制能力。

  黑暗中,雲風的眼中沒有絲毫困意,只有冷靜到極點的計算,和一絲即將投身風暴的、冰冷的興奮。熔爐的火即將燃起,而投薪者,已準備就緒。只是這爐火,最終會鍛造出利刃,還是將投薪者一同吞噬,尚未可知。但有一點確定:無論成敗,邊緣哨站這個膿包,都到了該被刺破的時候了。而雲風,將親手握住那根探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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