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兩個小時
劉一鳴把手機擱到桌面上，手指還按在屏幕邊緣沒鬆開。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趙立剛的聲音剛從電話里消失，但那幾個詞還卡在腦子裡轉。
八秒響應。實時派單。一小時二十八分鐘閉環。
前期投入不到五十萬。
劉一鳴把手從機上挪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
豐年縣去年信息化建設投了多少？他記得那份預算報告上的數字，三百二十萬。花在了機房升級、OA系統改造、政務網站改版上面。花完之後，效果呢？
他知道效果是什麼。網站月訪問量不到兩千，OA系統一半的部門不會用，機房裡的伺服器大部分時間在空轉。
三百二十萬，連個響都沒聽見。
人家五十萬，八秒響應。
劉一鳴把茶杯擱回桌角，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想起半個月前在省里開會，議間隙有人提到涼水縣的排名跳了四十位。當時他坐在後排，聽到這個數字的第一反應是去看旁邊幾個縣長的表情。有人在翻手機查數據，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他當時沒太當回事。
基數低嘛，從倒數第三往上跳，當然快。豐年縣GDP四十八億，排全省第十四，穩在那個位置五年了。涼水縣就算翻一番也不到他的一半。
但趙立剛才說的那些細節，跟排名無關。
群眾在評論區留言，八秒之內值班員手機彈窗，確認後一鍵派單，接單部門限時處理，全程留痕可追溯。
這套東西的核心不在於花了多少錢。
劉一鳴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他打開短視頻APP，在搜索欄里輸入了「涼水縣」三個字。
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涼水縣人民政府官方號。粉絲數他看了一眼，三十四萬。
豐年縣的官方號他記得，上個月宣傳部報上來的數字是一萬兩千。
劉一鳴點進了涼水縣的主頁。
視頻列表從上往下排，最新的是除夕那條。他沒從最新的看，把頁面往下滑，一直滑到最底部。
最早的一條視頻，拍攝於將近兩年前。畫面里一個年輕人站在鏡頭前面，穿著白襯衫，背後是一面牆，牆上貼著「涼水縣人民政府」的牌子。
那個人就是李錚。
視頻標題寫著：涼水縣縣長在這，有事評論區留言。
劉一鳴點了播放。
視頻不到一分鐘，李錚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語氣平淡，內容直白。大意就是評論區是辦公室，老百姓有訴求直接留言，他來安排。
底下評論區兩千多條。劉一鳴滑了幾屏，看到有人問路燈不亮的，有人問低保什麼時候發的，有人罵街的，有人說「縣長你是認真的嗎」。
每一條下面都有回覆。署名「涼水縣民聲辦」。
劉一鳴沒有退出去，繼續往上翻，看第二條、第三條。
第四條是解決楊家溝灌溉渠道堵塞的視頻。鏡頭跟著施工隊拍了全過程，從清淤到通水，最後一個老農民對著鏡頭豎大拇指。
劉一鳴看完，沒有滑走，又看了一遍那個老農民的表情。
他繼續往上翻。
第十二條視頻是快速通道開工的消息。第十八條是評論區接到第一百條民生訴求的記錄。第二十五條是暴雨夜河堤指揮的現場。
這一條他之前刷到過。
當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滑走了。
現在他把這條視頻完整看了一遍。畫面晃動厲害，雨聲把人聲蓋了大半，但能看到李錚穿著雨衣站在河堤上，對著手機喊話，讓沿河的村民轉移。
評論區裡有人說「這才是父母官該有的樣子」。點讚三萬二。
劉一鳴把手機放到桌上，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來接了杯熱水，坐回來繼續看。
第三十七條是光伏電站併網的消息。第四十五條是直播帶貨破百萬。第五十二條是評論區幫外地務工人員解決了孩子轉學問題。
視頻一條接一條，有長有短，最短的十五秒，最長的不過兩分鐘。
但每一條底下的評論區都不少於幾百條，而且每一條評論都有官方回復。
劉一鳴看了一下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兩個小時過去了。
他從第一條看到了最新一條。除夕那個視頻，四十秒，光伏電站、快速通道、枸杞工廠、窯洞民宿，配文九個字：涼水縣第三個春節，往前走。
播放量一百八十萬。評論區一千四百條。
劉一鳴把視頻關了，退出短視頻APP。
他盯著手機桌面看了十幾秒，然後打開通訊錄。
手指往下滑，經過了一串名字。滑到「S」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住了。
宋明輝。
號碼存了有兩年多了。省里開會的時候加的，之後沒聯繫過。涼水縣的縣委書記，跟李錚搭班子的那個人。
劉一鳴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五六秒。
然後他退出了通訊錄，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還沒想好該說什麼。
豐年縣GDP四十八億，涼水縣二十一億。豐年縣排全省第十四，涼水縣排第六十一。從數據上看，他們之間差著一個檔次。
但趙立剛在電話里的語氣，不是一個高位縣向低位縣學習時該有的語氣。
趙立剛的語氣里有一種東西。
敬佩。
劉一鳴把桌上那份年初工作計劃翻開，掃了一遍。上面列了十二條重點任務，涉及招商、基建、農業、教育。每一條後面都寫著「責任人」「完成時限」。
格式規範，內容詳盡。
他把計劃書合上，推到桌角。
手機屏幕又亮了。微信消息，趙立剛發來的。
劉一鳴點開。
趙立剛發了三張照片，是下午培訓課的PPT拍照。跨縣互通平台的技術架構圖、數據流轉示意圖、部署時間表。
最後跟了一條文字消息：劉縣長，下午的課比上午信息量更大，方維講了跨縣互通的全部技術細節。我拍了全部課件，晚上整理好發您。
劉一鳴看完這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
他重新打開通訊錄，翻到「S」欄，看著宋明輝那個名字。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檯曆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約時間，去涼水縣看。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又在後面加了個問號。
問號加完，他把筆放下了。
次日上午，培訓課繼續。
方維在白板上畫跨縣數據互通的接口協議。十二個學員低頭記筆記，鍵盤聲和翻頁聲混在一起。
趙立剛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攤開，左半頁是課件內容的速記，右半頁是自己的批註。
他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一行寫了幾個字。
字跡工整，墨色深重。
「劉縣長交代：跨縣互通技術細節，逐條記錄，回去匯報。」
他寫完這行字，抬頭看了一眼白板上方維正在畫的那張架構圖。
方維手裡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劃了一條線，連接著兩個方框。左邊寫著「涼水縣」，右邊寫著「協作縣」。
趙立剛盯著右邊那個方框看了兩秒，低頭在筆記本上把那條連接線原樣畫了下來。
前排臨河縣的人在低聲討論部署節點的時間安排。寧安縣的學員在翻操作手冊對照課件。
趙立剛沒抬頭，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把方維說的每一個技術參數、每一個接口協議、每一個部署步驟，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趙立剛的聲音剛從電話里消失，但那幾個詞還卡在腦子裡轉。
八秒響應。實時派單。一小時二十八分鐘閉環。
前期投入不到五十萬。
劉一鳴把手從機上挪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
豐年縣去年信息化建設投了多少？他記得那份預算報告上的數字，三百二十萬。花在了機房升級、OA系統改造、政務網站改版上面。花完之後，效果呢？
他知道效果是什麼。網站月訪問量不到兩千，OA系統一半的部門不會用，機房裡的伺服器大部分時間在空轉。
三百二十萬，連個響都沒聽見。
人家五十萬，八秒響應。
劉一鳴把茶杯擱回桌角，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想起半個月前在省里開會，議間隙有人提到涼水縣的排名跳了四十位。當時他坐在後排，聽到這個數字的第一反應是去看旁邊幾個縣長的表情。有人在翻手機查數據，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他當時沒太當回事。
基數低嘛，從倒數第三往上跳，當然快。豐年縣GDP四十八億，排全省第十四，穩在那個位置五年了。涼水縣就算翻一番也不到他的一半。
但趙立剛才說的那些細節，跟排名無關。
群眾在評論區留言，八秒之內值班員手機彈窗，確認後一鍵派單，接單部門限時處理，全程留痕可追溯。
這套東西的核心不在於花了多少錢。
劉一鳴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他打開短視頻APP，在搜索欄里輸入了「涼水縣」三個字。
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涼水縣人民政府官方號。粉絲數他看了一眼，三十四萬。
豐年縣的官方號他記得，上個月宣傳部報上來的數字是一萬兩千。
劉一鳴點進了涼水縣的主頁。
視頻列表從上往下排，最新的是除夕那條。他沒從最新的看，把頁面往下滑，一直滑到最底部。
最早的一條視頻，拍攝於將近兩年前。畫面里一個年輕人站在鏡頭前面，穿著白襯衫，背後是一面牆，牆上貼著「涼水縣人民政府」的牌子。
那個人就是李錚。
視頻標題寫著：涼水縣縣長在這，有事評論區留言。
劉一鳴點了播放。
視頻不到一分鐘，李錚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語氣平淡，內容直白。大意就是評論區是辦公室，老百姓有訴求直接留言，他來安排。
底下評論區兩千多條。劉一鳴滑了幾屏，看到有人問路燈不亮的，有人問低保什麼時候發的，有人罵街的，有人說「縣長你是認真的嗎」。
每一條下面都有回覆。署名「涼水縣民聲辦」。
劉一鳴沒有退出去，繼續往上翻，看第二條、第三條。
第四條是解決楊家溝灌溉渠道堵塞的視頻。鏡頭跟著施工隊拍了全過程，從清淤到通水，最後一個老農民對著鏡頭豎大拇指。
劉一鳴看完，沒有滑走，又看了一遍那個老農民的表情。
他繼續往上翻。
第十二條視頻是快速通道開工的消息。第十八條是評論區接到第一百條民生訴求的記錄。第二十五條是暴雨夜河堤指揮的現場。
這一條他之前刷到過。
當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滑走了。
現在他把這條視頻完整看了一遍。畫面晃動厲害，雨聲把人聲蓋了大半，但能看到李錚穿著雨衣站在河堤上，對著手機喊話，讓沿河的村民轉移。
評論區裡有人說「這才是父母官該有的樣子」。點讚三萬二。
劉一鳴把手機放到桌上，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來接了杯熱水，坐回來繼續看。
第三十七條是光伏電站併網的消息。第四十五條是直播帶貨破百萬。第五十二條是評論區幫外地務工人員解決了孩子轉學問題。
視頻一條接一條，有長有短，最短的十五秒，最長的不過兩分鐘。
但每一條底下的評論區都不少於幾百條，而且每一條評論都有官方回復。
劉一鳴看了一下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兩個小時過去了。
他從第一條看到了最新一條。除夕那個視頻，四十秒，光伏電站、快速通道、枸杞工廠、窯洞民宿，配文九個字：涼水縣第三個春節，往前走。
播放量一百八十萬。評論區一千四百條。
劉一鳴把視頻關了，退出短視頻APP。
他盯著手機桌面看了十幾秒，然後打開通訊錄。
手指往下滑，經過了一串名字。滑到「S」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住了。
宋明輝。
號碼存了有兩年多了。省里開會的時候加的，之後沒聯繫過。涼水縣的縣委書記，跟李錚搭班子的那個人。
劉一鳴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五六秒。
然後他退出了通訊錄，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還沒想好該說什麼。
豐年縣GDP四十八億，涼水縣二十一億。豐年縣排全省第十四，涼水縣排第六十一。從數據上看，他們之間差著一個檔次。
但趙立剛在電話里的語氣，不是一個高位縣向低位縣學習時該有的語氣。
趙立剛的語氣里有一種東西。
敬佩。
劉一鳴把桌上那份年初工作計劃翻開，掃了一遍。上面列了十二條重點任務，涉及招商、基建、農業、教育。每一條後面都寫著「責任人」「完成時限」。
格式規範，內容詳盡。
他把計劃書合上，推到桌角。
手機屏幕又亮了。微信消息，趙立剛發來的。
劉一鳴點開。
趙立剛發了三張照片，是下午培訓課的PPT拍照。跨縣互通平台的技術架構圖、數據流轉示意圖、部署時間表。
最後跟了一條文字消息：劉縣長，下午的課比上午信息量更大，方維講了跨縣互通的全部技術細節。我拍了全部課件，晚上整理好發您。
劉一鳴看完這條消息，沒有立刻回復。
他重新打開通訊錄，翻到「S」欄，看著宋明輝那個名字。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檯曆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約時間，去涼水縣看。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又在後面加了個問號。
問號加完，他把筆放下了。
次日上午，培訓課繼續。
方維在白板上畫跨縣數據互通的接口協議。十二個學員低頭記筆記，鍵盤聲和翻頁聲混在一起。
趙立剛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攤開，左半頁是課件內容的速記，右半頁是自己的批註。
他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一行寫了幾個字。
字跡工整，墨色深重。
「劉縣長交代：跨縣互通技術細節，逐條記錄，回去匯報。」
他寫完這行字，抬頭看了一眼白板上方維正在畫的那張架構圖。
方維手裡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劃了一條線，連接著兩個方框。左邊寫著「涼水縣」，右邊寫著「協作縣」。
趙立剛盯著右邊那個方框看了兩秒，低頭在筆記本上把那條連接線原樣畫了下來。
前排臨河縣的人在低聲討論部署節點的時間安排。寧安縣的學員在翻操作手冊對照課件。
趙立剛沒抬頭，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把方維說的每一個技術參數、每一個接口協議、每一個部署步驟，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