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住窯洞的老闆
當晚九點多，何大勇的車載著六位企業家拐進了柳河鎮的山路。
車燈掃過坡上那排窯洞，拱形門洞裡透出暖黃色的光，一盞一盞排列著，在山坡上畫出一道弧線。
趙小燕站在坡下的接待台前面，穿了件藏藍色的棉麻外套，頭髮扎得利索，手裡攥著六把房卡。
何大勇第一個下車，回頭招呼後面的人。
「各位老闆，到了。」
六個人陸續下車。有人拎著公文包，有人兩手插在褲兜里，站在坡下仰頭打量那排窯洞。
「這就是下午看的那個民宿？」有人問。
「對，一期六孔。」何大勇說，「今晚各位住的是二期，在上面那排。」
趙小燕迎上來，把房卡一遞出去。
「各位老闆辛苦了，房間都收拾好了。」趙小燕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每孔窯洞裡有熱水、暖氣、無線網，土炕上鋪了新被褥，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王磊接過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六號。
他跟著指引往坡上走，腳踩在石板台階上，一階往上。走到六號窯洞門口，他推開那扇厚實的木門。
窯洞裡面比他想像的大。拱形的頂面刷了白，牆壁上掛了兩幅本地手工布貼畫。土炕占了半面牆，上面鋪著白底藍花的棉布褥子，摺疊的被子厚實整齊。炕頭有個小方桌，上面擺了一壺熱茶和兩個粗陶杯。
窗戶是新裝的雙層玻璃，透過去能看見對面山坡上的輪廓。
王磊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炕面硬實，有溫度。底下燒著的，不知道是電暖還是傳統火炕。他用手按了按褥子下面的炕面，溫熱均勻。
他坐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看不見什麼，只有零星幾點燈光散落在山谷里。抬頭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星密得嚇人。
王磊在省城長大，做民宿做了六年，跑過十幾個省的鄉村項目。他見過不少所謂的「星空房」「星空帳篷」，花大價錢在屋頂開天窗、裝透明穹頂。
這裡什麼都沒裝，推開窗就是。
他站在窗邊看了兩分鐘，關了窗，回到炕上坐著。掏出手機看了一圈消息，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空調外機的嗡鳴，連蟲鳴都不密。
他在這種安靜里坐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在了炕上。
第二天清早，王磊醒得比平時早。
窗戶上有光透進來。他翻身坐起來，看了看手機。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站在窯洞門口的平台上。
空氣冷，帶著點乾草的味道。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面的山脊線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把遠處的山樑輪廓勾了出來。
往下看，山坡底下是柳河鎮的村莊，幾排平房錯落著。再往遠處，是一大片規整的綠色，那是枸杞田。枸杞田後面有一條灰色的線，是快速通道。
再遠，有一片深藍色的光斑在晨光里閃爍，那是光伏電站。
王磊雙手撐在平台的石欄上，盯著那片景看了很久。
他做民宿六年，選址看過上百個點。浙省的古村、滇省的梯田、黔省的苗寨，都跑過。
這個地方的資源稟賦，他一眼就看出來了。窯洞本身是文化IP，遠景是產業帶，交通兩個半小時到省城，短視頻三百萬粉絲是天然流量池。
這些條件湊在一起，值錢。
他在平台上站了二十多分鐘，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然後轉身回了窯洞，洗了臉，換了件乾淨襯衫，下了坡。
趙小燕在接待台後面正在整理登記本。看見王磊走過來，她站起來。
「王總，早。早飯在那邊棚子裡，小米粥和烙餅。」
「趙老闆，先不吃。」王磊在接待台對面站住，「能聊幾分鐘嗎？」
趙小燕看了他一眼，把登記本合上。
「行，這邊坐。」
兩人走到旁邊的木桌旁坐下。桌上放著昨晚沒收走的茶壺，趙小燕給他倒了杯涼茶。
王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趙小燕。
「趙老闆，我直說。」王磊的語氣比昨天在會議室鬆了些，「昨晚住了一晚上，比我預想的好。」
趙小燕點了下頭，沒接話。
「你這個民宿有兩個問題。」王磊說。
趙小燕的眼睛微動了一下。
「第一，你的客源現在靠短視頻引流和本地口碑。」王磊說，「暑期兩個月滿房，但淡季呢？」
趙小燕沒否認。淡季確實是她頭疼的事，入住率能掉到三成。
「第二，十八孔了，你一個人管不過來。」王磊接著說，「接待、衛生、餐飲、營銷，你全自己盯。」
趙小燕握著茶杯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兩個問題我能幫你解。」王磊把話落到了實處，「我的方案很簡單。品牌授權加管理輸出。」
「什麼意思？」趙小燕問。
「經營權還是你的。」王磊說得很清楚，「我不入股，不分紅，不參與日常經營。」
趙小燕的肩膀鬆了半分。
「我做兩件事。」王磊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把你納入我們的全國推薦目的地體系，線上平台、旅行社渠道、會員體系，全給你導流。」
趙小燕的目光專注起來。
「第二，管理標準化。」王磊把第二根手指彎下去，「客房標準、服務流程、衛生規範、定價策略，我團隊幫你出方案。」
趙小燕想了想。「費用呢？」
「品牌授權費，年付。」王磊報了個數，「線上導流我出成本，你按實際入住付佣金。」
趙小燕沒有馬上回話。
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王總，我有個問題。」
王磊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你們全國四十多家門店。」趙小燕看著他，「加盟的那些，還姓自己的名字嗎？」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在問品牌會不會蓋過你。」
趙小燕沒否認。
「我告訴你。」王磊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們不改名字。你的窯洞叫什麼還叫什麼，對外展示就是'歸野推薦·趙小燕窯洞民宿'，你的名字在前面。」
趙小燕的手指停住了。
兩人聊了快一個鐘頭。王磊把合作細節掰碎了講，從導流分成比例到管理方案的否決權，一條一條擺在桌上。
趙小燕全程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問的都很準，比如「你們的客房標準跟我窯洞的特色衝突怎麼辦」，比如「淡季導流能保證多少人次」。
王磊回答得也實在，能給數字的給數字，不能承諾的直接說「這個要跑起來才知道」。
一個鐘頭後，王磊把話收住了。
「趙老闆，不急著回我。」王磊站起來，「你想清楚了再說。」
趙小燕也站起來。
「我想。」趙小燕說了三個字。
王磊點頭，轉身去吃早飯了。
何大勇是吃完早飯才到的。他把車停在坡下，上來的時候看見王磊在棚子裡喝粥，趙小燕一個人坐在接待台後面發呆。
「怎麼了？」何大勇走到趙小燕面前。
趙小燕抬頭看他。「何鎮長，王總跟我談了。」
何大勇在對面坐下來。「談什麼了？」
趙小燕把王磊的方案簡單複述了一遍。品牌授權、管理輸出、導流、佣金。
何大勇聽完，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你怎麼想？」何大勇問。
趙小燕的嘴唇抿了一下。
「條件不差。」趙小燕說，「經營權在我手裡，品牌也不改名。」
「但是？」何大勇看出她在猶豫。
趙小燕沉默了幾秒。
「我怕做著做著，就變成別人家的了。」
何大勇沒急著接話。他在涼水縣基層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合作最後變味的事。但他也知道，趙小燕現在的短板是真實存在的。十八孔窯洞她一個人管著，淡季客源不穩，再擴就扛不住了。
「小燕，這事我給不了你答案。」何大勇說，「但有個人的意見你可以聽。」
趙小燕抬頭。「誰？」
「李縣長。」何大勇說，「這件事他比我看得准。」
趙小燕想了一下，點了頭。
何大勇掏出手機撥了李錚的號碼。兩聲接通。
「何鎮長，什麼事？」李錚的聲音清醒，應該還在辦公室。
「李縣長，推介會那個歸野民宿的王磊，今早跟趙小燕談了。」何大勇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她什麼態度？」李錚問。
何大勇看了趙小燕一眼。伸出手，接過了何大勇手裡的電話。
「李縣長，是我。」
「小燕，說。」
趙小燕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幾步外，背對著何大勇。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穩。
「李縣長，品牌授權這個事，您覺得我該答應嗎？」
車燈掃過坡上那排窯洞，拱形門洞裡透出暖黃色的光，一盞一盞排列著，在山坡上畫出一道弧線。
趙小燕站在坡下的接待台前面，穿了件藏藍色的棉麻外套，頭髮扎得利索，手裡攥著六把房卡。
何大勇第一個下車，回頭招呼後面的人。
「各位老闆，到了。」
六個人陸續下車。有人拎著公文包，有人兩手插在褲兜里，站在坡下仰頭打量那排窯洞。
「這就是下午看的那個民宿？」有人問。
「對，一期六孔。」何大勇說，「今晚各位住的是二期，在上面那排。」
趙小燕迎上來，把房卡一遞出去。
「各位老闆辛苦了，房間都收拾好了。」趙小燕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每孔窯洞裡有熱水、暖氣、無線網，土炕上鋪了新被褥，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王磊接過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六號。
他跟著指引往坡上走，腳踩在石板台階上，一階往上。走到六號窯洞門口，他推開那扇厚實的木門。
窯洞裡面比他想像的大。拱形的頂面刷了白，牆壁上掛了兩幅本地手工布貼畫。土炕占了半面牆，上面鋪著白底藍花的棉布褥子，摺疊的被子厚實整齊。炕頭有個小方桌，上面擺了一壺熱茶和兩個粗陶杯。
窗戶是新裝的雙層玻璃，透過去能看見對面山坡上的輪廓。
王磊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炕面硬實，有溫度。底下燒著的，不知道是電暖還是傳統火炕。他用手按了按褥子下面的炕面，溫熱均勻。
他坐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看不見什麼，只有零星幾點燈光散落在山谷里。抬頭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星密得嚇人。
王磊在省城長大，做民宿做了六年，跑過十幾個省的鄉村項目。他見過不少所謂的「星空房」「星空帳篷」，花大價錢在屋頂開天窗、裝透明穹頂。
這裡什麼都沒裝，推開窗就是。
他站在窗邊看了兩分鐘，關了窗，回到炕上坐著。掏出手機看了一圈消息，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空調外機的嗡鳴，連蟲鳴都不密。
他在這種安靜里坐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在了炕上。
第二天清早，王磊醒得比平時早。
窗戶上有光透進來。他翻身坐起來，看了看手機。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站在窯洞門口的平台上。
空氣冷，帶著點乾草的味道。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面的山脊線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把遠處的山樑輪廓勾了出來。
往下看，山坡底下是柳河鎮的村莊，幾排平房錯落著。再往遠處，是一大片規整的綠色，那是枸杞田。枸杞田後面有一條灰色的線，是快速通道。
再遠，有一片深藍色的光斑在晨光里閃爍，那是光伏電站。
王磊雙手撐在平台的石欄上，盯著那片景看了很久。
他做民宿六年，選址看過上百個點。浙省的古村、滇省的梯田、黔省的苗寨，都跑過。
這個地方的資源稟賦，他一眼就看出來了。窯洞本身是文化IP，遠景是產業帶，交通兩個半小時到省城，短視頻三百萬粉絲是天然流量池。
這些條件湊在一起，值錢。
他在平台上站了二十多分鐘，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然後轉身回了窯洞，洗了臉，換了件乾淨襯衫，下了坡。
趙小燕在接待台後面正在整理登記本。看見王磊走過來，她站起來。
「王總，早。早飯在那邊棚子裡，小米粥和烙餅。」
「趙老闆，先不吃。」王磊在接待台對面站住，「能聊幾分鐘嗎？」
趙小燕看了他一眼，把登記本合上。
「行，這邊坐。」
兩人走到旁邊的木桌旁坐下。桌上放著昨晚沒收走的茶壺，趙小燕給他倒了杯涼茶。
王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趙小燕。
「趙老闆，我直說。」王磊的語氣比昨天在會議室鬆了些，「昨晚住了一晚上，比我預想的好。」
趙小燕點了下頭，沒接話。
「你這個民宿有兩個問題。」王磊說。
趙小燕的眼睛微動了一下。
「第一，你的客源現在靠短視頻引流和本地口碑。」王磊說，「暑期兩個月滿房，但淡季呢？」
趙小燕沒否認。淡季確實是她頭疼的事，入住率能掉到三成。
「第二，十八孔了，你一個人管不過來。」王磊接著說，「接待、衛生、餐飲、營銷，你全自己盯。」
趙小燕握著茶杯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兩個問題我能幫你解。」王磊把話落到了實處，「我的方案很簡單。品牌授權加管理輸出。」
「什麼意思？」趙小燕問。
「經營權還是你的。」王磊說得很清楚，「我不入股，不分紅，不參與日常經營。」
趙小燕的肩膀鬆了半分。
「我做兩件事。」王磊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把你納入我們的全國推薦目的地體系，線上平台、旅行社渠道、會員體系，全給你導流。」
趙小燕的目光專注起來。
「第二，管理標準化。」王磊把第二根手指彎下去，「客房標準、服務流程、衛生規範、定價策略，我團隊幫你出方案。」
趙小燕想了想。「費用呢？」
「品牌授權費，年付。」王磊報了個數，「線上導流我出成本，你按實際入住付佣金。」
趙小燕沒有馬上回話。
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王總，我有個問題。」
王磊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你們全國四十多家門店。」趙小燕看著他，「加盟的那些，還姓自己的名字嗎？」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在問品牌會不會蓋過你。」
趙小燕沒否認。
「我告訴你。」王磊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們不改名字。你的窯洞叫什麼還叫什麼，對外展示就是'歸野推薦·趙小燕窯洞民宿'，你的名字在前面。」
趙小燕的手指停住了。
兩人聊了快一個鐘頭。王磊把合作細節掰碎了講，從導流分成比例到管理方案的否決權，一條一條擺在桌上。
趙小燕全程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問的都很準，比如「你們的客房標準跟我窯洞的特色衝突怎麼辦」，比如「淡季導流能保證多少人次」。
王磊回答得也實在，能給數字的給數字，不能承諾的直接說「這個要跑起來才知道」。
一個鐘頭後，王磊把話收住了。
「趙老闆，不急著回我。」王磊站起來，「你想清楚了再說。」
趙小燕也站起來。
「我想。」趙小燕說了三個字。
王磊點頭，轉身去吃早飯了。
何大勇是吃完早飯才到的。他把車停在坡下，上來的時候看見王磊在棚子裡喝粥，趙小燕一個人坐在接待台後面發呆。
「怎麼了？」何大勇走到趙小燕面前。
趙小燕抬頭看他。「何鎮長，王總跟我談了。」
何大勇在對面坐下來。「談什麼了？」
趙小燕把王磊的方案簡單複述了一遍。品牌授權、管理輸出、導流、佣金。
何大勇聽完，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你怎麼想？」何大勇問。
趙小燕的嘴唇抿了一下。
「條件不差。」趙小燕說，「經營權在我手裡，品牌也不改名。」
「但是？」何大勇看出她在猶豫。
趙小燕沉默了幾秒。
「我怕做著做著，就變成別人家的了。」
何大勇沒急著接話。他在涼水縣基層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合作最後變味的事。但他也知道，趙小燕現在的短板是真實存在的。十八孔窯洞她一個人管著，淡季客源不穩，再擴就扛不住了。
「小燕，這事我給不了你答案。」何大勇說，「但有個人的意見你可以聽。」
趙小燕抬頭。「誰？」
「李縣長。」何大勇說，「這件事他比我看得准。」
趙小燕想了一下，點了頭。
何大勇掏出手機撥了李錚的號碼。兩聲接通。
「何鎮長，什麼事？」李錚的聲音清醒，應該還在辦公室。
「李縣長，推介會那個歸野民宿的王磊，今早跟趙小燕談了。」何大勇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她什麼態度？」李錚問。
何大勇看了趙小燕一眼。伸出手，接過了何大勇手裡的電話。
「李縣長，是我。」
「小燕，說。」
趙小燕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幾步外，背對著何大勇。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穩。
「李縣長，品牌授權這個事，您覺得我該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