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如果AI早出現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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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遠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江海市的冬天沒有雪,只有一種無孔不入的濕冷鑽進骨縫裡。

  他把車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坐在駕駛座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拔出鑰匙,推開車門。

  電梯到了。

  他掏出鑰匙剛要開鎖,門從裡面先一步拉開了。

  妻子柳舒雲站在玄關里,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家居棉服,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

  她今年五十一歲。鬢角摻著幾根銀絲,臉頰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呼吸帶著一層細微的急促。

  她手裡端著一個空盆。

  盆底殘留著幾條抹布擰出來的渾水。

  「你又擦窗戶了?」李明遠出聲責備,「保姆上午剛來過。」

  「她擦的那個角我不放心,總覺得沒幹淨。」柳舒雲笑了一下,把盆放在玄關柜上。

  那個笑容很淡,好看,但蓋不住底下的灰暗。

  李明遠走過去,順手把盆拿了起來。

  「我來倒。你去沙發上歇著。」

  柳舒雲坐到沙發上。把一條格子花紋的毛毯蓋在膝蓋上。

  她的指尖有些發紫。

  這是肺動脈高壓患者常見的末梢循環不足表現。

  她的病是六年前在一次體檢中偶然發現的,那時候才剛進入早期階段。

  得虧發現得早,規律用藥加上定期隨訪,才控制到了現在。

  醫生評價她屬於幸運的那一類。

  李明遠心裡清楚。所謂的幸運不過是勉強維持現狀。

  原發性肺動脈高壓沒有根治手段,只能減緩惡化速度。

  她每天要服用四種藥物,每半年要去省三甲做一次右心導管檢查。每個冬天都是最難熬的季節。

  李明遠從廚房倒完水回來,在柳舒雲旁邊坐下。

  客廳的暖氣燒得很足,空氣里飄著一股老式暖氣片烤出來的乾澀金屬味。

  柳舒雲靠著他的肩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家裡的瑣事。

  保姆換了新的洗潔精,味道太沖了。

  孩子下個月放寒假,打算回來住幾天。

  超市裡的臍橙降價了,她買了一整箱。

  李明遠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事上。

  他的腦子裡始終盤旋著一個畫面,從下午離開報告廳到現在都沒散去。

  那張胸部X光片。

  七毫米的磨玻璃結節。

  靈夢AI在幾秒鐘內精準標註,給出了病理分析和後續建議。

  四秒鐘。

  他自己看那張片子的時候,整整研究了半分鐘才隱約覺得右肺中葉有異常。

  如果這套系統沒有用紅色圓圈框住,他極有可能會漏過去。

  李明遠攬著妻子的肩膀,感受著棉服下她瘦削的骨骼。

  六年的病痛折磨,讓柳舒雲的體重掉到了九十斤不到。

  他低頭看向柳舒雲蓋在膝蓋上的那條毛毯。

  她的手指擱在毯面上。指甲的顏色微微泛青。

  六年前那次體檢是在省三甲醫院進行的,由經驗豐富的專科醫生做的心臟超聲。

  如果那次體檢在老家縣醫院呢?

  縣醫院的超聲科,有能力在早期階段識別出肺動脈壓力增高的細微徵兆嗎?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一個念頭劈進腦海。

  如果AI早出現幾年,他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少受幾年的罪?

  那些被診斷為不幸的人,有多少是因為技術沒跟上、設備不到位、基層醫療力量太薄弱,才錯過了最佳干預窗口?

  他閉上眼睛。

  林宇下午在報告廳里講過的話,扎進他的太陽穴。

  「一個偏遠山區的農民,不用再坐六個小時的大巴去省城排隊掛號。」

  他突然理解了那個年輕人為什麼那麼急。


  「老李,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柳舒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過神,轉頭看向妻子。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勾勒出一圈柔軟的光邊。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最終只是抬起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沒事。今天上了一堂課,腦子裡有點亂。」

  柳舒雲察覺到丈夫的異樣,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李,你手怎麼這麼涼?」

  「外面風大,吹的。」李明遠反握住妻子的手,把她略微發青的指尖包在掌心裡。

  「你那堂課,講什麼的?把你愁成這樣。」柳舒雲輕聲詢問。

  「講技術的。」李明遠看著茶几上的水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給我們這幫老骨頭上了一課。」

  「不到三十歲?那也就是個講師吧。能給你們上課?」

  「他可不是普通的講師。」李明遠搖了搖頭,「他馬上就要被提名為院士候選人了。」

  柳舒雲睜大了眼睛。

  「三十歲的院士候選人?」

  「嗯,他搞出了一個能改變很多行業的東西。」李明遠停頓片刻,「包括我教了一輩子的醫學影像。」

  他把下午報告廳里的事情,挑著重點給妻子複述了一遍。

  沒有提那些鋒利的交鋒,只講了AI在醫學影像上的表現。

  柳舒雲聽得很認真。

  聽完後,她安靜了很久。

  「老李。」她看著丈夫的側臉,「如果這個東西真的那麼厲害,那是好事啊。」

  「可是會讓很多人失業。」李明遠嘆了口氣。

  柳舒雲笑了笑。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想得太多。」

  她抽回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我只懂一個理。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縣裡的醫院查不出病,只能往省城跑。」

  「掛號排隊,做檢查排隊,等床位排隊。」

  「如果鄉下的大夫也能有省城專家的本事,誰願意折騰?」

  她轉過頭,看著李明遠。

  「飯碗沒了可以再找別的活干。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直接擊中李明遠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著妻子蒼白的臉龐,喉結上下滾動。

  他突然站起身。

  「老李,幹嘛去?」

  「我打個電話。」

  李明遠走到陽台,拉上玻璃門。

  外面的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

  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的一個號碼。

  那是他帶過的一個學生,現在在省衛健委信息中心做副主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李老師?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小陳。」李明遠看著窗外的夜色,「你們系統內,最近有沒有關於醫療AI下沉基層的試點計劃?」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老師,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目前只有幾個一線城市在搞小範圍測試,咱們省還沒動靜。」

  「江海大學的人工智慧學院,最近搞出了一個新系統。」李明遠語氣沉穩,「你抽空關注一下。如果有可能,爭取把咱們省的幾個貧困縣納入他們的第一批試點。」

  小陳非常詫異。

  他很清楚自己這位老師的性格,向來保守,對新技術一直持觀望態度。

  「老師,您這是……」

  「時代變了。」李明遠打斷他,「我們這幫老傢伙跟不上,不能讓底下的老百姓也跟著吃虧。」

  掛斷電話,李明遠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冷風吹透了他的外套,他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宇在黑板上寫下的那行字再次浮現。

  短期結構失業,與長期效率災難並不劃等號。


  他承認,林宇贏了。

  十幾公里外,錢文海推開了自家的門。

  走廊的燈沒開。客廳里也沒有開燈。

  黑漆漆的環境裡,只有茶几上的一部手機屏幕亮著。

  他的妻子孫蕙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看電視,也沒有織毛衣。

  茶几那部手機的通訊錄頁面上,「錢文耀」三個字在暗淡的光線里亮得刺眼。

  孫蕙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手裡捏著一個已經拆開的白色信封,信紙的一角從封口處翹出來,被空調吹出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

  「文耀呢?」

  錢文海下意識地先問了這一句。

  晚上七點半,他兒子應該在書房裡對著電腦改稿子,或者癱在沙發上刷手機。

  孫蕙抬起頭,眼眶周圍是一圈暗紅。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信封遞了過來。

  錢文海放下公文包,接過信封。

  指尖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孫蕙的手在發抖。

  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那種。

  信封里是三頁信紙,正反面都寫滿了,字跡是他太熟悉的那種偏右傾斜的行書。

  筆畫收得很急,連筆多,一看就是寫得很快,怕自己寫慢了就不敢寄了。

  錢文耀,他的獨子。今年二十五歲,去年剛從新聞學院碩士畢業,在一家市級媒體做國際編輯。

  他打開信紙,從第一個字開始讀。

  「爸,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目的地是大馬士革。」

  錢文海的手指驟然收緊,信紙邊緣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對不起,我沒有跟你商量。因為我知道,只要我開口,你一定會攔。所以我選擇不辭而別。」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大馬士革,敘利亞。

  這地方在新聞行業里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省報國際版塊審了二十年稿子,每一篇從中東發回來的戰地報導背後,都墊著一層看不見的血。

  繼續往下讀。

  信上說,敘利亞剛剛經歷了一輪慘烈的戰事,美國撤軍之後,局勢處於混亂的真空期,大量國際媒體記者正在湧入。

  錢文耀已經聯繫好了一個當地的獨立嚮導,隨身攜帶了防彈背心和已辦完簽注的護照。

  他的計劃是用兩個月的時間,從大馬士革出發,沿著M5公路向南,去拍攝戰後廢墟上那些還活著的普通人。

  兩個月,M5公路。

  那條公路去年剛被炮火洗過一遍,沿途的城鎮十個有八個變成了瓦礫堆,殘餘武裝和流竄匪幫的活動區域高度重疊。

  錢文海看到這裡的時候,手裡的信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紙面上出現了兩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凹痕。

  信的第二頁,語氣變了。

  從陳述變成了質問。

  「爸,你總是說新聞要客觀冷靜,總是說不要意氣用事,總是說安全第一。」

  「可一九九八年夏天,長江發特大洪水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錢文海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冒著潰壩的風險衝進災區,在齊腰深的泥水裡扛著攝像機拍了三天三夜。那年那些一線記者發回來的畫面和報導震動了全國,你後來還因為那組稿件拿了國內新聞獎一等獎。」

  二十三年前的事。

  他以為那段經歷已經在記憶里落了厚厚的灰,被後來無數次編輯例會、審稿會、學術評審給壓在了箱底。

  但他兒子把它翻了出來。

  而且翻得極其精準。

  「你當年那麼做的時候,有沒有跟奶奶商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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