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做會議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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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斷電話後,王超賢直接去了陳遠山那裡。

  辦公室里李強與陳遠山兩人正在商量紅星廠工人的安撫預案。

  「書記,縣長,我準備去一趟鵬城。」王超賢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遠航那邊有突破?」李強問。

  「談不上突破,但爭到了一個見面的機會。」

  王超賢把情況攤開來說。

  「秦總去了海南瓊西市,那邊有個三百五十畝的舊改項目,政策條件比安南優厚。遠航今年的預算只夠再上一個新項目,安南和瓊西,二選一。我跟秦總通了電話,她答應後天下午在鵬城見我。但瓊西那邊要是談順了,她回程當天就會向董事會提交立項申請。」

  李強剛從張啟明那裡摳出批文,那點子喜悅勁兒還沒捂熱乎,被這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遠航缺的不是項目,是信任。」

  王超賢直視李強的眼睛。

  「安南縣在遠航那裡的信用評級,現在是負數。打個電話發個傳真,沒人會看。只有人站到跟前,把安南縣的底牌亮出來,讓他們看到我們認錯的態度和重塑規則的決心,這局死棋才有盤活的可能。」

  陳遠山目光在王超賢臉上停留了幾秒。

  「超賢說得對,信用破產,靠嘴皮子還不回來。」陳遠山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帶有「安南縣委」紅頭字樣的專用信箋,「光有縣政府的經濟承諾不夠。人家怕的是我們朝令夕改。你空口白牙去鵬城,秦悅憑什麼信你一個副科級秘書?」

  陳遠山擰開鋼筆帽。

  「我寫一封信。你帶給遠航地產的董事長。」

  李強愣住了!

  縣委書記親自給企業老闆寫信,這在官場規矩里極其罕見。文字落到紙上,就是政治背書,出了問題,陳遠山要擔全責。

  「書記,這……」李強想勸。

  「磨嘰什麼?」陳遠山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遊走,「安南縣把人家折騰了一通,現在想請人家回來,連個檢討都不寫,指望人家發善心?」

  辦公室里只剩下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十分鐘後,陳遠山把寫好的兩頁信紙折好,裝進牛皮紙信封,用膠水封口。沒有蓋縣委的公章,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枚私人印章,在封口處按了下去。

  「公章代表權力,私印代表信譽。」

  陳遠山把信封遞給王超賢,「信里我只寫了三件事。第一,安南縣委對前期招商工作中的失誤向遠航致歉。第二,紅星廠項目的後續推進,由你王超賢全權代表縣委縣政府,你的簽字等同於常委會決議。第三,只要遠航回來,安南縣委班子給遠航當五年的保安隊長。」

  王超賢雙手接過信封。信封薄薄的,拿在手裡卻沉。

  「書記,這封信,我一定親手交到遠航董事局。」王超賢把信封貼身揣進西裝內兜。

  「去吧。抓緊時間。」陳遠山揮揮手。

  ..............

  王超賢走後不到兩個小時,縣委小會議室召開了一場臨時常委碰頭會。

  說是碰頭會,規格卻很高。

  安南縣七個常委到了六個。

  會議開始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三分鐘。

  這種安靜不是沒話說,是誰都不想第一個開口。

  「人齊了。開會。」陳遠山打破沉默。

  「今天這個會,不登記,不錄音,不形成紀要。但該說的話,必須說清楚。」

  這幾句開場白一出來,大家明白了。

  不形成紀要,意味著今天不是程序性會議,是關起門來算總帳。

  「王超賢同志已經去了鵬城,結果怎麼樣,我們等著看。但不管結果如何,中誠置業這件事,給我們整個班子敲響了警鐘。我們必須把教訓吃透,把漏洞堵上。」

  「案件的事,我不重複。公安局的審訊還在進行,後續會移交市局督辦。今天不是研判案情,是復盤。」

  「復盤什麼?復盤我們這個班子,在這件事上,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誰先說?」

  陳遠山等了五秒,沒人接話,目光落在李強身上。

  李強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常委碰頭會上站著發言,在安南縣的政治慣例里,只有一種情況——做檢討。

  這個信號不需要翻譯,在座每個人都讀懂了。

  「各位常委,中誠置業這件事,我是第一責任人。」

  「錢文博去省城考察,是我批的。考察報告送上來,漏洞百出,我沒細看。常委會上討論引進中誠置業,在座的各位都投了贊成票,但拍板的人是我。我急著要那五千萬,急著堵紅星廠的窟窿,急著............」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次。

  「急著在張副市長面前交差。」

  這句話出口,會議室里的溫度降了半度。

  幾個常委同時屏住了呼吸。把張啟明的名字在這種場合提出來,等於把蓋子又掀開了一層。

  「上次常委會,王超賢提出過風險預警,法制辦主任也當場提了反對意見。我沒聽。不是聽不見,是不想聽。五千萬擺在眼前,誰跟我說這錢有問題,我就覺得誰在給我添堵。」

  他把手撐在桌面上。

  「這種心態,往小了說叫急功近利,往大了說............跟高宏斌當初搞水利工程款的時候,思路上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先把政績抓到手裡再說,出了事再想轍。區別只是高宏斌伸了手,我沒伸。但不伸手就不犯錯了嗎?」

  這話說得重。

  把自己跟一個正在接受調查的前任縣長放在同一個邏輯鏈條上做類比,要麼是真心悔過,要麼是以退為進。

  在座的人各有各的判斷,但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插嘴。

  陳遠山沒有馬上開口。他把目光轉向其他幾個人。

  「國慶,你說說。」

  組織部長被點了名,放下文件,措辭謹慎:「書記,李縣長的檢討態度是誠懇的。我提個問題:常委會討論引進中誠置業的時候,是全票通過。這個全票裡面,也有我的一票。」

  「那天錢文博拿著省城工地的照片和銀行資信證明來匯報,我們都覺得條件不錯。五千萬真金白銀,對安南縣來說是天大的好事。誰會反對天大的好事?」

  「問題出在哪?出在我們所有人,包括我,都犯了一個錯誤:被數字綁架了判斷力。五千萬往桌上一擺,誰還顧得上問這錢是真是假?」

  組織部長在安南縣的常委班子裡一向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今天說這種話,等於是告訴陳遠山:問題不只是李強一個人的,整個班子的風險意識都有缺陷。

  政法委書記鄭平掐滅手裡的煙,悶聲開口了:「國慶說得有道理。但責任總得分主次。常委會投票是集體決策,可簽約之後違規出具批文,這個決定不是常委會做的。」

  矛頭直指李強。

  「老鄭,你接著說。」陳遠山叩了叩桌面。

  鄭平接著說:「立項批覆和土地劃撥憑證是政府的核心文件,出具必須經過縣委常委會審議或者至少書記辦公會研究。李縣長在簽約當天,未經集體討論,直接讓法制辦蓋章——這個程序問題,不能用特事特辦四個字糊弄過去。」

  李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組織部長接了一句:「老鄭,話是這麼說。但當時的情境你也得考慮。鄭國華以撤資要挾,縣裡好不容易拉來的五千萬投資眼看要飛,換了誰坐在那個位子上..............」

  「換了誰也不能違反程序。」鄭平打斷他。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陳遠山敲了敲桌子。

  「行了。」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評估報告誰寫的?錢文博。誰審的?李強。常委會上誰投的票?我們在座每一個人。一個皮包公司,從安南縣的大門口一路暢通無阻走進了簽約儀式的主席台。中間經過了多少道關卡?計經委、財政局、法制辦、常委會。」

  「每一道關卡都應該攔住他。結果呢?沒有一道攔住。為什麼?」

  「因為大家腦子裡想的不是風險,是政績。五千萬,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誰都想趕緊接住。誰要是伸手攔一下,就成了擋路的石頭。法制辦攔了,被繞過去。王超賢攔了,被按下去。」

  「一個班子,聽不進逆耳的話,容不下唱反調的人。這比鄭國華的騙局更可怕。」

  「各打五十大板的話我不說。」


  陳遠山把煙盒推到一邊,「李強同志的檢討,班子都聽到了。態度是誠懇的,錯誤也是明擺的。常委會投票引進中誠,這是集體決策失誤,全體常委都有責任。但違規出具批文,是你李強個人的決定,這筆帳記在你頭上。」

  「組織上怎麼處理,那是以後的事。在這之前,李強同志繼續主持縣政府日常工作。紅星廠的安置和遠航地產的對接,不能因為追責就停擺。」

  李強點了一下頭:「服從組織安排。」

  ...............................

  常委會議討論了將近兩個小時。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常委們陸續散去,副書記老胡沒有走。

  他坐在原位,從暖水瓶里續了半杯水,蓋上杯蓋,慢悠悠地轉著。

  陳遠山也沒走,站在窗邊抽最後一根煙。

  兩個人保持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散會後單獨留下來說幾句真話,這是他們搭班子三年來的老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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