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林薇薇的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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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寒暄,拿起茶壺倒了杯茶放到余志東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志東。」

  「叔叔。」

  「你爸媽身體還好?」

  「我媽身體挺好的。我爸……也還好。」

  劉父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爸做什麼的」「你家在哪」「家裡幾口人」——這些問題他在余志東第一次來店裡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女兒什麼都跟他說,說的不是原話,是篩選過的、她覺得重要的、她覺得她爸應該知道的。劉父做了一輩子包子,看了一輩子人,什麼人在他心裡就是一屜包子的事——皮薄餡大的,皮厚餡小的,看著大咬一口全是皮的,看著小掰開全是肉的。余志東這個人,他從第一天就覺得,是那種皮薄餡大、看著不起眼咬一口全是肉的包子。

  「志東。」他又叫了一聲。

  「叔叔。」

  「你跟甜甜的事,我跟她媽商量過了。」

  余志東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劉甜甜正在廚房門口偷聽,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僵在門框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湯汁在盤子裡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我們沒意見。」劉父說。「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叔叔您說。」

  「第一,好好讀書。你那個大學,全國最好的大學。甜甜考不上,你不能因為她耽誤了學業。你讀好了,以後才能給她好日子過。你讀不好,兩個人都沒出息。」

  「第二,好好對她。她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犟,嘴硬心軟。她要是跟你吵架了,你別跟她吵,她吵完了自己就好了。她要是做錯了事,你跟我說,我來說她,你不能動手。你要是動手了,不管因為什麼,我這個當爸的不會放過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余志東看到了他眼裡的東西。那不是威脅,是一個父親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交到別人手上時的、最後的、唯一的、無能為力的請求。

  「第三,以後結了婚,逢年過節,兩邊過。不能只去你們家,不去我們家。我就這一個閨女,她不在家,過年就我跟她媽兩個人,冷冷清清的,不像個家。」

  劉甜甜端著紅燒肉站在廚房門口,眼眶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端著紅燒肉走出來。

  「爸,你吃飯了沒有?菜涼了。」她把紅燒肉放在桌上,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劉父看了一眼女兒紅紅的眼眶,沒有再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余志東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劉甜甜碗裡,自己夾了一塊,嚼了嚼。

  「你媽這個紅燒肉,今天燒得不錯。」他說。

  劉母從廚房端著一盤清蒸鱸魚走出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額頭上全是汗。她把魚放在桌子正中間,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志東,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她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余志東碗裡。「阿姨做的菜不一定合你口味,你將就吃。」

  「合口味的。很好吃。」

  「好吃就行。以後常來,阿姨給你做。」

  「好。」

  劉母笑了。她笑起來跟劉甜甜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門牙之間也有一條小小的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吃完飯,劉父劉母在廚房洗碗,劉甜甜和余志東坐在包子鋪門口的長椅上消食。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里綠得發黑。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包子鋪的捲簾門上。

  「志東。」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我也是。」她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志東,你說,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能。」

  「你不許騙我。」

  「不騙你。」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膀里,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問她說了什麼,她不說了,怎麼問都不說。她把臉埋得更深,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像小時候攥著洋娃娃的胳膊,怕被人搶走。

  余志東沒有再問。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小孩。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周一中午,余志東在食堂吃飯。手機震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和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束白玫瑰,放在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旁邊放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但他看不清卡片上寫了什麼,照片被截掉了一部分,看不到發件人的臉,也不知道是誰拍的。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志東,這是你的同學嗎?她來找你了。」後面跟了一個定位,是學校里的一條路。他常走的那條路,從實驗室到校門口必經的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路。

  余志東放下筷子,放大那張照片。白玫瑰,玻璃花瓶,卡片。他仔細看卡片上的字,模糊的、被壓扁的字體,但他認出了那個字跡——沈聽雨。他見過她寫的字,上次打球的時候她在簽到表上寫過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橫平豎直,但那個「雨」字裡面的四點,她寫得很小、很密,像四顆擠在一起的、馬上就要落下來的雨滴。卡片上寫了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沈聽雨寫的。

  他打了幾個字過去:「你是誰?」對面很快回了。「我是她室友。她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今天一早出門到現在沒回來。我打她電話打不通,她只發了這張照片給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余志東站起來,碗裡的飯還剩一大半。他端著餐盤送到回收處,走出食堂,往那條路走。法國梧桐的葉子很大,遮住了頭頂的天空,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趕著去實驗室的時候走過,趕著去上課的時候走過,趕著去包子鋪的時候也走過。他從來沒在這條路上停留過,從來沒注意過這條路有多長、多寬、兩邊的梧桐樹有多少棵。他今天注意到了——不長,走完只需要三分鐘。三分鐘能發生很多事情。三分鐘夠一個人從路的這頭走到那頭,三分鐘夠一個人改變主意,三分鐘夠一個人從滿懷希望到徹底失望。

  他走到路的盡頭,沒有看到沈聽雨。沒有白玫瑰,沒有玻璃花瓶,沒有卡片。只有一個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林薇薇。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散著,比以前長了,快到腰了。她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瓶里插著一束白玫瑰,跟她手裡的卡片。卡片上寫了一行字——「很久很久以前,我犯了一個錯誤。很久很久以後,我想彌補這個錯誤。」落款是一個名字,但不是沈聽雨。

  是林薇薇。

  她看到余志東走過來,笑了。那個笑容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乾淨的、明亮的、讓人不忍心拒絕的。她站在那裡,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風吹過,風衣的衣角被吹起來,白玫瑰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

  「志東。」她說。

  余志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往前走。

  「你發的?」他說。

  「什麼?」

  「那條消息。說你室友的。」

  林薇薇看著他,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白玫瑰,手指在花瓣上輕輕捻了一下。

  「是。」

  「你為什麼冒充沈聽雨?」

  林薇薇沒有回答。她把白玫瑰舉起來,舉到他面前。「志東,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就幾句。說完我就走。」

  余志東沒有接,也沒有動。

  「志東,我知道我錯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是想跟你說,我跟他——我跟那個人,早就斷了。他畢業以後去了深圳,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

  「志東,我退學了。我爸媽不知道,我誰都沒說。我騙他們說我在學校,其實我已經一個多月沒去上課了。我每天就在出租屋裡待著,窗簾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

  「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我夢到我們還在高中,你坐在我前面,上課的時候我拿筆戳你後背,問你借橡皮,你頭都沒回,從筆袋裡摸出一塊橡皮,看都沒看就往後遞。那塊橡皮是白色的,用過,四個角都磨圓了,上面還有你用鉛筆寫的字,寫的是什麼我忘了,我拿橡皮的時候手指碰到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很涼,我想握一下,但你把橡皮放下,手縮回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小到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房間裡對著牆壁說話,以為牆那邊有人,其實牆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牆。

  「志東,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余志東看著林薇薇。他看著她的風衣、散著的長髮、手裡的白玫瑰、卡片上那行字、被風吹起來的衣角。他看著她的臉,那張他在高中時代看過無數遍的臉——在教室里、在操場上、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張臉,但此刻他站在這張臉面前,發現他已經快想不起來了。


  「林薇薇。」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

  「你退學的事,你應該跟你爸媽說。」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出租屋裡。」

  「我知道。」

  「你以後的路還長,別因為一個人一件事,把自己毀了。」

  林薇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緊,嘴唇發白,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掉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花瓣被淚水打濕,變成半透明的,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雪。

  「志東,你還喜歡我嗎?」

  余志東看著她。

  三年前的余志東會點頭。三年前如果有人問他「你喜歡林薇薇嗎」,他會點頭,會說是,會在深夜的陽台上給林薇薇打電話,會在冬天的早晨騎車去給她買早餐,會把自己省下來的生活費給她買她喜歡的口紅。三年前的余志東以為那就是喜歡,以為喜歡就是對她好,為她花錢,替她著想,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做到了,他都做到了。但他做到了一切,她還是沒有喜歡他。她喜歡的是那個在酒店走廊里摟著她腰的人,喜歡的是那個在她男朋友面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她喜歡的從來不是他。

  「林薇薇,我不喜歡你了。」

  風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上。

  林薇薇看著他,嘴唇在抖,手裡的花瓶在抖,水從瓶口晃出來,灑在她的風衣上,白色的風衣濕了一塊,變成透明的,貼在她的手腕上。她把花瓶放在地上,蹲下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被抽泣聲淹沒了,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可能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哭。

  余志東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沿著那條法國梧桐的路往回走。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膀上、頭髮上、手背上。他沒有回頭。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余志東,你等一下。」

  他停下來。不是林薇薇的聲音。

  是一個男生的聲音。他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藍色衛衣的男生從梧桐樹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音的界面。那個男生他不認識,沒見過。

  「你是?」余志東問。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就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什麼話?」

  「你不喜歡林薇薇了。」

  余志東看著這個陌生的男生,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沒有點破。

  「真的。」

  「你確定?你再說一遍。」

  「我確定。我不喜歡林薇薇了。」

  男生把錄音停了,把手機揣進口袋。他走到林薇薇旁邊,蹲下來,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薇薇,你聽到了。不是我不幫你,是他自己說的。他不喜歡你了,你再這樣也沒用。」

  林薇薇蹲在地上沒有動,臉埋在膝蓋里,肩膀還在抖。男生站起來看著余志東。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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