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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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她什麼關係?」

  男生沒有回答。他扶著林薇薇站起來,把地上的白玫瑰撿起來,放在她手裡,牽著她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遠了。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永遠分不開的整體。

  余志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沒有難過,沒有遺憾,沒有任何他以為他會有的情緒。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今天周一,包子鋪下午不忙,劉甜甜一個人在店裡,不知道吃午飯了沒有。他加快了腳步。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給劉甜甜發了一條消息。「甜甜,中午吃什麼了?」

  劉甜甜秒回。「包子。豬肉大蔥的,你不在,我替你把你的那份也吃了。吃了三個,撐死了。你吃了嗎?」

  「吃了。沒吃飽。」

  「那你快來,我給你留著呢。最裡面那屜,溫的,還熱乎著。」

  余志東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騎上車,往包子鋪的方向騎。一路上紅燈很多,他在每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看著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他以前最討厭等紅燈,覺得浪費時間。今天他看著那些數字從三十九跳到零,心裡很平靜,甚至有點享受。三十九秒夠想一個人很多遍。三十九秒夠他從校門口騎到下一個路口。三十九秒夠他想起劉甜甜第一次來學校找他的那個傍晚,夠他想一遍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就跑掉的樣子。三十九秒不長不短,剛好夠他把這些事情想一遍,不多不少。

  包子鋪的門帘掀開的時候,劉甜甜正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玩手機。桌上放著一屜包子,用籠布蓋著,怕涼了。她聽到門帘響,抬起頭,看到余志東走進來,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機放下,掀開籠布。

  「快來,還熱著呢。」

  余志東在她對面坐下來。包子確實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能入口。他咬了一口,豬肉大蔥的,味道跟平時一樣,但他今天覺得格外好吃。也許是因為餓了,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

  「志東。」

  「嗯。」

  「你剛才說沒吃飽,食堂的飯不好吃嗎?」

  「還行。趕時間,沒吃完。」

  「趕什麼時間?」

  余志東嚼著包子看著她。他想告訴她剛才的事,想說他見到林薇薇了,說她把白玫瑰放在梧桐樹下、她退學了、她在出租屋裡待了一個多月窗簾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他想說這些,但看著劉甜甜亮晶晶的眼睛、彎彎的嘴角、歪著頭等答案的樣子,他覺得這些話沒有必要說。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是說了會讓一個人多想,讓一個人擔心,讓一個人晚上睡不著覺翻來覆去想「余志東是不是還想著那個人」,沒必要。

  「趕著來吃你的包子。」他說。

  劉甜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彎了,彎得很大。「油嘴滑舌。」

  「我說真的。食堂的包子沒你家好吃。」

  「那當然。我家包子黃雲縣第一,不對,全國第一。」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的時候門牙之間那條縫又露出來了。余志東看著那條縫想伸出手指碰一下,但手上全是油,忍住了。

  「劉甜甜。」

  「嗯。」

  「下周六還去打羽毛球嗎?」

  「去。你不是說要教我?」

  「好。」

  余志東吃完最後一個包子,把筷子放下。劉甜甜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接了,擦了擦嘴。紙巾上沾了一點油,他團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沒扔進去,掉在地上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扔進去。

  「志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

  「你騙人。你剛才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余志東看著劉甜甜。她沒有看他,低著頭在手機屏幕上打字,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按,像在跟一個不太會用手機的人聊天。她的睫毛垂著,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她的下巴、鼻子、額頭,每一條線都是軟的。

  「甜甜,你真沒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我說了,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在她旁邊坐下來。她往旁邊挪了挪,他又靠過去。她又挪了挪,都快從椅子上掉下去了。

  「余志東,你幹嘛?」


  「想坐你旁邊。」

  「你那邊不是有位置?」

  「那邊太遠了。」

  劉甜甜的臉紅了。她把手機放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絞了又鬆開,鬆了又絞。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陽光曬過的、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志東。」

  「嗯。」

  「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說。我可能聽不懂,但我能聽。」

  余志東看著她。她坐得很直,肩膀繃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隻正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勇敢的、但其實腿在發抖的小兔子。她說「我可能聽不懂」的時候眨了一下眼睛,睫毛顫了一下,嘴抿了一下。

  他伸出手臂,繞過她的肩膀,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身體僵了一瞬,像一根被突然撥動的琴弦,嗡的一聲,然後慢慢放鬆了,整個人軟下來,靠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有力。

  「甜甜。」

  「嗯。」

  「我今天遇到一個人。」

  「誰?」

  「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她跟我說了一些話,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劉甜甜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

  「我以前一直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對她好。給她買早餐,給她送傘,在她難過的時候陪著她。我做到了,我以為那就是喜歡。但我今天發現那不是。那只是我想對一個人好,剛好她在我身邊,我就對她好了。換一個人在我身邊,我也會對她好。」

  「可你不一樣。」

  劉甜甜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張著。

  「我對你不是『對你好』。是『只想對你好』。別人不行。不是你就不行。」

  劉甜甜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就讓它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

  「余志東,你怎麼說哭就哭我?我妝都花了。」

  「你沒化妝。」

  「那我也花了。」

  「你怎麼樣都好看。」

  她哭著哭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從他懷裡坐起來,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眼淚,擦得滿臉都是,把眼淚擦到耳朵後面去了。

  「志東,你別說了。你今天不能再說了。再說我要哭死了。」

  「好,不說了。」

  「明天再說。」

  「好。明天再說。」

  她靠在他肩膀上,吸著鼻子,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但攥得沒那麼緊了。包子鋪里很安靜,廚房裡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劉父劉母在後廚收拾,沒有出來。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不回頭。

  「志東。」

  「嗯。」

  「你剛才說的人,是誰呀?」

  余志東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頰也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剛洗過澡的小兔子。她的嘴唇微微嘟著。

  「一個不重要的人。」

  「真的不重要?」

  「不重要。」

  「那我不問了。」

  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她的手從他的衣角滑到他的手心裡,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窗外,路燈亮了,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子就動,像無數隻手在輕輕地、無聲地鼓掌。

  劉甜甜靠在余志東肩膀上,眼皮越來越重。包子鋪里的燈光暖黃黃的,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廚房裡劉母在跟劉父說話,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速慢慢的,像在說一件不那麼著急的事。

  余志東低頭看了一眼,劉甜甜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又輕又勻。她的手還跟他十指相扣,沒有鬆開,睡夢中手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

  他不敢動。怕吵醒她,怕她一睜眼發現他走了,怕她露出那種「你又要走了」的表情。那種表情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做過,但他有一次從廚房後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對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那是他發消息說「今天實驗忙,不過來了」的那天。她看到消息之後愣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去端包子,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笑著跟客人說話,笑著找零錢,笑著送客人出門。但他看到了,在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的那一瞬間,她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就根本不會注意到。


  從那以後,他能來的時候一定來。不能來的時候,會提前跟她說,說完了會加一句「明天一定來」。她每次都說「沒事,你忙你的」,但第二天他來的時候,她笑了。那種笑不是「你來了」的笑,是「你真的來了」的笑。兩種笑不一樣,前者是意料之中的,後者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劉母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女兒靠在余志東肩膀上睡著了,腳步頓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了兩秒,轉身回去拿了一條薄毯出來,輕輕蓋在劉甜甜身上。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蓋一個剛出生的小貓,怕壓著她,怕吵醒她。

  「志東。」劉母壓低聲音說。

  「阿姨。」

  「她睡了,你把她放下來吧。靠著你不舒服。」

  「沒事,不累。」

  劉母看著余志東,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她轉過身回了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鍋里還有粥,你走的時候喝一碗,別餓著。」

  「好。謝謝阿姨。」

  劉母進了廚房,跟劉父說了句什麼。劉父「嗯」了一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廚房裡傳來碗筷被放進消毒櫃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劉母在收拾,劉父在擦灶台,兩個人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一個收一個遞,一個洗一個擦,十幾年的默契全在這些不需要語言的細節里。

  劉甜甜睡得很沉。她的頭從余志東的肩膀上滑到他的胸口,整個人側過來,臉埋在他的衣服里。余志東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黑黑的、軟軟的,有幾根貼在他的手腕上,像細細的、不會斷的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鍾走到九點半,劉母出來收門口的桌子,看到余志東還保持著一個多小時前的姿勢,腰僵著,脖子梗著,一動不動。劉甜甜在他懷裡睡得很香,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志東,你快放下來。你這樣明天腰該疼了。」

  「沒事,阿姨。」

  「什麼沒事。你年輕不知道,腰這個東西,傷了就一輩子的事。」劉母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臉。「甜甜,甜甜,醒醒,回屋睡。」

  劉甜甜皺了皺眉,哼了一聲,臉往余志東懷裡拱了拱,像一隻被吵醒的、不太高興的、還想繼續睡的小貓。

  「甜甜。」

  「嗯……」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看余志東,看了好一會兒,好像在分辨這是夢裡還是現實。她眨了眨眼,從他懷裡坐起來,薄毯從肩膀上滑下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衣服壓出來的印子,紅紅的一道,從左臉頰斜著延伸到下巴。

  「幾點了?」她聲音啞啞的。

  「九點半了。快回屋睡去。」

  劉甜甜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余志東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站穩了,鬆開了。

  「你走了嗎?」她看著他。

  「走了。」

  「明天來嗎?」

  「來。」

  她笑了。剛睡醒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線,像月牙,彎彎的,亮亮的。

  「那你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余志東站起來,腰確實有點酸。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把薄毯疊好放在椅子上,跟劉母道了別,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夜風涼涼的,帶著桂花香。包子鋪門口那棵桂花樹開了,細細碎碎的金黃色小花藏在葉子下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香味藏不住,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甜絲絲的,像劉甜甜今天用的那個護手霜的味道。

  他騎上車,慢慢往回騎。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身上滑過去。街上的店大部分都關了,只有便利店還亮著燈,白光從玻璃門裡漏出來,照在人行道上,方方正正的一塊,像一個發光的、沒人要的禮物。

  手機震了一下。他停在紅燈前面,掏出來看。劉甜甜發的:「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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