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才是我的初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的睫毛顫著,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掛在枝頭的、不肯落下的葉子,抖了很久很久。

  「為什麼?」她說。

  「因為那個人沒有讓我心動。」

  「那你對我呢?」

  「我對你,不是心動。」他看著她的眼睛,「是心跳。每一下都在跳,每一下都是你。」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撲在他懷裡哭了起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因為太高興了、太滿了、裝不下了、溢出來了、從眼睛裡往外流的聲音。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銀杏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搖晃,陽光在葉子的縫隙里跳動,像無數顆小小的、閃爍的、不會熄滅的心。

  他們在那棵銀杏樹下坐了很久,久到老人們在涼亭里下完了棋散了,久到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了,嬰兒在車裡睡得很香,小手還握成拳頭舉在耳朵旁邊,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不顫了。他脫了外套搭在她身上,一動不動的,怕吵醒她。她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夢什麼,也許夢到了他。

  「志東。」她叫了一聲,沒醒,在說夢話。嘴角動了動,笑了。「你真好看。」他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你也是」。她聽不到,但她笑了一下,像聽到了。

  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好像不認識他了,好像第一次見面。

  「志東。」

  「嗯。」

  「我剛才做夢了。」

  「夢到什麼了?」

  「夢到你了。」

  「夢到我什麼了?」

  「夢到你……」她想了想笑了,「不告訴你。」

  她坐起來揉眼睛,揉完之後把手遞給他。他握住,站起來。裙子上沾了草屑,他幫她拍了拍,手在她裙子上拍了兩下,她沒躲開。

  「走吧。送你回去。」

  「嗯。」

  他們手牽手走出公園,走過梧桐樹遮天蔽日的巷子,走過亮著燈的便利店。晚霞鋪在西邊的天上,紅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塊被打翻了的調色板,顏料在天上慢慢地暈開,把整個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沒有邊框的、正在燃燒的畫。她的白裙子在晚霞里變成了粉紅色,頭髮變成了酒紅色,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在包子鋪門口,余志東沒有馬上走。劉甜甜也沒有馬上進去。兩個人站在那棵桂花樹下。

  「志東。」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來。」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陣風。她轉身跑進店裡,馬尾在晚霞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白裙子在燈光里閃了一下,消失在門帘後面。

  余志東站在桂花樹下,手插在褲兜里,手腕上那根粉色的發繩在晚霞里泛著好看的光。他抬起手看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翹起,轉身走了。

  余志東回到宿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以為是劉甜甜的消息,掏出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號碼。沒有備註,沒有頭像,只有一行字:「余志東,好久不見。」

  他看著那行字,想不起來是誰。回了一個「你是?」,對面很快回了。「沈聽雨。還記得嗎?王浩的表妹,上次一起打羽毛球的。」

  余志東想起來了。

  那個扎高馬尾的女生,上外的,羽毛球打得很好,說話爽快,加微信的時候他說「我有女朋友了」,她說「純打球,不越界」。他加了。

  「記得。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問你下周有沒有空,一起打球。好久沒打了,手癢。」余志東想了想,下周實驗室不忙,劉甜甜那邊晚上才去幫忙,白天確實沒什麼事。「行,下周幾?」

  「周六下午。還是上次那個體育館,三號場地。」

  「好。」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躺下之後腦子裡轉了一圈沈聽雨的樣子,很快就過了,想起劉甜甜,嘴角翹了一下,翻了個身睡著了。

  周六下午,余志東換上運動服,騎車去了體育館。周末的體育館很熱鬧,籃球場上拍球聲此起彼伏,羽毛球館在二樓,八片場地全滿。他走到三號場地,沈聽雨已經到了,正在熱身。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的短裙,頭髮紮成高馬尾,腳上是一雙新的羽毛球鞋,白色的,鞋底很乾淨。她正壓腿,一條腿架在欄杆上,身體往前傾,馬尾從肩膀上垂下來。


  看到余志東走進來,她直起身子,沖他笑了笑。「來了?」

  「嗯。」余志東把包放在場邊,拿出球拍,開始熱身。

  沈聽雨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嗎?」

  「有。臉小了一圈。」

  「可能是累的。實驗室項目趕進度。」

  「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沈聽雨說完這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余志東沒說話,把球拍從包里抽出來,拆開手膠纏了兩圈。

  「分了。」他說。

  沈聽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裡的球拍差點掉了。她趕緊握住,低了一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正常了,但嘴角那個弧度變了——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中間狀態,像一個正在加載的網頁,卡住了,進度條不動了。

  「什麼時候的事?」

  「有一陣了。」

  「為什麼?」

  余志東沒回答。他不想說,也不想編。他拉開球拍的網線,彈了兩下,聲音不太好,又放回去了。

  沈聽雨沒有再問,拿起球拍走到場上。「來吧,好久沒打了,讓我看看你退步了沒有。」

  第一局,沈聽雨贏了。不是余志東讓的,是真的打不過。她步伐快,手腕靈活,網前小球處理得比他細膩,後場高遠球又高又遠,落點精準。他很久沒打了,手感生疏,步伐慢了半拍,好幾個球都差一點點沒接到。沈聽雨贏了球沒有得意,放下球拍走過來擰開一瓶水,遞給他。

  「你退步了。」

  「嗯。很久沒打了。」

  「以後多打打。我陪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陪你打球」,沒有別的意思。說完她自己先移開了目光,擰開自己那瓶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余志東沒接話,擦了擦汗,拿起球拍。

  「再來。」

  第二局,余志東找回了一點手感。步伐快了,判斷准了,反手過渡也穩了。比分咬得很緊,從一比一打到十五平,從十五平打到十八平。最後一球,沈聽雨放了一個網前小球,余志東衝上去挑了一個後場,球剛好壓在底線上。沈聽雨回頭看了一眼,球已經落地了,沒有再追。

  「你贏了。」她把球撿起來,隔著球網看著他。「你以前不會接這種球。」他的救球手法以前不會的,現在會了,最近在球場上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反應更敏銳。很久沒打,反而進步了,像是把攢了很久的力氣一下子使出來了。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沈聽雨看著球網對面那張臉,出了一層薄汗,頭髮濕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打球是打球,現在打球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每一個球都用盡全力。

  第二局完了,第三局,第四局。打到第五局的時候兩個人都累了,沈聽雨蹲在場邊喘氣,馬尾垂在地上沾了灰也沒在意。余志東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呼吸,汗從額頭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場邊其他場地的人陸續走了,有人開始收拍子,有人背著包往外走,有人在門口站著聊天等朋友。羽毛球館漸漸空了,只剩下他們和角落那對還在打的老年夫婦,老大爺腿腳不利索,跑不動的球就不追了,大媽在對面喊「你倒是跑啊」,大爺說「跑不動了跑不動了」,大媽氣得不行,但還是在笑。

  沈聽雨站起來,走到場邊在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歇會兒。」

  余志東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長椅是塑料的,白色的,有些地方磨花了,坐著有點滑。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亮著,嗡嗡的,光線白得發藍。

  「余志東。」沈聽雨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跟林薇薇為什麼分手?」

  余志東沉默了一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室友不知道,同學不知道,連劉甜甜他都沒說過具體的細節。劉甜甜沒問,他知道她想知道,但她不問。她不問不是不好奇,是怕他難過。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得發藍的日光燈,燈管的一端微微發黑。

  「她跟別人了。」

  沈聽雨沒有說話,沒有問「跟誰」「什麼時候」「你怎麼知道的」——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她已經知道了。她比她想知道的更多,但她只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兩條腿併攏,白色的裙子蓋在膝蓋上,像一朵剛收攏的、還沒完全綻放的白蓮花。


  「余志東。」

  「嗯。」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眼光不行。」

  余志東轉過頭看著她。她看著前方,沒有看他,嘴角翹著,那個弧度不是嘲笑,是無奈。

  「你說得對。」

  「我當然對。我什麼時候錯過?」

  沈聽雨站起來,把球拍收進包里,拉好拉鏈,背在肩上,馬尾一甩,轉過身看著他。

  「走,吃飯去。」

  「不吃了。我還有事。」

  「什麼事?」

  「去包子鋪幫忙。」

  沈聽雨看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在球場上贏了球的、得意的、張揚的笑,現在不是。現在的笑很淡,像一個人站在窗戶裡面看著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了,天還沒亮,但知道太陽會出來的那種笑。

  「女朋友?」

  余志東沒有回答。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沈聽雨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馬尾從包帶下面抽出來,捋了捋。「行,那我先走了。下周還打不打?」

  「打。」

  「好。老時間,老地方。」她轉身走了。馬尾在門口的光線里甩出一道弧線。

  余志東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也站起來收拾東西,騎車去了包子鋪。

  劉甜甜正在門口收銀,看到余志東騎車過來,嘴角翹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那是她自己本來的顏色。她把錢盒關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今天怎麼來這麼晚?」

  「打羽毛球去了。」

  「跟誰?」

  「一個朋友。」

  劉甜甜沒有問是男是女,也沒有問叫什麼名字。她端了一屜包子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粥,在對面坐下來。

  「志東。」

  「嗯。」

  「你以前也打羽毛球嗎?」

  「打過。很久沒打了。」

  余志東喝了一口粥,看著劉甜甜。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她不知道沈聽雨是誰,不知道他們今天打了五局球,不知道沈聽雨問他「你那女朋友不心疼你」。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不在意,她只在意他粥燙不燙、包子夠不夠吃、明天還來不來。

  「劉甜甜。」

  「嗯。」

  「下周一起去打羽毛球吧。」

  「我不會。」

  「我教你。」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笑了,彎得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排牙齒,整整齊齊的,白白淨淨的。牙齒中間有一條小小的縫,門牙之間,不大,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她笑得太大了,那條縫露出來了。

  「好。你不許嫌我笨。」

  「不嫌。」

  「那說定了,下周去打羽毛球。你教我。」

  余志東從包里拿出球拍,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把拍子給你用。」

  劉甜甜看著那把球拍,黑色的,啞光的,拍杆上印著白色的字。她拿起來掂了掂,比她想像的輕。

  「好。」她笑了,笑的時候門牙之間那條縫又露出來了。余志東看著那條縫,伸出手,指尖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臉紅紅的,拿著球拍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把球拍抱在懷裡,低下頭假裝在擦拍杆,擦了又擦,不知道在擦什麼。

  余志東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正在幫劉甜甜收拾桌子,手上全是油,沒來得及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劉甜甜把抹布遞給他,「你先看,有人找你。」

  他擦了手,拿起手機。沈聽雨發來的消息,三條。第一條:「志東,你這周六有空嗎?我朋友開了家新店,送了兩張體驗券,一起去?」第二條:「是一家羽毛球用品店,新到的拍子可以試打。」第三條:「你要是有空的話,我請你吃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