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是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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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已經不顫了,穩穩的,像她這個人——看起來軟軟的、糯糯的,但你一嘗,裡面有餡,有嚼勁。

  老劉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余志東,沒說話縮回去了。隔了幾秒廚房裡傳來一聲低低的、憋著笑的聲音,像一個人在極力壓制什麼。灶台上的鍋蓋被掀開又蓋上,鐵勺碰著鍋沿叮叮噹噹響。

  新店開張,生意比老店好了不少。客人一撥接一撥來,劉甜甜忙得腳不沾地。她端著蒸籠在桌椅之間穿梭,收錢、找零、擦桌子、收拾碗筷。余志東坐在靠窗的位置,沒走,粥喝完了,包子也吃完了,他還坐著。他看著她在店裡忙碌的樣子。

  「我來幫你。」他站起來走過去。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攔著他,手裡端著兩屜包子胳膊肘往外拐了拐。

  「坐了那麼久,該活動活動了。」他接過她手裡的蒸籠,放到客人桌上。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幫我端包子吧。當心燙。」余志東去廚房端包子,老劉正在揉面,看到他也沒多說什麼,拿了一屜剛出籠的小籠包遞過來。「小心燙,很熱。」

  「好。」余志東端著包子走出來。

  劉甜甜在門口收錢,客人掃碼支付,「滴」的一聲,到帳了。她笑著說了聲「歡迎下次再來」,轉過頭看到他端著包子站在身後,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放哪桌?」

  「三號桌。」她指了一下,他轉身走了,她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女兒旁邊,圍裙上全是麵粉。

  「這小伙子不錯。」

  「爸。」

  「我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都說了。」

  老劉笑了,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他轉身回了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對你好的話,就好好處。」

  劉甜甜沒有回答。她看著余志東在三號桌旁邊彎著腰把包子一屜一屜地放下來。蒸籠疊了三層,最高那層他踮了一下腳才放上去,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投在地上、牆上、桌上,像一個高大的、可靠的、不會輕易倒下的影子。

  晚上九點半,最後一撥客人走了。余志東幫著收拾桌椅,把凳子一張一張地摞起來,把地掃了,把碗筷收進廚房。老劉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泡沫從水池裡溢出來,他一邊洗一邊哼著歌,不知道什麼調,哼著哼著自己也哼不下去了,換了另一首。

  劉甜甜站在門口解圍裙,帶子在身後系了個蝴蝶結,手伸到後面夠了好幾次沒夠到,手指在帶子上扒拉了幾下,蝴蝶結越拉越緊,最後成了一個死結。

  「我來。」余志東走過來,幫她把帶子解開。他沒有說話,低著頭,手指在她腰後動了兩下,蝴蝶結鬆了,圍裙從她身上滑下來,他接住了搭在手臂上。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路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黃色的光。

  「劉甜甜。」

  「嗯。」

  「以後我每天都來。」

  「來吃包子?」

  「來幫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亮著,那雙深黑色的、像兩汪深潭一樣的眼睛裡,有她的影子——小小的、矮矮的、穿著粉色圍裙、扎著高馬尾、嘴角彎彎的。

  「好。」她說,「那你每天都來。」

  暑假的最後一周,余志東每天都去包子鋪。不是去買包子,是去幫忙。他下午從實驗室出來,騎共享單車穿過大半個校園,拐進那條梧桐樹遮天蔽日的小巷子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車停在包子鋪門口,書包放在角落裡,系上圍裙開始幹活。搬蒸籠、擦桌子、掃地、洗碗,什麼活都干,什麼活都幹得比劉甜甜快。她攔過他幾次。「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幹活?」他答「我不是客人。」她愣了一下,沒再攔。他說「我不是客人」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不是客人,那是什麼?她沒問,他也沒說,兩個人就那麼一個端包子一個收銀,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是已經在一起開了一輩子的店。

  老劉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嘴角整天翹著。他把最重的活留給自己,把輕便的、能兩個人一起乾的活留給兩個年輕人。搬麵粉的時候他自己一袋一袋往倉庫扛,扛完了擦擦汗,看著余志東幫劉甜甜把蒸籠從灶台上端下來,兩個人面對面,蒸籠在兩人之間,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把兩張年輕的臉蒸得發紅。他啥也沒說,轉身進廚房繼續揉面。


  劉甜甜這周變了。她的馬尾扎得更高了,發繩換成了新買的,不是以前那種幾毛錢一根的黑色皮筋,是帶著小櫻桃的、粉色的、在陽光下會閃。她換了一雙新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鞋面蹭了一點灰她會蹲下來用紙巾擦乾淨。她開始塗口紅,不是濃烈的顏色,是淡淡的豆沙色,薄薄地塗一層,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余志東看出來了。他看出來她今天塗了口紅,看出來她換了新發繩,看出來她穿了一雙剛刷過的帆布鞋。他什麼都沒說,但她笑的時候他會多看半秒,那個淡淡的豆沙色在她嘴唇上很好看。

  周六晚上,包子鋪打烊比平時晚。最後一桌客人是一對情侶,男生給女生夾包子,女生說「你也吃」,男生說「我不餓,你吃」。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屜包子分完了,手牽手走了。劉甜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余志東在收桌子,把碗筷摞好端進廚房。

  「志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叫他「志東」了,不帶「哥」,不帶姓,就是「志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已經在心裡叫了無數遍,終於叫出了口。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余志東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水珠順著手背往下滴。他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照得暖洋洋的。「來。」

  劉甜甜低下頭上巴快要貼到胸口了,馬尾從肩膀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指在圍裙帶上絞來絞去絞了很久,帶子上全是褶子。

  「志東。」

  「嗯。」

  「你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覺得……我挺煩的?」她抬起頭看著他,路燈下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嘴唇抿著抿得緊緊的,那層淡淡的豆沙色抿掉了一點,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

  余志東看著她,看著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盛滿了小心和不安的眼睛,看著那微微發抖的嘴唇,看著那絞得快斷了的圍裙帶子。

  「沒有。」他說。

  「真的?」

  「你從來不煩。」

  「你騙人。」

  「不騙人。」

  劉甜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兩顆,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那你怎麼不早說?」

  余志東張了張嘴想說「你也沒問」,但這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他不想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沒追過女生,是林薇薇先跟他在一起的。高二的某個晚自習結束,在操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他說「余志東,我喜歡你」。他當時愣在那裡,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半天擠出一句「哦」。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他以為自己會了,現在發現他不會。他不知道怎麼追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怎麼說「你從來不煩」,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知道他的意思。

  「劉甜甜。」低著頭的她耳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幹嘛。」

  「你明天穿那件白裙子吧。」

  她抬起頭淚還沒幹,眼睛亮晶晶的。「哪件白裙子?」

  「你發朋友圈那件。站在新招牌下面,玻璃上還有你的影子。」她徹底愣住了,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一下——他看那張照片了,還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她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你……你怎麼知道那是我?」

  「一看就是你。你扎馬尾的時候喜歡把左邊那縷頭髮別到耳朵後面。」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邊那縷碎發又掉下來了,還沒別回去。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比剛才多,流得比剛才快,擦都擦不及。她索性不擦了,讓眼淚流著,讓它們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嘴角,淌過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上。

  「余志東,你是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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