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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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淀圖書城門口,秦明月已經等在了那裡。

  依舊是那身清爽的打扮,只是那張臉上,似乎有些疲憊。

  「蘇先生,鑰匙。」她看到蘇孟,勉強笑了笑。

  「給你。」蘇孟從兜里掏出鑰匙遞過去,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蘇孟尷尬了一下,「不好意思,有點餓了。

  秦明月愣了一下,隨即也捂了捂自己的肚子,苦笑道:「其實我也餓了。」

  蘇孟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心中一動:「要不……我請你吃個飯吧?就當是感謝你的。」

  秦明月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錶,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不過……我們還是AA吧。」

  蘇孟也沒矯情,畢竟跟人家只是初次相識,還是自然點相處最好。

  兩人都是剛出校門不久的窮光蛋,默契地走進了一家「馬蘭拉麵」。熱氣騰騰的拉麵端上來,兩人相對而坐,沉默地吃著。

  「那個......房子……看得怎麼樣?是你自己想買嗎?」

  還是秦明月先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似乎,不太現實吧。

  「挺好的,就是太貴了。」

  蘇孟喝了口麵湯,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個房產中介,是幫客戶看的,我自己可買不起。」

  「是啊,京城的房價……」秦明月聞言,也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光靠我自己,我也買不起。」

  蘇孟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你不是在法院工作嗎?收入待遇應該很不錯吧?」在他樸素的認知里,法院可是鐵飯碗裡的金飯碗。

  「不錯什麼啊。」

  秦明月苦笑一聲,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牛肉,「我只是實習生,連助理都算不上,更不是什麼法官。」

  蘇孟不太理解這裡面的關係,不過還是配合的點了點頭,我在中介實習,她在法院實習,還真是......同病相憐啊。

  秦明月放下筷子,今天似乎是積壓了太多的情緒,嘆了口氣,噘嘴小嘴嘟囔道:

  「今天領導交代的任務又沒完成,眼看實習期就要到了……我雖然通過了法考,但估計是沒機會留在京城了。」

  「留在法院很難嗎?」蘇孟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

  「難,非常難。」

  秦明月耐心地解釋道,「我們這種實習生,想要轉正留下來,首先要通過高院組織的統一招錄考試,這只是第一步。最關鍵的是,要得到我們院裡的認可推薦,有名額才行。」

  「哦?那怎麼才算認可?」

  「無非就那幾樣。」秦明月吸了一口麵條,嘟囔道:

  「要麼,是名校博士,專業能力超群,能寫大論文,是院裡重點培養的筆桿子。要麼,就是辦案能力特別出眾,能啃硬骨頭。再或者……就是家裡後台夠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個普通一本的碩士,辦案……你看看我,今天為了一個幾千塊的勞務糾紛,跑了一天,腿都快斷了都沒搞定,而且......」

  「跟我一起競爭這個留用崗位的女孩,聽說她家裡在系統有很深的關係。她的實習報告,都是院裡的老人手把手教著寫的。我……怕是連陪跑的資格都沒有。」

  蘇孟靜靜地聽著。

  階層固化,人情社會。這是09年,也是未來很多年都無法改變的現實。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蘇孟安慰她,「只要你手裡握著別人無法拒絕的籌碼,關係,也不過是一張紙。」

  秦明月苦笑一聲:「籌碼?我一個剛畢業的窮學生,能有什麼籌碼?除非我能破個大案子,或者給院裡立個大功,但這怎麼可能……」

  正說著。

  「咚咚咚!」

  兩人桌子邊上的臨街玻璃,突然被人在外面用力敲響。

  蘇孟轉頭看去。

  玻璃窗外,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米色職業套裝,妝容精緻,手裡拎著個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包包,下巴微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

  男的則是一身花哨的紀梵希,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手腕上一塊明晃晃的綠水鬼,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店裡的環境。


  看到這兩人,秦明月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人你認識?」蘇孟問。

  「冤家路窄,這就是剛剛我說的那個競爭對手,趙嬌嬌。」秦明月低聲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吱呀」一聲,拉麵館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隨著冷風灌了進來。

  「喲,我還以為看錯了呢。這不是我們院裡的拼命三娘,秦明月嗎?」

  趙嬌嬌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毫不客氣地走到桌邊,嫌棄撇了撇嘴。

  「在這種蒼蠅館子吃拉麵,明月,你也不怕吃壞了肚子?」

  秦明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趙嬌嬌,我吃什麼好像不歸你管吧。現在是下班時間。」

  「我當然懶得管你。」趙嬌嬌嗤笑一聲,目光落在了對面的蘇孟身上。

  「土了吧唧的。」趙嬌嬌撇了撇嘴。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蘇孟胸前還沒來得及摘下的工牌上。

  「戀家地產?」

  「噗呲」一聲,趙嬌嬌笑了起來。

  「喲,明月,你現在品味這麼獨特了?我還以為你平時那麼清高,背地裡在釣什麼金龜婿呢。弄了半天,找了個賣房子的中介當男朋友?」

  拉麵館裡幾個食客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

  秦明月放下筷子,臉色沉了下來。

  「趙嬌嬌,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趙嬌嬌顯然不信。

  「明月啊,不是我說你,你就算想留在京城,也別這麼飢不擇食啊。一個底薪幾百塊的中介,能幫你什麼?」

  蘇孟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沒有動怒。

  兩世為人,他見過太多這種自以為是的人。跟這種人爭辯,純屬浪費時間。

  「這位女士,你誤會了,我是來找秦助理還鑰匙的。」

  「還鑰匙?」趙嬌嬌愣了一下,目光掃過蘇孟手邊的那串鑰匙,突然反應過來。

  她捂住嘴,笑得花枝亂顫。

  「哦,你說的是上地國際家園那套法拍房吧?你也去看了?」

  蘇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天吶,你不會是想買吧?」

  趙嬌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轉頭看向身後的徐斌,嬌笑道:「斌哥,你聽見沒?一個賣二手房的中介,去看兩百多萬的法拍房!」

  徐斌的目光一直有些貪婪的盯著秦明月看,聽到趙嬌嬌的話,他才將目光落到蘇孟身上。

  「小子。」徐斌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知道那房子起拍價多少嗎?兩百一十萬。光是保證金就要二十一萬。你把腎賣了湊得齊嗎?」

  蘇孟微微皺眉,「看看不犯法吧。」

  「是不犯法。」趙嬌嬌冷哼一聲,「但窮人就是喜歡做夢。不妨告訴你,那套房子,你就別惦記了,也別想著帶什麼客戶去撿漏。」

  她微微仰起下巴。

  「我手裡有個大客戶,早就盯上那套房子了。人家資金雄厚,對這套房子勢在必得。你這種底層人,就別去湊熱鬧當炮灰了,免得丟人現眼。」

  勢在必得?

  蘇孟的雙手微微一頓。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法拍房,雖然價格比市場價低,但風險極高。原房主不騰退、隱藏債務、產權糾紛,各種麻煩層出不窮。

  一般人買法拍房,都是抱著撿漏的心態,能拍就拍,拍不到就撤。

  誰會對一套涉案的法拍房「勢在必得」?

  除非……

  對方知道那套房子的底細。

  知道那堵牆裡,藏著整整一個億的現金!

  只是,前世這套房子裡的秘密為什麼會流出來?

  蘇孟想不通,但他知道一點,這個客戶,絕對有問題。

  他不是來買房的,他是來拿錢的!


  蘇孟低垂著眼帘,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一個資金雄厚的大客戶,對一套涉案法拍房勢在必得。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投資客。法拍房水深,普通人避之不及,誰會閉著眼睛往裡砸錢?

  除非,對方知道那房子裡藏著什麼。

  看來,這房子,風險太大了......

  趙嬌嬌這邊還在瘋狂的輸出,徐斌的目光死死的盯在秦明月身上。

  比起身邊這個濃妝艷抹、一身刺鼻香水味的趙嬌嬌,眼前這個穿著樸素職業裝、素麵朝天的秦明月,反而讓他心癢難耐。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入懷。

  「秦......秦助理你好,」徐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遞到秦明月面前,

  「我聽嬌嬌說,你現在在法院實習?這年頭,死讀書沒用的,得有人脈。你要是轉正遇到困難,隨時給我打電話。哥哥我在京城這地界,還是認識幾個大人物的。」

  趙嬌嬌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一把打掉徐斌手裡的名片,尖聲道:

  「徐斌!你什麼意思?!」

  「哎呀,嬌嬌,我這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想幫幫你的同事嘛。」

  「我用你幫她?!」趙嬌嬌徹底炸毛了,轉頭死死盯著秦明月,眼神里滿是嫉妒和怨毒,

  「秦明月,你還要不要臉了?在單位裝出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背地裡勾搭中介就算了,現在連我男朋友的主意都敢打?」

  「趙嬌嬌,你嘴巴放乾淨點!」秦明月猛地站起身,「誰稀罕你男朋友!」

  「我不乾淨?你那雙狐狸眼都快黏在斌哥身上了!」

  「我告訴你秦明月,就你這種鄉下來的窮酸樣,也配留在京城?你那個留用名額,我拿定了!你就等著收拾鋪蓋滾回老家吧!」

  秦明月的眼眶紅了。她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長久以來的工作壓力,加上此刻當眾受到的屈辱,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位大姐。」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蘇孟抽出一根一次性筷子,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

  趙嬌嬌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你叫誰大姐?」

  蘇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今年二十三。看你眼角的細紋和脖子上的頸紋,叫你一聲大姐,應該不吃虧。」

  趙嬌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平時最在乎自己的臉,每個月都要花大價錢去美容院做保養。現在被一個底層中介當眾戳穿,她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個臭賣房的,你算什麼東西!」

  徐斌也覺得丟了面子,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蘇孟的衣領:「小子,你找死是不是?」

  蘇孟沒有躲,他抬起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抵在徐斌的手腕內側。

  徐斌只覺得手腕一麻,動作停滯在半空。

  蘇孟順勢看了一眼徐斌手腕上的那塊綠色手錶。

  「徐哥是吧。」

  「你這塊表,戴著挺沉吧?」

  徐斌下意識轉動手腕,將錶盤完全露出來,冷笑道:「怎麼,沒見過?這叫勞力士綠水鬼,公價七萬多。把你賣了都買不起一根錶帶。土包子。」

  蘇孟笑了笑,放下筷子。

  「勞力士,確實是好表。」蘇孟目光盯著那塊表,

  「不過,徐哥,你這塊日曆放大鏡上面,怎麼沒有防眩暈的藍膜反光?還有,秒針走起來一卡一卡的。雖然你這塊用的是機械機芯,但掃秒的平滑度完全不夠。西鐵城的機芯吧?」

  徐斌的臉色變了。

  蘇孟繼續說道:「你這大概連A貨都算不上,頂多也就是個B級。去秀水街那邊拿貨,市場價三百五,老闆還能送你一個假表盒。」

  徐斌被戳中痛處,臉色漲得通紅。他平時專門在國貿、中關村一帶晃悠,專挑剛畢業、涉世未深又有些虛榮心的小姑娘下手。

  趙嬌嬌就是他最近盯上的獵物,本想借著趙嬌嬌在法院的關係撈點好處,沒想到今天被一個中介扒了底褲。

  「我操你大爺!」徐斌惱羞成怒,抓起桌子上的辣椒罐,朝著蘇孟的腦袋狠狠砸過去。


  蘇孟早有防備,他側身避開。辣椒罐砸在地磚上,「啪」的一聲碎裂,紅色的辣椒油濺了一地。

  拉麵館裡發出一陣驚呼,食客們紛紛躲避。

  就在徐斌準備衝上來動手的時候,秦明月猛地站了起來。

  她一步跨出,直接擋在蘇孟身前,伸出雙臂,直視徐斌。

  「徐斌!你想幹什麼!」秦明月厲聲道,「這裡是公共場合!你今天動他一下試試!你敢尋釁滋事,信不信我馬上報警!」

  秦明月平時在單位里總是溫聲細語,幹著最累的活,受著委屈也不吭聲。但此刻,她擋在蘇孟面前,氣場全開。

  徐斌被鎮住了。他這種人全靠一身假行頭撐場面,骨子裡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地痞。聽到「法院」和「報警」幾個字,他立刻慫了。真要鬧進派出所,查驗身份,他那點底子全得漏出來。

  趙嬌嬌覺得丟了面子,她狠狠地瞪了秦明月一眼,拉住徐斌的胳膊:「斌哥,我們走。別跟這種底層人一般見識,掉價!」

  臨走前,趙嬌嬌轉過頭,指著秦明月,咬牙切齒道:「秦明月,你護著一個窮中介,真有出息。你給我等著。下周實習答辯,我讓你哭著滾回老家!那個留用名額,你想都別想!」

  徐斌也指了指蘇孟:「小子,你給我小心點。別讓我在街上碰到你。」

  兩人推開玻璃門,快步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拉麵館恢復了安靜。老闆拿著拖把過來清理地上的辣椒油。

  秦明月轉過身,上下打量著蘇孟,關心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

  「我沒事。」蘇孟搖搖頭,「謝謝你剛才擋在我前面。」

  秦明月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不過你剛才膽子也太大了。萬一他真動手怎麼辦?你打得過他嗎?」

  蘇孟坐下,抽出一張紙巾擦拭桌子上濺到的油漬:「他不敢。那種人全靠包裝出來騙人,真要鬧大,他比誰都怕。」

  秦明月看著蘇孟,覺得這個年輕的中介和她印象里那些只會油嘴滑舌推銷房子的人完全不一樣。

  「你真懂表?」

  「不懂。」

  秦明月愣住:「那你剛才說的那些……」

  「我詐他的。」蘇孟笑了笑,「但我懂看人。他那心虛的眼神,一看就是裝的。真正有錢的人,不會刻意把手腕露出來給別人看。」

  秦明月被逗笑了,原本因為趙嬌嬌帶來的鬱悶情緒消散了不少,豪爽的揮了揮手,

  「唉,算了,不像那麼多了,大不了到時候考老家的崗位吧......」

  蘇孟沉默了半晌,內心經過了天人交戰,最終下定決心道:

  「對了,你剛剛說,有重大立功表現就可以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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