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孤的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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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狹小的廂房本就逼仄,這十幾人一進來,瞬間將整間屋子擠得滿滿當當,連落腳的空地都所剩無幾。

  冰冷的鐐銬摩擦聲、犯人們壓抑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屋內死寂。

  「跪下。」

  錦衣衛冰冷的呵斥聲響起,抬腳重重踹在一眾犯人的膝彎。

  噗噗數聲悶響,方才還參差不齊的人群,盡數狼狽地跪倒在地,頭顱死死垂著,沒人敢抬頭直視屋內之人。

  原本還癱坐在床沿、眼底滿是瘋狂快意的朱檀,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他眯起泛紅的雙眼,帶著一絲茫然定睛細看,下一瞬,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這一張張灰敗狼狽的面孔,他太熟了。

  最左側佝僂著身子、面色枯黃的老道,是教他辟穀吐納、斷食清修的辟穀師傅,當年在魯王府備受禮遇,日日為他講授清規仙理。

  中間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中年方士,是親手為他煉製金丹、調配金石丹藥的師父,數年如一日,為他搜羅天下所謂的仙藥靈材。

  而人群最前方,那個滿臉驚恐、面如死灰、渾身止不住哆嗦的男子,正是那個自稱龍虎山大羅天仙、身負通天本事,斷言他骨相清奇、有大羅仙緣,許諾他渡劫成仙、位列仙班的得道真人……

  還有教他衍陣之術、魘鎮法門的方士,一眾常年出入魯王府,陪他求仙問道、參悟天機的術士耍家,無一缺席……都在這了。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此刻褪去了往日的道貌岸然、仙風道骨,只剩下階下囚的狼狽與卑微。

  朱檀整個人徹底懵了,身子下意識往前傾了傾,眼底的狂熱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慌張與慌亂。

  他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你們……怎麼是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這些人,是他篤信不疑的仙師,是支撐他熬過幽禁苦楚、忍受丹藥劇痛、堅守成仙執念的唯一底氣。

  他以為他們雲遊四方、隱於山林,潛心修行,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淪為階下囚。

  蔣瓛立於原地,面色冰冷無波,靜靜看著朱檀信仰崩塌的模樣,緩緩開口,字字清晰,直擊人心:「殿下不必驚詫。洪武二十一年年初,所有往來魯王府、陪殿下裝神弄鬼、蠱惑修道的方士術士,盡數被錦衣衛緝拿歸案,無一人漏網。」

  「整整一年,所有人都關押在詔獄之中,從未有過半分消息外泄。」

  朱檀瞳孔驟縮,渾身冰涼:「一年?」

  他被幽禁鳳陽數月,卻不知自己奉為神明的一眾仙師,早已在牢獄之中煎熬了整整一載。

  「龍虎山正統天師何其冤枉,差點背上了謀害儲君的大罪,魯王殿下,你可知道,若此人真的是龍虎山的天師,你會給道家招惹多大的麻煩,會給龍虎山造成滅頂之災啊……「

  蔣瓛抬手指向最前方那個讓他奉若神明的龍虎山真人,語氣帶著幾分漠然的譏諷:「此人,十餘年前不過是遼東地界北元一個喜吃丹藥的貴族麾下一個打雜小道童,本事平平,在北元混得窮困潦倒、寸步難行。」

  「逃回中原之後,撿了幾本殘缺不全的野道觀雜書,略懂幾分皮毛話術,便敢自詡龍虎山得道天師,遊走權貴府邸招搖撞騙。」

  「偏偏殿下深信不疑,奉他為座上賓,聽他胡言亂語,耗費無數金銀,痴迷所謂仙緣天劫。」

  一番話,如驚雷炸響在朱檀耳畔。

  他怔怔看著那個昔日高高在上、談吐玄妙的「天師」,此刻對方早已沒了半分仙氣,只剩下極致的恐懼,聽見蔣瓛所言,當即拼命磕頭,語無倫次地辯解。

  「殿下饒命!」

  「小道不是故意騙殿下的!」

  「那些衍陣魘鎮之術、渡劫成仙之論,全是小道信口胡謅,只為騙取王府銀錢度日!」

  「從未有什麼仙緣,從未有什麼天劫淬鍊!」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朱檀最後的執念。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轟然斷裂,渾身的慌張瞬間化為極致的崩潰。

  他猛地撲上前去,不顧錦衣衛攔阻,一把揪住那「龍虎山真人」的衣領,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嘶吼出聲:「全是假的?」

  「你說我的丹藥劇痛是天劫淬鍊!」

  「說我骨相不凡、日後成仙!」


  「這些全是騙我的?!」

  那方士被他揪得窒息,連連點頭,涕泗橫流:「是假的!全是假的!殿下恕罪!小道只是想多賺些金銀,貪圖富貴,句句皆是謊言!」

  「世間應有成仙之道,但小道,道術淺薄,這一輩子也沒有去過聖地龍虎山呢……」

  「孤的金丹!」

  朱檀驟然鬆開手,踉蹌後退數步,一手死死捂住滾燙灼燒的腹部,眼底滿是癲狂的偏執與絕望。

  「我日日服食丹藥,熬過無盡劇痛,渾身火燒魂灼,我以為金丹已成,仙體將成!這也是假的?!」

  話音未落,一股滾燙的灼熱猛地從他腹腔深處炸開,順著經脈直衝四肢百骸。

  那不是什麼渡劫成仙的淬鍊仙力,是日積月累的金石劇毒徹底發作……

  劇烈的絞痛瞬間席捲全身,仿佛有無數烈火在臟腑中瘋狂灼燒、撕裂。

  朱檀再也站立不住,身子猛地一軟,重重癱倒在地。

  他蜷縮著身軀,雙手死死摳抓著地面青磚,指尖泛白,冷汗瞬間浸透了里外衣衫,渾身劇烈抽搐,喉嚨里溢出壓抑痛苦的悶哼,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廂房內死寂無聲。

  十幾名假方士瑟瑟發抖,垂首不敢動彈。

  一眾錦衣衛面無表情,冷眼旁觀著這位落魄親王的狼狽瘋癲,無半分憐憫。

  劇痛翻湧之間,朱檀的所有底氣、所有執念、所有驕傲,盡數崩塌粉碎。

  他模糊地睜著雙眼,看著地面冰冷的磚縫,看著不遠處跪伏一地的騙子仙師,腦海中那些日夜堅守的成仙大道、天劫道果,盡數化為一場荒唐至極的笑話。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脫凡淬鍊,只是劇毒傷身。

  原來他心心念念的仙班道果,只是騙子謊言。

  原來他不惜動用魘鎮巫蠱、賭上性命也要解開的心結,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痴人說夢。

  「我的金丹……是假的……」

  「我的仙緣……也是假的……」

  就在朱檀心神俱潰、痛不欲生、神志恍惚之際,一道冰冷淡漠的聲音驟然響起,徹底將他拖入無邊深淵。

  蔣瓛垂眸看著地上掙扎蜷縮的朱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轉瞬即逝的悲憫,隨即被深重的冰冷與無盡的無奈覆蓋。

  「殿下,看你氣息紊亂、毒入骨髓,已然時日無多。與其日後受盡劇毒折磨、痛苦慘死徒留皇室醜聞,不如自行解脫於此。」

  「如此,可免陛下兩難,亦可免我難做。」

  聽到這話,朱檀極致的劇痛仿佛瞬間被驚悸壓下大半,瀕臨渙散的神志驟然清醒。

  「自行解脫?!」

  「是父皇的意思?!」

  「是他要我死?!」

  「還是你自作主張!」

  「是朱雄英!」

  「是朱白玉指使你!你們瞞著父皇,假傳聖意,要私殺皇子!」

  他此刻心神徹底大亂,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絕望盡數爆發。

  他一生尊貴,身為大明皇子、洪武十子,生來錦衣玉食、萬人尊崇。

  即便犯下過錯,幽禁終生,廢黜爵位,這種興發也夠了啊,在怎麼說,也應該留他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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