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除夕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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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年臘月三十,應天府皇宮。

  皇宮內廷,奉天殿偏殿中燈火通明,炭火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這是一場只有朱家核心成員的家宴。

  朱元璋身著赭黃常服,腰束玉帶,面容剛毅的臉上難得帶了幾分柔和。

  他左手邊坐著的是剛滿四歲的皇長孫朱雄英,小傢伙穿著紅色織金襖子,梳著總角,臉蛋圓嘟嘟的,一雙眼睛像極了馬皇后,清澈明亮。

  右手邊是太子朱標,二十六歲的年紀,眉目溫潤,身著太子蟒袍,身旁坐著太子妃常氏,正為馬皇后布著菜。

  馬皇后端坐於朱元璋對面,鳳冠霞帔襯得她面色愈發慈和,目光不時掃過席間的孩子們,滿是疼惜。

  長案末端,一溜兒坐著七個十來歲的少年,都是朱元璋尚且年幼的兒子,按年紀排序依次是老五朱橚、老六朱楨、老七朱榑、老八朱梓、老九朱杞、老十朱檀怯生生地挨著朱梓坐。

  這些藩王雖已受封,卻因年紀尚幼未就藩,仍在宮中教養,此刻都規規矩矩地坐著,只是臉上難掩孩童對年節宴席的新鮮與雀躍。

  宴席間並無多餘的妃嬪,唯有馬皇后、太子妃常氏兩位女眷,其餘皆是朱元璋的兒孫,氣氛和睦卻也帶著幾分皇家特有的規整。

  朱元璋舉杯,聲音洪亮:「今歲除夕,闔家團圓,當浮一大白。」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朱雄英也學著大人的模樣端起小巧的玉杯,抿了一口溫熱米粥,眉眼彎成了月牙。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融洽。

  朱元璋心情不錯,難得與兒子們說些家常。

  朱雄英安靜地吃著飯。

  四歲的孩子,食量有限,碗裡是特意減半的米飯。

  他吃得很認真,一粒米都不浪費。

  但坐在他對面的齊王朱榑就沒這麼規矩了。

  十三歲的少年正是挑食的年紀。

  碗裡的紅燒肉吃完了,青菜還剩大半,米飯也剩了半碗。

  他放下筷子,小聲嘀咕:「飽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席上格外清晰。

  朱元璋聞言轉頭,目光落在朱榑碗裡那半碗米飯上。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馬皇后察覺氣氛不對,溫聲道:「榑兒若是飽了,便歇歇。等會還有湯羹。」

  朱榑沒聽出弦外之音,順口應道:「母后,真吃不下了,撐得慌。」

  「撐?」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但透著寒意:「你碗裡的飯,是百姓一粒一粒種出來的。你說撐,就敢剩?」

  朱榑這才意識到不對,臉色發白,慌忙拿起筷子:「兒、兒臣再吃……」

  「不必了。」朱元璋冷冷道,「既然吃不下,何必勉強。只是你要記住,這世上多少人想吃這麼一碗飯而不得。」

  宴席上氣氛凝滯。

  皇子們都低下頭,不敢作聲。

  朱雄英看著這一幕,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朱元璋。

  從一個餓死父母兄弟的乞丐,到坐擁天下的帝王,他對糧食的珍視已刻入骨髓。

  自己七叔叔的行為,觸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但朱雄英沒時間多想。

  他自己的碗裡也還有小半碗米飯,他確實飽了,四歲的胃容量有限。

  可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剩飯。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嘴裡扒飯。

  一口,兩口……胃裡越來越脹,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偶爾偷偷揉一下肚子。

  這細微的動作,被朱元璋看在眼裡。

  朱元璋的臉色原本陰沉,但看到孫兒明明吃飽了還在努力吃飯,眼神柔和了些。

  他伸手按住朱雄英的筷子:「雄英,吃不下了就別硬撐。你剩下的待會爺爺吃,爺爺能吃。」

  聽到自己老子這話,剛剛挨訓的老七,那就一個面服心不服,這不區別對待嗎。

  朱雄英抬頭,小臉認真:「爺爺,我能吃完。」

  「咱看你揉了好幾回肚子,定是飽了。」朱元璋語氣溫和:「剩一點無妨,別撐壞了。」


  朱雄英搖搖頭,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我聽我爹說,爺爺小時候,要是有一碗米,太爺爺和太奶奶就不會死了,爺爺也不會成為孤兒,孫兒不敢浪費糧食,這是對祖宗的不敬。」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朱標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疑,他從未對兒子說過這些!

  馬皇后也愣住了,看向朱元璋。

  所有皇子都看向這個四歲的侄子,眼神複雜。

  特別是老七,好傢夥,又要被訓了。

  朱雄英繼續說:「所以我不能浪費。一粒米都不能浪費。」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將碗裡剩下的米飯全部吃完。

  最後一粒米進嘴時,他輕輕打了個嗝,小臉有些發紅,但眼中滿是完成任務的滿足。

  殿內,寂靜無聲。

  朱元璋看著孫兒,眼眶忽然紅了。

  這位殺伐果斷的開國帝王,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手輕撫孫兒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馬皇后拭了拭眼角,輕聲道:「雄英有心了。」

  朱標也動容,看著兒子,又看看父親,心中百感交集。

  朱元璋抱著朱雄英,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幾個兒子,最後停在朱榑臉上。

  「老七,你聽見了嗎?」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你侄子還不到四歲,都懂得的道理。你十三歲了,還不懂?」

  剛剛坐下沒有多久的朱榑再次起身,撲通跪下:「兒臣知錯!」

  「知錯?」朱元璋冷笑,「你是生在富貴中了,忘了本。咱今天就給你們講講,什麼叫『本』!」

  朱元璋將朱雄英放在膝上坐穩,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咱老家在濠州鍾離太平鄉孤莊村。咱爹叫朱五四,咱娘叫陳氏。家裡窮,租了地主劉德幾畝薄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糧食。」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兄弟姐妹六個。老大叫朱重四,老二叫朱重六,咱是老三,叫朱重八。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接著鬧蝗災,然後瘟疫。」

  「一個月內,咱爹、咱娘、大哥,全死了。」朱元璋說到這裡,頓了頓。

  「家裡沒錢買棺材,連塊裹屍的草蓆都沒有。咱和二哥跪在地上求地主劉德,想討塊地埋爹娘。劉德說:『你家欠我的租子還沒還清,還想討地?』」

  朱雄英感到抱著自己的手臂緊了緊。

  「後來是鄰居劉繼祖看不過去,給了咱家一小塊荒地。咱和二哥用破蓆子裹了爹娘,抬到山上。下葬那天,突然暴雨,山體滑坡……咱爹娘的屍首,就這麼被泥石沖走了。」

  馬皇后低頭抹淚。

  朱標眼中含淚。至於其他的皇子們也都是低著頭,神態多少有些不對。

  「爹娘沒了,家散了。咱去皇覺寺當了和尚,說是和尚,其實就是討飯的幌子。寺里也窮,住持讓咱雲遊化緣,說得好聽,就是出去要飯。」

  朱元璋摸了摸朱雄英的頭:「那三年,咱走遍了淮西。最餓的時候,跟野狗搶過食,吃過觀音土,拉不出,差點憋死。」

  「有一次,咱餓暈在路邊,是一個老乞丐餵了半碗野菜粥,才活過來。」

  「那碗粥,清得能照見人影,但那是救命的東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榑:「老七,你剛才剩的那半碗飯,夠那時候的咱活三天。」

  「後來天下大亂,咱投了紅巾軍。為什麼?因為當兵有飯吃。」

  「咱從一個小兵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咱多能耐,是老天爺給飯吃,是兄弟們拿命拼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所以咱最恨兩件事:一是貪官污吏,盤剝百姓,二是浪費糧食,糟蹋天物。你們是咱的兒子,咱不打不罵,但你們心裡要有數……」

  「兒臣謹記!」所有皇子齊聲應道。

  朱元璋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看懷中的朱雄英,語氣重新溫和:「雄英,你記住今天爺爺說的話。將來不管做到什麼位置,都不能忘本。」

  朱雄英重重點頭:「孫兒記住了。一粒米都不能浪費,要愛惜百姓。」

  「好。」朱元璋笑了,眼角皺紋深刻:「咱朱家有你在,咱放心。」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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