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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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年。

  若說這一年,在迸發著龐大生機的大明帝國權力場上,誰最風光煊赫,那必是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無疑。

  胡惟庸的崛起,是大明開國後政治生態演變的一個縮影。

  洪武三年正月,胡惟庸拜中書省參知政事,踏入權力中樞。

  那時中書省左丞相是李善長,右丞相是徐達,雖然徐達常年在外征戰,並不理政事。

  胡惟庸是李善長的同鄉皆為準西濠州人,又善於揣摩上意,辦事幹練,很快得到李善長提攜。

  洪武四年,李善長告老還鄉。

  右丞相汪廣洋升左丞相,胡惟庸則取代汪廣洋任中書左丞。

  這一步,讓他離相位只有一步之遙。

  真正讓胡惟庸獨攬大權的轉折點,是楊憲之死。

  楊憲此人堪稱洪武初年政壇的一顆流星。

  他原是朱元璋在應天時期的舊人,精明強幹,善於偵查、審訊,深受信任。

  洪武二年,楊憲任中書省參知政事,權傾一時。

  但楊憲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他與整個統治集團為敵。

  而這個時期的大明統治集團,就是淮西勛貴們。

  他與當時的右丞相汪廣洋關係緊張,通過一系列的鬥爭,差點把汪廣洋貶到海南島去。

  鬥倒了右丞相,就開始拿當時的左丞相動手了。

  他試圖離間朱元璋與李善長的關係,甚至構陷李善長……不過,李善長的水平還是非常高的,通過一系列運作,讓楊憲玩火自焚,於洪武三年七月被誅。

  楊憲死後,朱元璋對朝臣的猜忌加深。

  而胡惟庸恰在此時展現出與楊憲完全不同的特質,辦事穩妥,不結黨,凡事請示,從不專斷。

  朱元璋需要這樣一個既能幹事又「聽話」的宰相。

  朱元璋因「丞相人選難覓」,很長一段時間不設丞相。胡惟庸以中書左丞的身份,獨專中書省事務。

  那段時間,胡惟庸確實幹得不錯。整頓吏治、清丈田畝、調度糧餉……事事辦得妥帖。朱元璋越來越倚重他。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正式升任右丞相,特進榮祿大夫。

  到了洪武十年九月,胡惟庸正式升任為左丞相。

  至此,胡惟庸達到權勢巔峰。

  權力是迷藥,嘗過的人很難清醒。

  胡惟庸執政多年,生殺予奪,漸生驕縱,用一句大白話,就是飄了,以為朱元璋拿不起刀了。

  有些大事,他開始不向朱元璋請示,自行決斷。

  內外各部門的奏章,他都先過目,凡不利於自己的,便扣押不上呈。

  更微妙的是,胡惟庸開始結黨。

  各方熱衷功名之徒,以及那些在洪武朝政治洗牌中失勢的功臣武夫,紛紛奔走其門。

  相府門前車馬不絕,贈送的金帛、名馬、玩好之物,不可勝計。

  胡惟庸來者不拒。他知道,要在朝中立足,光有皇帝的信任不夠,還得有自己的勢力。

  只是他忘了,或者說故意忽略了一個事實。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結黨營私、欺上瞞下。

  這些朝堂暗流,三歲半的朱雄英自然無法親見。

  但他能感覺到。

  從朱元璋偶爾的隻言片語中,從朱標與屬官的私下議論中,從藍玉來訪時的牢騷中,他拼湊出了洪武十年的政治圖景。

  胡惟庸權傾朝野,開始跋扈。

  勛貴們分成幾派,以徐達、湯和為代表的老成持重派;以藍玉為代表的少壯激進派;還有一些失意武人,正試圖抱團取暖。

  文官集團則在胡惟庸的整合下,逐漸形成「淮西黨」。

  雖然朱元璋最討厭結黨,但這種地域、師承、姻親紐帶,豈是一紙禁令能切斷的……

  而朱元璋自己,正處在微妙的心態中。

  一方面,他需要胡惟庸這樣的能臣處理政務,讓他能騰出手來謀劃北伐、整頓邊防、推行教化。

  另一方面,他對胡惟庸日漸膨脹的權力感到不安。


  帝王的猜忌,如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時會爆發……

  這一日,朱雄英在朱標書房外玩耍,其實是在偷聽。

  書房內,朱標正與東宮屬官、左春坊大學士宋訥談話。

  「殿下,胡相近日駁回了幾項工部奏請,都是關於地方水利修繕的。」宋訥聲音低沉,「理由都是『耗費過大,宜緩』。可這些工程關係民生,拖延不得啊。」

  朱標嘆道:「胡相總攬朝政,或有全盤考量。」

  「全盤考量?」宋訥語氣有些激動,「胡相駁回的這些工程,多半是浙江、江西等地的。而他的家鄉濠州,還有淮西幾個府,該修的工程一個沒少!」

  朱標沉默片刻:「宋先生,此話不可外傳。」

  「臣明白。只是……」宋訥壓低聲音,「殿下,胡相權勢日盛,恐非朝廷之福。陛下英明,或已有覺察。殿下身為儲君,當有所準備。」

  「準備什麼?」朱標苦笑,「胡相是父皇選的人,辦事也的確得力。我若貿然進言,豈不成了離間君臣?」

  「可……」

  「好了。」朱標打斷他,「此事我心中有數。你先退下吧。」

  宋訥告退。

  朱標獨坐書房,良久無言。

  門外,朱雄英蹲在地上,用小樹枝畫圈圈,心中卻翻騰不已。

  歷史上,胡惟庸案是朱元璋清洗功臣、加強皇權的關鍵一步。

  此案之後,丞相制度被廢,六部直接對皇帝負責,皇權空前強化。

  胡惟庸案的真實性,後世一直有爭議。

  真的有謀反嗎?

  還是朱元璋為了收權而製造的冤案?

  無論真相如何,洪武十三年的那場大清洗,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而他現在才三歲半,什麼都做不了。

  不,也許能做一點。

  朱雄英扔掉樹枝,站起身,推開書房門。

  「爹。」他邁著小短腿進去。

  朱標從沉思中回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雄英怎麼來了?」

  「想爹了。」朱雄英撲到朱標腿上,仰頭問,「爹不高興?」

  朱標揉揉他的頭:「沒有,爹在想事情。」

  「想胡相嗎?」朱雄英「天真」地問。

  朱標一愣:「你怎麼知道胡相?」

  「聽伴伴們說的。」朱雄英眨眨眼:「他們說,胡相可厲害了,管好多好多事。」

  朱標苦笑:「是啊,胡相……很能幹。」

  「那爹為什麼擔心?」朱雄英繼續問,「能幹不是好事嗎?」

  朱標被問住了。

  他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如何解釋成人世界的複雜。

  「能幹是好事。」他最終說:「但太能幹了……有時候也不是好事。」

  「為什麼?」朱雄英追問。

  朱標抱起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秋景,緩緩道:「這世上的事,過猶不及。就像吃飯,吃太少會餓,吃太多會撐。做官也一樣,太無能不行,太能幹……也可能惹禍。」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想,爹,你已經看得很明白了。

  但你看明白了,卻不會做什麼。

  這就是你和爺爺最大的不同。

  朱元璋是看到了威脅,就會動手清除的人。

  朱標是看到了威脅,卻還想給對方機會的人。

  而歷史證明,在洪武朝,朱元璋的方式更「有效」,雖然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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