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伴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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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剛過,秦淮河畔的柳樹就抽出了嫩芽。

  應天府從除夕到上元的熱鬧漸漸散去,朝廷各部恢復日常運轉,洪武朝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又開始了新一年的轉動。

  對朱元璋而言,洪武十一年是個特殊的年份。

  他四十七歲了,登基第十一個年頭。

  北元勢力雖已衰弱,但殘餘部落仍在漠北遊蕩,邊患未絕。

  國內經過十年休養,民生漸復,但吏治、賦稅、宗藩……千頭萬緒,都需要他這個開國皇帝一一理順。

  本來朱元璋都極其看重自己的大孫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場家宴表現出來了機靈勁。

  朱元璋對他的疼愛明顯加深,不僅時常召見,甚至允許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於是,四歲半的朱雄英,開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駕」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

  這裡不像正殿那樣莊嚴宏大,更像一間寬敞的書房。

  東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滿奏疏,西面靠牆立著書架,擺滿典籍;南面是窗戶,可望見殿前廣場,北面設一張軟榻,供皇帝小憩。

  眾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實打實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盤」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裡鋪了厚毯,擺著矮几,上面有筆墨紙硯,雖然他還寫不了幾個字,也有幾本啟蒙讀物,還給他準備的小玩意兒:九連環、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東宮讀書習字。

  午後,貼身太監便領著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靜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閒一會兒後,就會跟自己的大孫子說說話,解解悶。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從不插嘴,從不亂跑,需要他「表現」時,就恰到好處地表現,不需要時,就自己玩自己的,做個安靜的背景。

  二月二,龍抬頭。

  這日午後,朱雄英照常來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河南旱情的奏疏,眉頭緊鎖。

  「雄英來了。」朱元璋抬頭,臉上露出笑容,「過來,看看這奏疏上寫的什麼。」

  朱雄英邁著小短腿過去,趴在御案邊,認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鬧旱災了?」他仰頭問。

  「嗯。」朱元璋點頭:「去年冬天少雪,開春又無雨。百姓日子難過了。」

  「那……能救嗎?」朱雄英問得天真。

  「救,當然要救。」朱元璋放下硃筆,「已經下旨減免賦稅,開倉放糧。但光靠朝廷不夠,還得地方官盡心。」

  正說著,殿外太監稟報:「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見。」

  朱元璋眼神微動:「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終於要見到這位洪武朝第一權相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緋紅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臣胡惟庸,叩見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終於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保養得宜。

  三綹長須梳理得一絲不亂,垂至胸前。

  眉眼細長,鼻樑挺直,嘴唇薄而抿,給人一種精明幹練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極亮,看人時目光專注,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頭戴烏紗幞頭,身著繡仙鶴補子的緋紅官袍,腰束玉帶,腳蹬黑靴。

  整個人站在那裡,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氣度。

  「這位是……」胡惟庸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

  朱元璋淡淡道:「咱大孫兒,雄英。」

  胡惟庸立即躬身:「臣胡惟庸,見過皇長孫殿下。」

  朱雄英按照禮數,奶聲奶氣地回禮:「胡相好。」


  胡惟庸直起身,臉上堆起笑容:「早就聽聞皇長孫聰慧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殿下這氣度,真有陛下當年的風範。」

  這話說得漂亮。

  既誇了朱雄英,又捧了朱元璋。

  聽著夸自家大孫子,朱元璋果然笑了:「胡卿過譽了。小孩子家,懂什麼風範。」

  「陛下過謙了。」胡惟庸笑容更深:「臣前些日子聽說,除夕家宴上,皇長孫一番『惜糧』之言,令諸位殿下動容。這般年紀就有如此仁心,實乃大明之福。」

  朱雄英心中警惕。

  胡惟庸連家宴上的細節都知道,可見宮中眼線不少。

  但他面上不露,只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邊,仰頭看著胡惟庸,眼神「天真」。

  胡惟庸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胡惟庸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審視,但很快又恢復笑容:「殿下這般看著臣,可是有話要問?」

  朱雄英搖搖頭,往朱元璋身邊靠了靠,一副孩童怕生的模樣。

  朱元璋拍拍他的背:「雄英,去那邊玩吧。爺爺和胡卿說會兒話。」

  朱雄英應了聲,乖乖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九連環擺弄。

  但耳朵豎得高高的。

  胡惟庸這才轉入正題:「陛下,臣今日來,是為浙江水患之事。去歲冬暖,今春桃花汛提前,錢塘江幾處堤壩告急。浙江布政使司請撥銀二十萬兩,加固堤防。」

  朱元璋沉吟:「二十萬兩……去年浙江稅賦是多少?」

  「去年浙江夏稅秋糧合計折銀一百五十萬兩。」胡惟庸對答如流:「但去歲修海塘已撥十五萬兩,如今再要二十萬,恐浙江藩庫吃緊。」

  「你的意思呢?」

  「臣以為,錢塘江堤關係蘇杭膏腴之地,不能不修。但二十萬兩確實過多。」胡惟庸頓了頓,「臣建議,先撥十萬兩應急,命浙江自籌五萬,剩餘五萬容後再說。」

  朱元璋不置可否:「浙江自籌?怎麼籌?加賦?」

  「自然不是。」胡惟庸忙道:「可令浙江富商捐輸,或讓各府縣從常平倉中調劑。」

  角落裡的朱雄英心裡冷笑。

  富商捐輸?

  那最後還不是轉嫁到百姓頭上。

  常平倉是備荒的,動了常平倉,萬一再有災情怎麼辦?

  但他不能說話。

  四歲半的孩子,不該懂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問:「胡相,你覺得浙江布政使張楷,為人如何?」

  胡惟庸一愣,隨即謹慎道:「張楷勤勉務實,在浙江三年,政績尚可。」

  「尚可?」朱元璋語氣微冷:「咱聽說,張楷在杭州西湖邊修了別院,占地十畝,亭台樓閣,好不氣派。他一個二品官,哪來的銀子?」

  胡惟庸臉色微變:「這……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盯著他,「你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下面官員貪腐,你說不知?」

  胡惟庸撲通跪下:「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朱雄英捏著九連環,心跳加速。來了!

  朱元璋對胡惟庸的不滿,開始顯露了!

  朱元璋沒有立即讓胡惟庸起來,而是緩緩道:「胡卿,你替咱管著中書省,管著六部,辛苦咱知道。但有些事,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臣明白。」胡惟庸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浙江水患要治,但治水之前,得先治治人。」朱元璋語氣轉厲:「你回去擬個章程,讓都察院派人去浙江,查查張楷,也查查下面那些官。該撤的撤,該辦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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