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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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傍晚,元首行館的台階上重新鋪了紅地毯,四位元首的公開講話被安排在台階前臨時搭起的講台上,背後是行館門廳里那面巨大的卍字旗。

  希特勒第一個走到講台前,面對著擠滿廣場的記者、攝影師和納粹黨官員,他的語調並不高亢,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關里迸出來的。

  「今天,德意志民族恢復了被凡爾賽條約剝奪的正當權利。蘇台德回到了德意志的懷抱。和平得到了維護,歐洲將迎來一個新的秩序。我相信——不,我堅信——這是德意英法四大強國攜手共創的和平新紀元。」

  張伯倫第二個走上前,他的聲音比起希特勒的鏗鏘失色許多,但那種疲憊的誠意反而讓他的話在廣場上顯得更真實。

  「我的朋友們,我剛剛從元首行館裡走出來。我相信,我們簽署的這份文件,將為我們帶來一代人的和平。」

  達拉第第三個發言,他的聲音沙啞,但語速很快。

  「法國履行了對盟友的義務,也履行了對和平的義務。我們認為,所有重大分歧都可以通過協商解決。我們感謝元首先生的誠意,感謝義大利女王陛下的調停。」

  刻律德菈最後一個走向講台,廣場上所有的人,記者、外交官、納粹軍官等都在等她會不會在公開場合說出一句可以被解讀為「支持擴張」的話。

  「義大利參加慕尼黑會議,是為了在和平框架內尋求對多民族共存問題的解決途徑。」

  「我們尊重德意志族群的自決權利,但我們同樣堅信,任何國際爭端都不應以無度的武力擴張為解決手段。」

  「作為捷克斯洛伐克剩餘領土的擔保國,義大利將嚴格履行其義務,確保聯合擔保條款不被曲解,確保國際觀察團有效運作。」

  「這份聯合擔保的意義不在於它能解決所有問題,而在於它明確區分了民族自決與領土吞併。和平不是一張簽了字的紙,而是所有簽字國在共同規則下的持續自律。」

  廣場上沉默了片刻。

  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在自己的報導草稿里提前寫下了一句後來被全文刊登的評價:「四位元首在慕尼黑各說了一句話——德國元首說了勝利,英國首相說了和平,法國總理說了無奈,而義大利女王說了規則。前三句話都可能被歷史推翻,最後一句話她留給了歷史去遵守。」

  張伯倫在走廊里找到刻律德菈。他手裡攥著兩份文件,一份是英德共同宣言草案,另一份是法德共同宣言草案。

  兩份宣言的內容幾乎完全對稱:兩國決心用協商辦法處理彼此關係中的一切問題,永遠不再投入彼此間的戰爭。

  「陛下,」

  張伯倫的傘夾在腋下,他用手帕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我和元首都同意簽署這份宣言。我們認為,這能向全歐洲傳達一個強有力的信號——和平不是短暫的,而是長期的。我們希望邀請義大利也加入這份宣言,作為四國共同承諾的一部分。」

  「………義大利不會簽一份承諾『永遠不再投入戰爭』的宣言。」

  刻律德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的節奏都壓得很準,「英國和德國之間的事,由英國自己決定。義大利的立場已寫在協定中,不再附加任何超出協定範圍的共同聲明。」

  希特勒在她的身後聽到了這段對話。

  簽字儀式簡短到只占了一個角落。

  張伯倫簽完後將鋼筆帽緩緩旋上,發出一聲輕細的咔嗒;達拉第簽得很快,放下筆便拿起煙盒在手裡轉。

  希特勒簽完後走向刻律德菈,刻意將聲音壓低,但仍能聽出他在努力壓制那份被聯合擔保壓抑了兩天的暴躁。

  「陛下,我們今天創造了歷史。但我很遺憾,義大利沒有加入我們的共同宣言。」

  「元首先生,義大利的擔保本身就是宣言。」

  刻律德菈簽完字直起身,「不需要另一份紙。」

  希特勒點了下頭,兩人的目光在鎂光燈的白煙中再次交匯,她伸出手與他握手,指尖相觸時他故意用力多握了一瞬。

  臨走前,張伯倫找到了刻律德菈。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用打字機謄好的英意雙邊換文草稿。

  草稿中英國確認承認義大利在阿爾巴尼亞的保護關係和愛奧尼亞海島嶼的長期租借權,承認義大利在東南亞的自由航行與港口使用權,同意將地中海聯合巡邏機制從反海盜延伸至航道管控。

  達拉第隨後趕到,法國在換文中同樣承認義大利在巴爾幹沿海和東南亞的既定權益,並同意在突尼西亞邊境非軍事化問題上加速磋商。


  作為對等,義大利在換文中確認尊重英法在北非殖民地的現有秩序,承諾不與任何第三方簽訂針對英法的軍事同盟。

  這些文件被單獨歸入慣例庫秘密檔案。

  當晚,希特勒在刻律德菈離開慕尼黑後對著里賓特洛甫和戈林,用一種被壓了很久的低吼般的聲音說出了他那句日後廣為流傳的評價:

  「這個女人逼我簽下了這輩子最不痛快的條約,然後居然讓我在照片裡挽著她的胳膊微笑。擔保!她用一個詞鎖住了整個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全部國土,而我只能在邊界線上踢石子。」

  他把手套砸在桌上,「總有一天我要撕掉這份東西,但不是今天。」

  張伯倫當晚在酒店裡對著打字機親自修改回倫敦的演說稿,在其中一句旁邊用筆反覆描了三遍劃線:「我相信這是邁向和平的一步。」

  他把劃線的筆擱在桌角,然後轉頭對旁邊的副手說:「女王是對的。但我也只能走到這一步。」

  達拉第在慕尼黑機場登機前對法國駐德大使弗朗索瓦-蓬塞說:「擔保不是我們的牌,那是義大利的牌。」

  頓了頓,他望著跑道盡頭的暮色又補了一句,「但至少它讓我們能在明年春天還能以擔保國的身份發函給柏林。總比一張空白的抗議書有用。」

  專機從慕尼黑機場起飛,向南越過阿爾卑斯山。

  機艙里很安靜,格蘭迪在翻看協定正文副本,用紅筆在聯合擔保條款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擔保義務需議會授權,臣下周提交立法草案。」

  刻律德菈靠在舷窗邊,窗外阿爾卑斯山脊的雪線在秋日斜陽下閃著冷光,布倫納山口的要塞群正從雲層下緩緩移過。

  「陛下,張伯倫的英德共同宣言是他自己唯一的收穫,他不會放棄。但今早他私下對我感慨擔保條款是唯一能從下議院拿出來的東西。」

  格蘭迪合上筆記本。

  「讓他拿回去。他需要向議會證明他沒有空手而歸,而我們需要他向議會解釋為什麼英國同意了義大利在地中海的主導地位。」

  慕尼黑會議結束後,歐洲像一面被猛敲了一下的鑼,餘音震得每一條國境線都在發抖。

  英國的反應最先裂開。

  《泰晤士報》頭版標題是「和平」,字號大到報攤亭的老頭不用戴老花鏡就能讀出來。

  張伯倫在赫斯頓機場走下飛機舷梯時揮舞著那份英德共同宣言,對歡呼的人群說出「我帶回了一代人的和平」這句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剛從懸崖邊走回來的人才有的笑容。

  唐寧街收到的電報和信件堆滿了三個麻袋,其中一封來自利物浦碼頭工人工會,用鉛筆寫在撕下來的帳本紙背面,只有一句話:「你救了我們的兒子。」

  但裂痕來得比歡呼更快。溫斯頓·邱吉爾在下議院站起來時,手裡攥著那份剛剛公布的協定全文,聲音像鈍刀鋸鐵。

  「我們在戰爭和恥辱之間選擇了恥辱。我們得到了恥辱,但戰爭還是會來。」

  工黨領袖艾德禮用了更短的句子:「慕尼黑是一場失敗。和平沒有買到,捷克斯洛伐克被賣了。」

  張伯倫坐在前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沒為自己辯護,只是在那天晚上的私人日記里寫道:「這份紙不是和平,是停火,但我只能走到這一步。」

  法國的反應更悶,達拉第回到巴黎時在布爾歇機場看到人山人海的歡呼人群時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會被扔臭雞蛋。

  他轉頭對身邊的幕僚說了一句「這些傻子」,然後走向人群,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眶裡沒有任何光澤。

  右翼報紙把他捧成和平救星,左翼報紙把他罵成叛徒,中間派報紙把慕尼黑描述為一場悲劇但必要的截肢手術。

  法共機關報《人道報》直接用了「背叛」做標題。

  德國的反應則是統一的凱旋。

  戈培爾的宣傳機器全速運轉,將慕尼黑包裝成德意志民族復興的里程碑。

  希特勒用和平手段收回了被凡爾賽條約剝奪的合法領土,德意志的劍還沒有出鞘就已贏得勝利。

  《人民觀察家報》頭版是一幅希特勒與刻律德菈握手的照片,圖注寫著「歐洲的新秩序由兩位偉大的領袖共同奠基」。

  但希特勒私下裡的憤怒遠勝公開的得意。


  希特勒對著里賓特洛甫和戈林將手套摔在桌上,說出了那句日後被歷史反覆引用的話:

  「擔保!擔保!擔保!她用一個詞鎖住了整個捷克斯洛伐克剩下的全部國土,而我居然要在照片裡挽著她的胳膊微笑!」

  德國軍方同樣不滿。總參謀長哈爾德在日記中寫道:「元首在最後一刻被那位義大利女王拖住了,聯合擔保條款為我們進軍的裝甲師綁上了國際法的鎖鏈。」

  捷克斯洛伐克的反應沒有任何裂痕,因為不需要裂,整片國土已經從地圖上被撕掉了一塊。

  貝奈什總統在宣布接受協定的廣播講話中聲音顫抖,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喉嚨里被硬拽出來的。

  「我們在沒有我們參與的情況下被決定了命運,我們被我們最信任的朋友們交給了敵人。」

  廣播結束後,布拉格街頭出現了自發聚集的人群,沒有人喊口號,但有人把當天的報紙摔在石板路上,濺起的水窪打濕了報上那張被瓜分的捷克斯洛伐克地圖。

  斯科達兵工廠的工人把當班日誌合上,在最後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幾個字:「還剩什麼?」

  同一周,美國輿論界對慕尼黑的評價出奇一致。

  《紐約時報》頭版刊登了刻律德菈在台階上發表公開講話的照片。

  《時代周刊》將慕尼黑協定全文與四位元首的公開講話並排刊發,在分析文章中寫道:「義大利女王用聯合擔保條款為德國的裝甲車裝了一把鎖,這把鎖也許只能撐幾個冬天,但歐洲最缺的就是冬天。」

  蘇聯的反應最冷,也最准。

  蘇聯外交人民委員李維諾夫在國聯發表聲明,指責慕尼黑是西方列強對德國的再次綏靖。

  私下裡,莫斯科向羅馬發出了試探性的外交信號,駐意商務參贊約見了格蘭迪的副手,詢問義大利是否願意擴大工具機和原油的互換規模。

  史達林需要知道義大利是否仍然是歐洲唯一對蘇聯保持技術合作窗口的資本主義國家。

  刻律德菈讓格蘭迪回復莫斯科:意蘇海軍技術合作框架繼續有效,下一批裝甲鋼胚的船期不需要改。

  外交部的所有對蘇照會都嚴格限定在貿易條目之內,不回應任何意識形態信號。

  義大利國內的反響從北到南鋪展開來,每一層都不同,但每一層都圍繞同一個事實:

  女王去了慕尼黑,女王沒讓戰爭燒過阿爾卑斯山。

  《晚郵報》頭版以半頁篇幅刊登了刻律德菈在元首行館台階上獨立發言的照片,通欄標題只用了幾個詞——「擔保,規則,和平。」

  社論寫道:「女王在慕尼黑既沒有為侵略者背書,也沒有讓義大利捲入任何軍事同盟,她用聯合擔保條款為歐洲留下了一道法律屏障。」

  「這道屏障能撐多久不取決於簽字者,而取決於簽字者中誰最有信用,義大利是其中之一。」

  《羅馬觀察家報》以更接近教會立場的溫和語調發表評論,主編在頭版撰文中寫道:「在四位元首的發言中,只有一位提到了規則,政治家的功績在於為混亂立界,女王的界限畫得比阿爾卑斯山更清晰。」

  威尼斯廣場報攤亭的老頭後來對老茶客們說,那天下午報紙一擺出來就被搶光了。

  有人看完標題,把報紙折了兩折夾在腋下,朝威尼斯宮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里早已不再掛著任何人的大幅肖像,只留著一面剛換上的三色國旗在秋風中平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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