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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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死寂了一瞬。

  隨即,隊伍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炸開,秩序蕩然無存。

  最前排的幾個學徒掉頭就拼了命地往回擠:「都給我滾開!」

  海維試圖聚攏身邊僅剩的幾個藥會學徒。

  但他們早就嚇破了膽,只顧各自逃命。

  沒人再聽他的命令。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人群推搡、踩踏,朝著各個方向沒頭蒼蠅般奔逃。

  而就在這混亂爆發的剎那,那堵在入口處的人影,動了。

  它的動作毫無徵兆,快得只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殘影,瞬間便闖入了最近的人群。

  離得最近的兩三個學徒,包括一個「鐵手會」的壯漢,連人帶他們手中閃爍的法術光芒,被那片擴散開來的灰黑色霧影,悄無聲息地覆蓋、吞沒。

  屬於他們的提燈掉落在地,滾了兩圈,光芒迅速黯淡,被翻湧的霧影淹沒。

  連一點掙扎的痕跡都沒留下。

  隨後,更多的、類似的身影從主幹道和其他甬道岔口裡,無聲地涌了出來。

  洞窟里瞬間被慘叫、法術的爆炸聲填滿。

  混亂中,羅德和他的兩個跟班卻異常迅速地退到了一根粗大石柱的陰影后面,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在危險中尋找掩體。

  羅德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在同樣靠牆、正冷靜觀察戰局的克勞身上。

  跟班眼中凶光閃爍,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老大,這像不像執法隊那個萊克說過的霧影變異體,聽說這東西最近在塔外活動頻繁,攻擊性極強。」

  羅德沒立刻回答。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海維正被一隻灰霧生物逼得狼狽不堪,帶著兩三個殘兵往一條甬道且戰且退,明顯是想棄車保帥,獨自逃命了。

  羅德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海維……馬庫斯為了克勞推出來的蠢貨罷了。

  論實力,論在會裡處理髒活的經驗,海維給他提鞋都不配。

  這些灰霧生物雖然兇悍,實力接近低級學徒三十精神力的水準,但行動模式似乎頗為直接,缺乏靈智。

  以自己實力和豐富的實戰經驗,如果一心想逃,並非沒有機會。

  海維那副慌不擇路的樣子,才是自尋死路。

  但……就算海維今天死在這裡,又怎樣?

  馬庫斯為了那個克勞,能毫不猶豫地撤掉自己,扶上海維。

  海維死後,他依舊能再找個人頂替自己。

  只要克勞還在,自己在會裡就永遠沒有真正的出頭之日。

  但如果這個克勞「意外」死在這裡,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海維護主不力,必受重罰。

  而會裡需要能辦事、能帶來利益的人。

  自己的實力、資歷、對灰蛇藥會各處門道的熟悉,都是現成的。

  失去了克勞這個「由頭」,馬庫斯就沒有理由繼續打壓自己,他需要利益,而自己是現成最好用的人。

  到時候,那些被奪走的、油水足的差事,自然會回到自己手裡。

  思來想去,必須殺了克勞!

  但直接動手風險太大。

  羅德冷靜下來。

  萬一埃文或者馬庫斯在克勞身上留了禁制或者其他後手,可就得不償失了。

  羅德的聲音嘶啞而果斷,對跟班說道:「用這些灰霧生物先試試水,不行的話再親自動手。」

  「明白。」跟班點頭。

  此時的克勞,全身感官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

  周圍這些灰霧生物的速度、力量,還有那種將獵物迅速包裹拖走、而非當場撕碎的模式太熟悉了。

  這根本不是荒野中自然誕生的怪物會有的行為,這更像是一種目標明確的「採集」。

  除去巨大的外形,這一條條幾乎跟老礦場的那些霧影變異體一模一樣。

  只抓不殺,要活的。

  更是對應了剛剛撿到的實驗記錄:人體實驗需要大量的、不同資質的活體樣本。


  而馬庫斯,這個靠維瑟指令行動的灰蛇藥會管事,偏偏在這個時候提供了「新遺蹟」的線索,組織了這次探索……

  所有的碎片瞬間拼合,指向一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真相:維瑟。

  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探索的遺蹟,而是維瑟設置的一個陷阱。

  維瑟需要「材料」,而這些被「遺蹟」和「寶藏」傳聞吸引,又缺乏足夠實力和背景的低級學徒,恰好完美地滿足了這個需求。

  更讓克勞心底發寒的,是這些霧影變異體。

  它們的體型、速度、力量都明確顯示著,它們比在老礦坑遭遇的那些「初代」產品更強、更完善。

  維瑟的實驗……進展快得嚇人。

  他對霧影與人的融合、對變異體的控制和強化,都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如果等到維瑟的實驗取得決定性突破,不再需要自己這個「特殊樣本」來觀察或作為參照的時候……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卸磨殺驢。

  不,可能更糟。

  對於一個掌控了如此力量、視人命為實驗材料的瘋子來說,處理掉一個失去了價值的、知曉部分內情的「前樣本」,恐怕是家常便飯。

  羅德的目光快速掃過戰場,現在所有人都自顧不暇,根本無人會看向自己這個角落,就連克勞的注意力似乎也被前方一隻肆虐的霧影變異體短暫吸引。

  距離、時機、掩護都恰到好處,不能再等了。

  他只需要把克勞困在原地,取克勞性命的事,這些灰霧生物自然會完成。

  「纏木咒。」

  咒文念畢,數條帶著木刺、閃爍著墨綠幽光的能量藤蔓,毫無徵兆地破開克勞腳下的石縫,徑直纏向克勞的腳踝!

  然而,就在藤蔓破土的瞬間,一直將部分精神感知散布在身邊的克勞瞬間反應過來,左手隨之抬起。

  「微光燃燼,去!」

  克勞根本不需要知道是誰攻擊了他,他只需要攻擊藤蔓湧出的源頭,那根石柱後的陰影!

  一道拳頭大小、核心熾白的扭曲光球,脫手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直射石柱!

  羅德在藤蔓竄出的同時,眼角餘光就捕捉到了那道危險的光芒!

  沒有驚呼,沒有愣神,豐富的戰鬥本能讓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來不及施展法術護盾了!

  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維持法術,將全身力量用於向側後方全力撲倒,甚至顧不得身後堅硬的岩壁!

  「轟——!」

  光球擊中石柱,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羅德雖然避開了正面,但左臂外側仍被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狠狠划過,皮開肉綻,焦糊味混著血腥氣瞬間瀰漫。

  他悶哼一聲,借勢滾出老遠,背靠岩壁穩住身形,半邊身子火辣辣地疼,眼神死死鎖定克勞。

  裡面除了驚怒,更有一絲對克勞法術的深深忌憚。

  克勞抬眼,冷冷地看向數米外的羅德。

  短暫的寂靜後,羅德率先說道:「克勞,我就知道你沒這麼簡單,居然是光屬性的元素親和力……」

  「羅德,」克勞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大起伏,「我還以為你是聰明人,不會因為之前那些小衝突就痛下殺手呢。」

  羅德捂著流血的手臂,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或慌亂的表情,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

  「聰明?聰明是給有路可走的人準備的,就因為得罪了你,馬庫斯斷了我在灰蛇藥會所有的路。」

  「那你應該去找馬庫斯。」克勞說道。

  羅德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多說無用,既然已經動了手,就不問對錯,只剩你死我活。」

  他太清楚馬庫斯的手段了,殺機已現,若是讓馬庫斯知道此事,他絕活不過明天。

  話說到一半,克勞身後,一道巨大的灰影緩緩浮現、凝聚。

  那正是克勞剛才觀察的那隻霧影變異體。

  它不知何時悄然繞到了克勞背後,此刻完全顯露出身形,足有兩人高,霧影看不出人形,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羅德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計謀得逞的弧度。


  這個距離,克勞逃不掉了。

  他看著背對死亡卻渾然不覺的克勞,輕聲笑道:

  「克勞·塞恩,我會記得你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句在灰燼之塔最具有象徵性的「祝福」:

  「哦,對了,祝你好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隻巨大的霧影動了。

  但它沒有揮拳,沒有撲擊,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行為,而是緩緩向前移去,徑直穿過了站在原地、似乎毫無防備的克勞。

  不,不是穿過。

  羅德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霧影在觸及克勞身體的瞬間,自然而然地「分開」,如同流水繞過礁石,從克勞身體兩側滑過,然後在克勞身前重新匯聚,化作實體。

  接著,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直撲羅德兩人!

  羅德臉色驟變,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顧不上傷勢,將殘餘的精神力瘋狂注入手中,一層暗淡的墨綠色法術護盾瞬間在身前張開!

  幾乎同時,克勞也動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光凝聚,一道比之前小了許多、卻更加凝練的熾白光流射出,精準地擊在法術護盾上。

  「咔!」

  光盾應聲產生裂痕,雖然還遠遠不夠將其擊碎。

  但在克勞看來,這樣的威力已經完美符合預期。

  要知道,他精神力剛剛突破二十,與羅德相差將近一半,哪怕對方身上帶著傷,境界差距依舊不小。

  下一刻,霧影巨大的拳緊隨而至,結結實實轟在護盾上。

  光盾這才徹底爆碎,化作四散的墨綠光點。

  失去阻擋的拳頭余勢未消,結結實實地印在羅德胸前。

  「噗——!」

  羅德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整個人被砸飛出去,又重重落地。

  一旁的跟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霧影捲入、吞沒。

  羅德癱倒在碎石和血泊中,視野發黑,耳邊嗡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斷了不止一根,內臟恐怕也受了重創。

  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劇痛和血沫。

  他用還能動的、顫抖的右手,死死摳住地面,摸到了那盞滾落一旁的驅霧提燈的燈柄,用盡最後的力氣攥緊。

  這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他不理解為何這灰霧生物不會對克勞發起攻擊,甚至還要保護克勞!

  克勞到底隱藏了什麼?他究竟是什麼人!?

  明明已經小心再小心……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克勞正一步步向他走來。

  克勞停在幾步外,低頭看著瀕死且眼神極其不甘的羅德。

  時機、耐性、算計都不錯。

  克勞心裡評估著羅德的行為,甚至最後一刻的反應也夠快。

  可惜,他們不知道,在這盤由維瑟布下的棋局裡,自己暫時還算是一顆有價值的棋子。

  克勞沒有靠近,只是走到羅德那隻緊握提燈的手邊,微微俯身,抓住燈柄,用力一抽。

  那盞燈罩碎裂、沾滿溫熱黏膩血液的提燈,便被輕易奪了過來。

  克勞提著燈,最後看了一眼正被霧影緩緩包裹拖曳的羅德,淡淡道:

  「羅德,我也祝你好運。」

  克勞心中明白,羅德唯一的結局就是成為維瑟的實驗對象。

  說完,他不再停留,提著燈,迅速離開了這片逐漸被霧影和死寂重新吞噬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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