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遇事不要慌
一般十歲的少年遇見抓包的情況肯定就是慌不擇路。
但天心到底是成年人思維，剎那的驚慌後，立刻穩住了心神。
當年讀書時翻牆上網被教導主任抓現行的寶貴經驗瞬間激活，心底口訣浮現：
遇事不要慌，逮到就裝莽。
他臉上迅速切換出一副因夜晚迷途而略帶茫然的無辜表情。
那雙被佛子詞條加持過的澄澈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甚至因為驚醒而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惺忪。
手上順勢合十，微微躬身，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靦腆：
「阿彌陀佛，師兄，師弟……師弟初來乍到，夜裡有些認床，心神不寧，難以入定。」
「聽得遠處誦經聲、風吹林濤聲，心中忽有所感，卻又捕捉不住，便想出來走走，靜靜心。」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裡……驚擾師兄清修，還請師兄恕罪。」
他語氣誠懇，配上那張稚嫩又寶相莊嚴的小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夜裡還在用功體悟佛法的小佛子，絕想不到片刻前這人正盤算著開溜。
天鳴禪師並未立刻接話，他緩步走近，袈裟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拂動，無聲無息。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沉凝的氣度撲面而來，並不迫人，卻厚重如山嶽，讓周遭的氣場都似乎變得莊嚴。
這不同於武功威壓，更像長久居於上位、統御千年古剎、修為深不可測所自然蘊養出的氣場，是少林方丈的威儀。
他走到天心身前約莫三步處停下，這個距離既不過分壓迫，也足以讓天心將他臉上的每一絲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如此。」天鳴禪師緩緩開口。
「師弟有向佛之心，時刻不忘體悟，甚好。」
「只是我少林寺千年古剎，殿宇重重，院落錯綜，尤其入夜之後，有些地方是不便擅入的。」
他抬手指向寺院深處幾個方向：
「我少林寺依山而建，格局森嚴。」
「你我所在，往前乃山門、天王殿，過後便是大雄寶殿，乃日常功課、舉行大典之所在，殿後左右，東為鐘樓，西為鼓樓，晨鐘暮鼓，不可紊亂。」
他抬手指向側面朦朧的殿宇輪廓：
「東側序列，依次有齋堂、僧寮、客堂，再往後是羅漢堂、般若堂，乃武僧演武、精研拳腳棍棒之處。」
「西側序列，則有藏經閣、藥王院、菩提院、戒律院，以及達摩院所在，非經允許不得擅入。」
天鳴說著，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掠過天心，緩緩道：
「寺中還有一些閉關靜修之所在，以及後山禁地，皆有陣法或專人看守，師弟日後若閒步，還需留意警示，莫要誤闖，以免擾動前輩清修，或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他說的不疾不徐，似乎真的只是在提醒天心注意安全，熟悉環境。
但天心聽著，卻感覺別有意味。
這哪是介紹布局？
這分明是在劃範圍、亮禁區，告訴他少林寺不是能隨便亂逛的後花園，更不是他想跑就能輕鬆跑掉的。
就在天鳴禪師話語稍頓的間隙，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天心垂在身側的手，更準確地說，是掃過了天心抓在手裡的禪衣。
天鳴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瞬，隨即又自然地移開了。
但天心心裡卻猛地咯噔一下！
糟了！
光顧著表演，這行李忘記收起來了，這大晚上的，一個出來靜靜心的小沙彌，手裡攥著自己全套的換洗衣物。
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只能強作鎮定，悄悄將抓著禪衣的手往僧袍袖子裡縮了縮，臉上維持著那副純良無害的表情。
正準備再硬著頭皮扯個「月色好，想拿衣服出來曬曬」之類的離譜理由。
然而，天鳴禪師接下來的反應卻出乎天心意料。
他並未就禪衣之事發出任何疑問，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再瞟過去，依舊慈和地看著天心，繼續說道：
「既然醒了，時辰也差不多了，寅時將至，正是做早課、滌盪心塵之時。」
「師弟初入山門，今日便隨師兄去大雄寶殿吧，也該讓菩提院與達摩院的幾位長老見見你，認識一下寺內的規矩和長輩。」
天心聽到這裡，心裡有些疑惑。
他不追究？
但隨即恍然大悟！
這老和尚，絕對是故意的！
他早就算準了自己會跑，甚至可能從自己溜出院子就盯著了。
偏偏選在山門口，在自己最以為能逃脫的關頭，如此恰好地出現，用最溫和的方式堵死所有去路，還順手敲打了一番。
這不是巧合，這就是告訴他：別白費力氣了，你走不了，安心待著。
現在又要帶自己去見這兩院的長老？
陰謀，這絕對是陰謀！
分明就是驗明正身加重點關照，是要把他這佛子牢牢地、正式地框進少林寺的體系里，以後重點看護！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不小心撞進蛛網的小蟲，而天鳴禪師就是那隻靜靜守在網中央的蜘蛛。
看似溫和的言語，實則步步為營，看似關懷的舉動，實則密不透風。
天心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角門，那扇他剛剛差點就能打開的自由之門。
此刻，在那扇門和天鳴禪師平靜的目光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跑？
在一位深不可測的少林方丈眼皮子底下？
他那身法恐怕還沒摸到門栓，就會被請回來了。
裝傻充愣？
對方顯然比自己更會裝，一副完全為你著想、全然信任你的模樣。
心裡萬般不甘，無數MMP呼嘯而過，但天心臉上卻迅速調整出一副聆聽教誨、恍然大悟、略帶羞愧的複雜表情。
他低下頭，聲音更乖順了幾分：
「是師弟孟浪了，多謝師兄提點，一切但憑師兄安排。」
「無妨。」
天鳴禪師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後先行一步。
天心只能邁著小步，以一種心照不宣的順從姿態跟了上去，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賊船，怕是上去容易，下來難了。
跑路計劃，暫告失敗，但……從長計議！
*
天色將明未明，寺內已有僧人開始活動。
天心跟在天鳴禪師身後，沿著青石板路，穿過幢幢殿影，往大雄寶殿方向行去。
路上，不時有僧人迎面或從側方經過。
見到天鳴禪師，無論是手持掃帚的雜役僧，還是精神抖擻的武僧，皆立刻停下腳步，退至道旁，躬身合十，口稱「方丈」，神色恭敬無比。
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到天鳴身後，那個穿著嶄新僧袍的小沙彌時，不免都帶上幾分好奇與探究。
天鳴禪師平靜地介紹一句「此乃天心師叔」後，那些目光瞬間轉為驚愕，旋即化為更深的恭敬，眾人紛紛向天心行禮，口稱「天心師叔」。
天心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聽著那一聲聲發自內心的恭敬稱呼，看著那些年歲遠大於自己的僧人向自己低頭行禮，一股奇異的滿足感，悄然從心底冒了上來。
那點被抓包的尷尬和逃跑未遂的沮喪，在這眾星捧月般的待遇面前，迅速被沖淡。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微微抬起下巴，腳步似乎也踏實了幾分。
虛榮心這種東西，有時無關年齡與閱歷，它更像是一種本能。
此刻，在這千年古剎森嚴的等級秩序中，他這天字輩的身份所帶來的優越感，讓他頗有些飄飄然。
「阿彌陀佛。」
走在前方的天鳴禪師並未回頭，聲音卻傳來，似乎洞悉了他每一絲心緒的起伏。
「天心師弟，我少林僧眾，敬你為佛子，尊你為長輩，乃是敬佛法，尊宿慧，而非你此身皮囊，或天心二字名號。」
「外相榮寵，如露如電，執著於此，易生傲慢，障蔽本心。」
「慎之，戒之。」
天心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那點剛浮起的光輝瞬間僵住，隨即迅速轉化為一臉受教了的誠懇，合十道：
「是，師兄教誨的是，師弟謹記。」
心裡卻撇了撇嘴，暗道：管得真寬，想想而已嘛！
不多時，巍峨的大雄寶殿已近在眼前。
晨光熹微中，殿宇更顯莊嚴肅穆。
殿門敞開，內里燈火通明，經年累月的香火氣，絲絲縷縷飄散出來。
踏入殿內，空間極為廣闊。
高大的佛祖金身寶相莊嚴，垂目俯瞰。
下方，蒲團排列得整整齊齊，已有不少僧人肅然端坐。
粗略望去，足有數百之眾，卻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天心快速掃了一眼殿內布局。
最靠近佛像的前幾排蒲團上，端坐著數十位僧人，他們身著的僧袍顏色、質地與尋常灰袍、黃袍僧人大不相同。
顯然皆是寺中有職司、有地位的高僧大德，如各院首座、監寺、知客等。
在他們身後，才是穿著統一黃色或灰色僧衣的普通僧眾，依著輩分、入門先後次序排列。
還有幾個昨日沒有見過的面孔，應該就是兩院的人。
隨即，他的目光在最後幾排掃過，看到了慧清那小沙彌。
他正襟危坐，雙手合十置於胸前，一副全神貫注準備早課的模樣。
像他這樣年紀的小沙彌，殿內還有不少，都規規矩矩地坐在靠後的位置。
天心本想著，自己初來乍到，又是個小孩子，隨便在末尾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便是。
他腳步剛欲往那邊挪，身前的天鳴禪師卻已徑直向前走去。
「天心師弟，隨我來。」
天心只好跟上，在數百道的目光注視下，跟著天鳴禪師走過長長的中央通道，一路來到最前方，佛像之下的主位區域。
天鳴禪師在中央最大的蒲團上安然落座。
而他，則被示意坐在了天鳴禪師身側略後方的一個蒲團上。
這個位置，幾乎與兩側那些首座、監寺等高僧平齊，甚至因其靠近方丈而更顯特殊。
這蒲團似乎也特意加高了些，天心坐上去，視野豁然開朗。
方才在人群中尚不覺得，此刻坐定，竟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下方數百僧眾的頭頂清晰可見，整個大殿的肅穆氛圍盡收眼底。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巨大的佛像，那低垂的目光仿佛正落在他身上，讓他心裡有點發虛，趕緊又低下頭。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對於他這樣一個孩童直接被安排在如此尊崇的位置，殿內僧眾竟無一人露出驚訝或不滿之色。
他們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神情肅穆，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顯然，佛子的身份，在少林寺內，已然被默認為擁有超然的地位。
晨鐘恰在此時悠悠響起，厚重綿長，滌盪心塵。
鐘聲餘韻中，天鳴禪師率先雙手合十，閉目垂首。
滿殿僧眾隨之動作整齊劃一，深深禮拜。
天心有樣學樣，也跟著行禮。
禮畢，天鳴禪師拿起面前的木魚和小槌，輕輕敲了一下。
「咚——」
清脆而帶著奇異韻味的聲響，仿佛一個信號。
下一刻，他身旁一位白眉老僧展開經卷，用一種悠揚頓挫、蘊含奇異節奏的聲調，開始領誦經文。
其餘僧眾隨即跟上，整齊的誦經聲在大殿中迴蕩開來，與天鳴禪師那穩定而富有韻律的木魚敲擊聲交織在一起。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天心聽得一頭霧水。
嘰里呱啦說啥呢？
還有這木魚，怎麼拿？怎麼敲？
他下意識地瞥向旁邊的天鳴，希望得到點提示。
然而天鳴禪師雙目微垂，嘴唇開合隨著經文微動，全神貫注，絲毫沒有要教導身邊這位佛子師弟如何做早課的意思。
「這是要讓我當眾出醜，還是又一個考驗？」
天心心裡嘀咕，有些坐立不安。
聽著那一片誦經聲和木魚聲，起初只覺得嘈雜煩悶，與昨夜那擾人清夢的梵唱一般無二。
但漸漸地，奇怪的感覺產生了。
或許是因為身處這莊嚴肅穆的核心，或許是因為「佛子」的詞條在此時被環境徹底激發。
那原本難以理解的誦經聲，傳入他耳中，開始發生變化。
音節仿佛化為實質的音符鑽進他的耳朵，進入他的腦海深處。
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文句子，明明從未學過，此刻卻如同褪去了神秘的面紗，其發音、其節奏、甚至其字句背後蘊含的意境，都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間浮現。
不僅如此，那原本單調的木魚聲，此刻聽來，每一次敲擊都似乎敲在他的心跳上，與體內那自行緩緩運轉的《菩提心塵拂》心法產生了共鳴。
這就是……佛子詞條的效果？！
天心又驚又喜，徹底放開身心，去聆聽，去感受。
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沉浸其中。
那迴蕩在大殿每一個角落的梵唱，那如心跳的木魚節奏，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場。
在這個場中，天心覺得自己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思緒變得格外清晰，卻又奇異地放空了那些雜念。
幾乎是下意識的，天心握緊了木魚槌，手腕自然下沉，然後輕輕抬起，落下。
「咚——」
一聲清越的木魚聲，從他手下響起。
不早不晚，不疾不徐，恰好嵌入了整個大殿誦經與木魚聲的宏大韻律之中，如同一顆本應就在那裡的珠子，完美地串入了念珠。
就在他沉浸於這種奇特的感悟中時，旁邊一直專注引領早課的天鳴禪師，似乎極為不經意地，將目光向旁邊偏移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的視線，掠過那個挺直坐著的身影，落在那雙敲擊著木魚的小手上，隨即，又回到前方的虛空。
然而，一抹笑意悄然浮現，又迅速隱沒。
但天心到底是成年人思維，剎那的驚慌後，立刻穩住了心神。
當年讀書時翻牆上網被教導主任抓現行的寶貴經驗瞬間激活，心底口訣浮現：
遇事不要慌，逮到就裝莽。
他臉上迅速切換出一副因夜晚迷途而略帶茫然的無辜表情。
那雙被佛子詞條加持過的澄澈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甚至因為驚醒而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惺忪。
手上順勢合十，微微躬身，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靦腆：
「阿彌陀佛，師兄，師弟……師弟初來乍到，夜裡有些認床，心神不寧，難以入定。」
「聽得遠處誦經聲、風吹林濤聲，心中忽有所感，卻又捕捉不住，便想出來走走，靜靜心。」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裡……驚擾師兄清修，還請師兄恕罪。」
他語氣誠懇，配上那張稚嫩又寶相莊嚴的小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夜裡還在用功體悟佛法的小佛子，絕想不到片刻前這人正盤算著開溜。
天鳴禪師並未立刻接話，他緩步走近，袈裟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拂動，無聲無息。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沉凝的氣度撲面而來，並不迫人，卻厚重如山嶽，讓周遭的氣場都似乎變得莊嚴。
這不同於武功威壓，更像長久居於上位、統御千年古剎、修為深不可測所自然蘊養出的氣場，是少林方丈的威儀。
他走到天心身前約莫三步處停下，這個距離既不過分壓迫，也足以讓天心將他臉上的每一絲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如此。」天鳴禪師緩緩開口。
「師弟有向佛之心，時刻不忘體悟，甚好。」
「只是我少林寺千年古剎，殿宇重重，院落錯綜，尤其入夜之後，有些地方是不便擅入的。」
他抬手指向寺院深處幾個方向：
「我少林寺依山而建，格局森嚴。」
「你我所在，往前乃山門、天王殿，過後便是大雄寶殿，乃日常功課、舉行大典之所在，殿後左右，東為鐘樓，西為鼓樓，晨鐘暮鼓，不可紊亂。」
他抬手指向側面朦朧的殿宇輪廓：
「東側序列，依次有齋堂、僧寮、客堂，再往後是羅漢堂、般若堂，乃武僧演武、精研拳腳棍棒之處。」
「西側序列，則有藏經閣、藥王院、菩提院、戒律院，以及達摩院所在，非經允許不得擅入。」
天鳴說著，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掠過天心，緩緩道：
「寺中還有一些閉關靜修之所在，以及後山禁地，皆有陣法或專人看守，師弟日後若閒步，還需留意警示，莫要誤闖，以免擾動前輩清修，或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他說的不疾不徐，似乎真的只是在提醒天心注意安全，熟悉環境。
但天心聽著，卻感覺別有意味。
這哪是介紹布局？
這分明是在劃範圍、亮禁區，告訴他少林寺不是能隨便亂逛的後花園，更不是他想跑就能輕鬆跑掉的。
就在天鳴禪師話語稍頓的間隙，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天心垂在身側的手，更準確地說，是掃過了天心抓在手裡的禪衣。
天鳴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瞬，隨即又自然地移開了。
但天心心裡卻猛地咯噔一下！
糟了！
光顧著表演，這行李忘記收起來了，這大晚上的，一個出來靜靜心的小沙彌，手裡攥著自己全套的換洗衣物。
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只能強作鎮定，悄悄將抓著禪衣的手往僧袍袖子裡縮了縮，臉上維持著那副純良無害的表情。
正準備再硬著頭皮扯個「月色好，想拿衣服出來曬曬」之類的離譜理由。
然而，天鳴禪師接下來的反應卻出乎天心意料。
他並未就禪衣之事發出任何疑問，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再瞟過去，依舊慈和地看著天心，繼續說道：
「既然醒了，時辰也差不多了，寅時將至，正是做早課、滌盪心塵之時。」
「師弟初入山門，今日便隨師兄去大雄寶殿吧，也該讓菩提院與達摩院的幾位長老見見你，認識一下寺內的規矩和長輩。」
天心聽到這裡，心裡有些疑惑。
他不追究？
但隨即恍然大悟！
這老和尚，絕對是故意的！
他早就算準了自己會跑，甚至可能從自己溜出院子就盯著了。
偏偏選在山門口，在自己最以為能逃脫的關頭，如此恰好地出現，用最溫和的方式堵死所有去路，還順手敲打了一番。
這不是巧合，這就是告訴他：別白費力氣了，你走不了，安心待著。
現在又要帶自己去見這兩院的長老？
陰謀，這絕對是陰謀！
分明就是驗明正身加重點關照，是要把他這佛子牢牢地、正式地框進少林寺的體系里，以後重點看護！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不小心撞進蛛網的小蟲，而天鳴禪師就是那隻靜靜守在網中央的蜘蛛。
看似溫和的言語，實則步步為營，看似關懷的舉動，實則密不透風。
天心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角門，那扇他剛剛差點就能打開的自由之門。
此刻，在那扇門和天鳴禪師平靜的目光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跑？
在一位深不可測的少林方丈眼皮子底下？
他那身法恐怕還沒摸到門栓，就會被請回來了。
裝傻充愣？
對方顯然比自己更會裝，一副完全為你著想、全然信任你的模樣。
心裡萬般不甘，無數MMP呼嘯而過，但天心臉上卻迅速調整出一副聆聽教誨、恍然大悟、略帶羞愧的複雜表情。
他低下頭，聲音更乖順了幾分：
「是師弟孟浪了，多謝師兄提點，一切但憑師兄安排。」
「無妨。」
天鳴禪師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後先行一步。
天心只能邁著小步，以一種心照不宣的順從姿態跟了上去，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賊船，怕是上去容易，下來難了。
跑路計劃，暫告失敗，但……從長計議！
*
天色將明未明，寺內已有僧人開始活動。
天心跟在天鳴禪師身後，沿著青石板路，穿過幢幢殿影，往大雄寶殿方向行去。
路上，不時有僧人迎面或從側方經過。
見到天鳴禪師，無論是手持掃帚的雜役僧，還是精神抖擻的武僧，皆立刻停下腳步，退至道旁，躬身合十，口稱「方丈」，神色恭敬無比。
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到天鳴身後，那個穿著嶄新僧袍的小沙彌時，不免都帶上幾分好奇與探究。
天鳴禪師平靜地介紹一句「此乃天心師叔」後，那些目光瞬間轉為驚愕，旋即化為更深的恭敬，眾人紛紛向天心行禮，口稱「天心師叔」。
天心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聽著那一聲聲發自內心的恭敬稱呼，看著那些年歲遠大於自己的僧人向自己低頭行禮，一股奇異的滿足感，悄然從心底冒了上來。
那點被抓包的尷尬和逃跑未遂的沮喪，在這眾星捧月般的待遇面前，迅速被沖淡。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微微抬起下巴，腳步似乎也踏實了幾分。
虛榮心這種東西，有時無關年齡與閱歷，它更像是一種本能。
此刻，在這千年古剎森嚴的等級秩序中，他這天字輩的身份所帶來的優越感，讓他頗有些飄飄然。
「阿彌陀佛。」
走在前方的天鳴禪師並未回頭，聲音卻傳來，似乎洞悉了他每一絲心緒的起伏。
「天心師弟，我少林僧眾，敬你為佛子，尊你為長輩，乃是敬佛法，尊宿慧，而非你此身皮囊，或天心二字名號。」
「外相榮寵，如露如電，執著於此，易生傲慢，障蔽本心。」
「慎之，戒之。」
天心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那點剛浮起的光輝瞬間僵住，隨即迅速轉化為一臉受教了的誠懇，合十道：
「是，師兄教誨的是，師弟謹記。」
心裡卻撇了撇嘴，暗道：管得真寬，想想而已嘛！
不多時，巍峨的大雄寶殿已近在眼前。
晨光熹微中，殿宇更顯莊嚴肅穆。
殿門敞開，內里燈火通明，經年累月的香火氣，絲絲縷縷飄散出來。
踏入殿內，空間極為廣闊。
高大的佛祖金身寶相莊嚴，垂目俯瞰。
下方，蒲團排列得整整齊齊，已有不少僧人肅然端坐。
粗略望去，足有數百之眾，卻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天心快速掃了一眼殿內布局。
最靠近佛像的前幾排蒲團上，端坐著數十位僧人，他們身著的僧袍顏色、質地與尋常灰袍、黃袍僧人大不相同。
顯然皆是寺中有職司、有地位的高僧大德，如各院首座、監寺、知客等。
在他們身後，才是穿著統一黃色或灰色僧衣的普通僧眾，依著輩分、入門先後次序排列。
還有幾個昨日沒有見過的面孔，應該就是兩院的人。
隨即，他的目光在最後幾排掃過，看到了慧清那小沙彌。
他正襟危坐，雙手合十置於胸前，一副全神貫注準備早課的模樣。
像他這樣年紀的小沙彌，殿內還有不少，都規規矩矩地坐在靠後的位置。
天心本想著，自己初來乍到，又是個小孩子，隨便在末尾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便是。
他腳步剛欲往那邊挪，身前的天鳴禪師卻已徑直向前走去。
「天心師弟，隨我來。」
天心只好跟上，在數百道的目光注視下，跟著天鳴禪師走過長長的中央通道，一路來到最前方，佛像之下的主位區域。
天鳴禪師在中央最大的蒲團上安然落座。
而他，則被示意坐在了天鳴禪師身側略後方的一個蒲團上。
這個位置，幾乎與兩側那些首座、監寺等高僧平齊，甚至因其靠近方丈而更顯特殊。
這蒲團似乎也特意加高了些，天心坐上去，視野豁然開朗。
方才在人群中尚不覺得，此刻坐定，竟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下方數百僧眾的頭頂清晰可見，整個大殿的肅穆氛圍盡收眼底。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巨大的佛像，那低垂的目光仿佛正落在他身上，讓他心裡有點發虛，趕緊又低下頭。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對於他這樣一個孩童直接被安排在如此尊崇的位置，殿內僧眾竟無一人露出驚訝或不滿之色。
他們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神情肅穆，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顯然，佛子的身份，在少林寺內，已然被默認為擁有超然的地位。
晨鐘恰在此時悠悠響起，厚重綿長，滌盪心塵。
鐘聲餘韻中，天鳴禪師率先雙手合十，閉目垂首。
滿殿僧眾隨之動作整齊劃一，深深禮拜。
天心有樣學樣，也跟著行禮。
禮畢，天鳴禪師拿起面前的木魚和小槌，輕輕敲了一下。
「咚——」
清脆而帶著奇異韻味的聲響，仿佛一個信號。
下一刻，他身旁一位白眉老僧展開經卷，用一種悠揚頓挫、蘊含奇異節奏的聲調，開始領誦經文。
其餘僧眾隨即跟上，整齊的誦經聲在大殿中迴蕩開來，與天鳴禪師那穩定而富有韻律的木魚敲擊聲交織在一起。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天心聽得一頭霧水。
嘰里呱啦說啥呢？
還有這木魚，怎麼拿？怎麼敲？
他下意識地瞥向旁邊的天鳴，希望得到點提示。
然而天鳴禪師雙目微垂，嘴唇開合隨著經文微動，全神貫注，絲毫沒有要教導身邊這位佛子師弟如何做早課的意思。
「這是要讓我當眾出醜，還是又一個考驗？」
天心心裡嘀咕，有些坐立不安。
聽著那一片誦經聲和木魚聲，起初只覺得嘈雜煩悶，與昨夜那擾人清夢的梵唱一般無二。
但漸漸地，奇怪的感覺產生了。
或許是因為身處這莊嚴肅穆的核心，或許是因為「佛子」的詞條在此時被環境徹底激發。
那原本難以理解的誦經聲，傳入他耳中，開始發生變化。
音節仿佛化為實質的音符鑽進他的耳朵，進入他的腦海深處。
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文句子，明明從未學過，此刻卻如同褪去了神秘的面紗，其發音、其節奏、甚至其字句背後蘊含的意境，都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間浮現。
不僅如此，那原本單調的木魚聲，此刻聽來，每一次敲擊都似乎敲在他的心跳上，與體內那自行緩緩運轉的《菩提心塵拂》心法產生了共鳴。
這就是……佛子詞條的效果？！
天心又驚又喜，徹底放開身心，去聆聽，去感受。
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沉浸其中。
那迴蕩在大殿每一個角落的梵唱，那如心跳的木魚節奏，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場。
在這個場中，天心覺得自己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思緒變得格外清晰，卻又奇異地放空了那些雜念。
幾乎是下意識的，天心握緊了木魚槌，手腕自然下沉，然後輕輕抬起，落下。
「咚——」
一聲清越的木魚聲，從他手下響起。
不早不晚，不疾不徐，恰好嵌入了整個大殿誦經與木魚聲的宏大韻律之中，如同一顆本應就在那裡的珠子，完美地串入了念珠。
就在他沉浸於這種奇特的感悟中時，旁邊一直專注引領早課的天鳴禪師，似乎極為不經意地，將目光向旁邊偏移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的視線，掠過那個挺直坐著的身影，落在那雙敲擊著木魚的小手上，隨即，又回到前方的虛空。
然而，一抹笑意悄然浮現，又迅速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