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禪武之爭
晨鐘悠悠，三響而竭，餘韻悠長。
天鳴禪師手中最後一聲木魚，隨著鐘聲一同落下，縈繞在樑柱之間，久久不散。
大殿內，誦經聲與木魚聲齊齊停歇，陷入一片寂靜。
眾僧雙手合十，齊聲誦道：「阿彌陀佛。」
聲音匯聚，莊嚴肅穆，充滿了殿堂。
直到這聲佛號餘音也散盡，天心才從一個深沉的夢境中緩緩甦醒。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得極為悠長深遠。
滿腦子只剩下了「滿」與「空」。
「滿」的是，那些原本如同天書般的音節與經文，此刻以一種更本質的意與韻在他的心中沉澱下來。
「空」的是，思緒變得極為清明透徹，一片寧靜。
他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徹底從那種玄妙狀態中脫離，感官回歸現實。
卻微微一怔。
只見大殿之中，數百道目光，從最前方的各院首座，到後排的普通僧眾，竟有大半都落在他的身上。
慧清坐在後排，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佛子師叔非同凡響」的激動。
都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有花啊？
天心心裡一陣嘀咕，被這麼多人盯著，饒是他臉皮不算薄，也有些發毛。
下意識地轉動眼珠，帶著詢問和一點點無措，看向身旁的師兄。
只見方丈師兄天鳴禪師一手仍隨意地搭在木魚上，另一手撫著雪白的長須，臉上帶著極為開懷的笑意，正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那目光中的欣慰、讚賞，幾乎要滿溢出來。
在天心的注視下，天鳴禪師毫無徵兆地笑出聲來，衝散了肅穆的餘韻。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一個天心，好一個佛子！」
他連道幾聲好，撫須的手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轉向殿內眾僧，聲若洪鐘：
「諸位都看到了？晨課伊始，天心師弟尚不知木魚何持，經文何誦。」
「然則一炷香之內，便已心與經合，韻同眾諧。」
「木魚之聲，不早不晚，恰在節中，呼吸吐納，暗合梵唱。」
「此非人力可強為，實乃宿慧貫通，佛性自顯。」
「我少林得此佛子，實乃佛祖垂憐，佛法大興之兆。」
這一番話，說得殿內許多原本只是聽聞佛子之名、未曾親見的僧人，心中再無半點疑慮，看向天心的目光頓時變得無比熾熱與虔誠。
天鳴禪師心情極佳，又指著前排幾位年紀看起來比他還要蒼老些的高僧，對天心一一介紹：
「天心師弟，這幾位皆是寺中棟樑，你的師叔，這位是菩提院首座，無寂師叔，弘揚佛法，是我寺之根本。」
天心看去，那是一位面容清瘦、目光如電的老僧，穿著深褐色袈裟，不苟言笑，只是對著天心微微頷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位是達摩院首座，無難師叔，精研天下武學，尤擅拳棍，乃我少林武學之基石。」
無難禪師身材魁梧，哪怕坐著也如淵渟岳峙，面色紅潤，他看向天心的目光帶著期許。
此外還有般若堂、羅漢堂、藥王院等各院首座，皆是無字輩的高僧，天心一一合十見禮，心中卻暗暗叫苦：
好傢夥，少林管理層一次性見全了。
天鳴介紹完畢，目光炯炯地看向天心，笑道：
「天心師弟今日初入大雄寶殿，便與早課韻律天然相合，顯是與我佛有深緣。」
「趁此機緣，師兄便考你一考，也好讓諸位師兄弟知你慧根之深。」
果然是考驗，糟老頭子壞的很！
但這麼多人似乎也不好拒絕。
天心心裡一緊，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今日早課，誦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師兄不問經文具體字句。」天鳴禪師緩緩道。
「只問你，經中所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你既於誦念中有所感，可能說說，你是如何體悟這無住之心的？」
天心以為會考背誦，居然是考理解，考悟性，這是要論道啊！
殿內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天心身上。
無寂、無難等長老也凝神細聽，想看看這位佛子究竟能說出什麼。
天心此刻卻有些恍惚。
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八個字，方才早課中那種滿與空交織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那些意與韻，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他並未刻意思索，幾乎是脫口而出：
「回師兄。晨課初時，覺得經是經，我是我，木魚是木魚，聲響是聲響，處處都是分別，處處都是滯礙，故心煩躁，身不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繼續道：
「後來，不知怎的，忘了去聽經，忘了去敲魚，也忘了我在何處。」
「只覺經文明明是聲，入耳卻如流水，流過便流過，不留痕跡，木魚明明是響，入心卻如呼吸，起落便起落，不住其上。」
「待到鐘鳴課畢，恍然而醒，方知經已誦完，魚已歇聲，而心……心似乎無所停留，又似乎無處不在，澄澄淨淨的，就像剛剛被那經聲和木魚聲，從裡到外洗過一遍。」
他描述得有些凌亂，完全是孩童的直觀感受。
然而，這番話落入殿內眾僧耳中，尤其是前排那些修為高深的長老耳中，卻不亞於驚雷。
這哪裡是在解釋經文？
這分明是親身體驗了無住之境後，最樸素、最真實的寫照！
不執著於經文字句，不執著於修行形式，甚至不執著於我在修行這個念頭，最終心念自然生發，清淨無染。
這正是《金剛經》無住生心之真意。
無寂禪師原本嚴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震動之色。
無難禪師更是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看穿眼前這孩童的軀殼。
「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呢？」無寂禪師忽然開口，直接發問。
天心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聞言想了想，指了指大殿的柱子，又指了指自己：
「方才我覺得這柱子是真，我是真，聲響是真，煩惱也是真。」
「後來……後來覺得它們都還在，卻又好像都不是原來那個真了，就像水裡的月亮，你看得見，撈起來卻沒有。」
「相是有的，但若以為那就是全部，抓著不放，便是虛妄了。」
無難禪師緊接著追問，聲如悶雷：
「若依你所言，相是虛妄，那這拳腳功夫，強身健體、護寺衛道，是真是妄？」
天心被這氣勢所懾，愣了一下，撓了撓光光的腦袋，有些不確定地說：
「拳頭打過來，會痛，會受傷，這痛和傷，算是相嗎？若是虛妄，為何要躲？若是不躲，疼的可是自己……唔，練了功夫，身體好了，力氣大了，這好和大，是相嗎？若是虛妄，為何要練？」
他越說越困惑，最後乾脆道：「我覺得……功夫就像掃地的掃帚，該用的時候就用，用完了就放下，不必總想著它是掃帚，還是別的什麼。」
「執著它是功夫，便可能好勇鬥狠，說它全是虛妄，那被人打時豈不冤枉？」
他這番結合自身感受、甚至有些歪理的回答，再次讓眾僧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最後關於功夫如掃帚的比喻，粗淺直白，卻意外地暗合於相離相、用而不執的中道智慧。
「阿彌陀佛。」
無難禪師忽然長身而起，他身材高大，這一站起更是氣勢迫人，對著天鳴禪師道：
「方丈，天佑少林！」
「此子不僅宿慧深種，於佛法領悟直指本心，於武學之道，竟也有如此通透見地，雖未習武，已得武學不滯於物之神髓。」
「合該入我達摩院，由我親自督導，不出五年，必能融匯佛法武學，成就一代宗師，光大少林門楣！」
「無難師兄此言差矣！」無寂禪師也站起身來，他不如無難魁梧，氣勢卻絲毫不弱。
「天心師侄乃佛子臨世，其慧光足以照亮千古暗室，顯揚我佛正法，此乃根本。」
「當入我菩提院，深研經藏，早證菩提，為我少林再開一脈禪心法流，方可領袖群倫，度化世人。」
「此乃真正天佑少林，佛門大興之兆，怎可沉溺於拳腳棍棒，捨本逐末？」
「何為末？強健體魄，護持佛法，震懾外道，便是末嗎？」無難聲音提高。
「心外求法，即是外道，執著武學，便有爭勝之心，與佛法慈悲本意相違！」無寂寸步不讓。
兩位無字輩高僧，竟為了天心的培養方向，在這大雄寶殿之上，當著數百僧眾的面，隱隱有了爭論之勢。
一個要將他引入武學之道，一個要將他推向禪學巔峰。
天心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有些傻眼。
這……這就吵起來了？
我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啊，你們問過我意見了嗎？
天鳴禪師見無難與無寂兩位師叔越爭越激烈，聲調漸高，大雄寶殿內數百僧眾皆屏息靜聽，他雙手合十，高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蘊含精純內力，讓眾人心神一凜。
「無難師叔，無寂師叔，且暫息爭執。」
「天心師弟的去向，固然關乎少林未來，然佛渡有緣人，法傳有心者。」
「究竟入達摩院研武，還是入菩提院修禪，終須看天心師弟自身之佛緣與意願。」
「我等師長，當循循善誘，強行為之，反失其赤子本心，與佛法自然之道有違。」
無難禪師聞言，濃眉緊鎖，他性子剛直，聞言抱拳道：
「方丈師侄所言在理，然則，老衲並非不知佛法為重。」
「只是方今之世，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我少林樹大招風，為天下武林之魁首，亦為眾矢之的！」
他目光掃過殿內眾僧，帶著深切的憂慮：
「遠的不說，峨眉派新一代出了個冰魄劍周芷若，年方十歲，一套峨眉劍法已得真傳，靈秀逼人，據說更得太上長老風陵師太青睞，親授絕學。」
「武當山宋青書，自幼聰穎，得太極拳劍真意，被譽為小真人，就連那西域崑崙，也出了個何足道，琴棋劍三絕，名動一方。」
「再說明教光明左使楊逍之女楊不悔，雖年幼，已顯露出對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驚人契合度」
「還有那五嶽劍派之中，華山派令狐沖雖稍長几歲，然劍術天賦卓絕，氣度豁達，已有崢嶸之相。」
隨即看向天心，又看向天鳴與無寂，語氣沉重：
「反觀我少林，年輕一輩中，勤勉者眾，然真正能扛起大旗、於未來江湖中領袖群倫、震懾宵小者，何在？」
「我少林千年威名，武林泰山北斗，靠的不僅是佛法精深，亦是武學昌隆，方能護法衛道，度化世人。」
「倘若真有風雨來襲之日，我輩老朽可拼卻此身，但我少林傳承，又豈可中斷？」
「天心師侄身具佛子之資，若得我達摩院傾囊相授，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融匯七十二絕技之精華，成就金剛不壞之身，練就般若掌之無上威力。」
「屆時，無論是震懾外道，還是在可能的劫難中，為少林留下一線不滅的傳承與希望，都至關重要，這絕非執著於武，而是護法之必需！」
無難這番話，其中蘊含的沉重壓力與未雨綢繆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殿內許多知曉內情的年長僧人，無不面色凝重，一些年輕僧人則面露茫然與不安。
無寂禪師聽完，沉默了片刻，他雪白的長眉低垂，臉上表情更加凝重，他緩緩開口：
「無難師兄所言……老衲並非不懂，少林的危機，你我其實心知肚明，未必全然繫於朝廷一紙詔令。」
但隨即話鋒陡然一轉，掃過在場幾位首座長老，最後落在天鳴禪師身上，意有所指道：
「然而，師兄，方丈，諸位同門，我少林真正的危機，根源或許……並不在那朝堂之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少林坐擁七十二絕技，千年武學寶庫，更兼禪宗祖庭之赫赫聲名，只要一日仍是這武林魁首，便一日不得安寧。」
「那些覬覦神功秘籍的，忌憚我少林威勢的，乃至那些自詡正道、卻容不得他人獨大的，誰人不想看我少林倒下？」
「唯有徹底舍卻這武林魁首的虛名，讓少林回歸一清淨佛地，眾弟子一心向佛，精研經義，弘揚慈悲，不爭不搶，或許方能斷了那些人的念想，換來真正的清淨與平安。」
「天心師侄乃佛子臨世，正是引領少林回歸佛法本源、滌盪爭勝之心、化解外劫的最佳人選。」
「入我菩提院，深研佛理，早證菩提，以無上佛法化解戾氣，方是真正保全少林、渡劫消災的上上之策！」
「屆時，佛法光大，慈悲普度，何人又敢、又何須再來犯我少林？」
天鳴禪師手中最後一聲木魚，隨著鐘聲一同落下，縈繞在樑柱之間，久久不散。
大殿內，誦經聲與木魚聲齊齊停歇，陷入一片寂靜。
眾僧雙手合十，齊聲誦道：「阿彌陀佛。」
聲音匯聚，莊嚴肅穆，充滿了殿堂。
直到這聲佛號餘音也散盡，天心才從一個深沉的夢境中緩緩甦醒。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得極為悠長深遠。
滿腦子只剩下了「滿」與「空」。
「滿」的是，那些原本如同天書般的音節與經文，此刻以一種更本質的意與韻在他的心中沉澱下來。
「空」的是，思緒變得極為清明透徹，一片寧靜。
他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徹底從那種玄妙狀態中脫離，感官回歸現實。
卻微微一怔。
只見大殿之中，數百道目光，從最前方的各院首座，到後排的普通僧眾，竟有大半都落在他的身上。
慧清坐在後排，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佛子師叔非同凡響」的激動。
都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有花啊？
天心心裡一陣嘀咕，被這麼多人盯著，饒是他臉皮不算薄，也有些發毛。
下意識地轉動眼珠，帶著詢問和一點點無措，看向身旁的師兄。
只見方丈師兄天鳴禪師一手仍隨意地搭在木魚上，另一手撫著雪白的長須，臉上帶著極為開懷的笑意，正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那目光中的欣慰、讚賞，幾乎要滿溢出來。
在天心的注視下，天鳴禪師毫無徵兆地笑出聲來，衝散了肅穆的餘韻。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一個天心，好一個佛子！」
他連道幾聲好，撫須的手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轉向殿內眾僧，聲若洪鐘：
「諸位都看到了？晨課伊始，天心師弟尚不知木魚何持，經文何誦。」
「然則一炷香之內，便已心與經合，韻同眾諧。」
「木魚之聲，不早不晚，恰在節中，呼吸吐納，暗合梵唱。」
「此非人力可強為，實乃宿慧貫通，佛性自顯。」
「我少林得此佛子，實乃佛祖垂憐，佛法大興之兆。」
這一番話，說得殿內許多原本只是聽聞佛子之名、未曾親見的僧人，心中再無半點疑慮，看向天心的目光頓時變得無比熾熱與虔誠。
天鳴禪師心情極佳，又指著前排幾位年紀看起來比他還要蒼老些的高僧，對天心一一介紹：
「天心師弟，這幾位皆是寺中棟樑，你的師叔，這位是菩提院首座，無寂師叔，弘揚佛法，是我寺之根本。」
天心看去，那是一位面容清瘦、目光如電的老僧，穿著深褐色袈裟，不苟言笑，只是對著天心微微頷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位是達摩院首座，無難師叔，精研天下武學，尤擅拳棍，乃我少林武學之基石。」
無難禪師身材魁梧，哪怕坐著也如淵渟岳峙，面色紅潤，他看向天心的目光帶著期許。
此外還有般若堂、羅漢堂、藥王院等各院首座，皆是無字輩的高僧，天心一一合十見禮，心中卻暗暗叫苦：
好傢夥，少林管理層一次性見全了。
天鳴介紹完畢，目光炯炯地看向天心，笑道：
「天心師弟今日初入大雄寶殿，便與早課韻律天然相合，顯是與我佛有深緣。」
「趁此機緣，師兄便考你一考，也好讓諸位師兄弟知你慧根之深。」
果然是考驗，糟老頭子壞的很！
但這麼多人似乎也不好拒絕。
天心心裡一緊，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今日早課，誦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師兄不問經文具體字句。」天鳴禪師緩緩道。
「只問你，經中所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你既於誦念中有所感，可能說說，你是如何體悟這無住之心的？」
天心以為會考背誦，居然是考理解，考悟性，這是要論道啊！
殿內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天心身上。
無寂、無難等長老也凝神細聽，想看看這位佛子究竟能說出什麼。
天心此刻卻有些恍惚。
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八個字，方才早課中那種滿與空交織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那些意與韻，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他並未刻意思索，幾乎是脫口而出：
「回師兄。晨課初時，覺得經是經，我是我，木魚是木魚，聲響是聲響，處處都是分別，處處都是滯礙，故心煩躁，身不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繼續道：
「後來，不知怎的，忘了去聽經，忘了去敲魚，也忘了我在何處。」
「只覺經文明明是聲，入耳卻如流水，流過便流過，不留痕跡，木魚明明是響，入心卻如呼吸，起落便起落，不住其上。」
「待到鐘鳴課畢，恍然而醒，方知經已誦完，魚已歇聲，而心……心似乎無所停留，又似乎無處不在，澄澄淨淨的，就像剛剛被那經聲和木魚聲，從裡到外洗過一遍。」
他描述得有些凌亂，完全是孩童的直觀感受。
然而，這番話落入殿內眾僧耳中，尤其是前排那些修為高深的長老耳中，卻不亞於驚雷。
這哪裡是在解釋經文？
這分明是親身體驗了無住之境後，最樸素、最真實的寫照！
不執著於經文字句，不執著於修行形式，甚至不執著於我在修行這個念頭，最終心念自然生發，清淨無染。
這正是《金剛經》無住生心之真意。
無寂禪師原本嚴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震動之色。
無難禪師更是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看穿眼前這孩童的軀殼。
「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呢？」無寂禪師忽然開口，直接發問。
天心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聞言想了想，指了指大殿的柱子，又指了指自己：
「方才我覺得這柱子是真，我是真，聲響是真，煩惱也是真。」
「後來……後來覺得它們都還在，卻又好像都不是原來那個真了，就像水裡的月亮，你看得見，撈起來卻沒有。」
「相是有的，但若以為那就是全部，抓著不放，便是虛妄了。」
無難禪師緊接著追問，聲如悶雷：
「若依你所言，相是虛妄，那這拳腳功夫，強身健體、護寺衛道，是真是妄？」
天心被這氣勢所懾，愣了一下，撓了撓光光的腦袋，有些不確定地說：
「拳頭打過來，會痛，會受傷，這痛和傷，算是相嗎？若是虛妄，為何要躲？若是不躲，疼的可是自己……唔，練了功夫，身體好了，力氣大了，這好和大，是相嗎？若是虛妄，為何要練？」
他越說越困惑，最後乾脆道：「我覺得……功夫就像掃地的掃帚，該用的時候就用，用完了就放下，不必總想著它是掃帚，還是別的什麼。」
「執著它是功夫，便可能好勇鬥狠，說它全是虛妄，那被人打時豈不冤枉？」
他這番結合自身感受、甚至有些歪理的回答，再次讓眾僧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最後關於功夫如掃帚的比喻，粗淺直白，卻意外地暗合於相離相、用而不執的中道智慧。
「阿彌陀佛。」
無難禪師忽然長身而起，他身材高大，這一站起更是氣勢迫人，對著天鳴禪師道：
「方丈，天佑少林！」
「此子不僅宿慧深種，於佛法領悟直指本心，於武學之道，竟也有如此通透見地，雖未習武，已得武學不滯於物之神髓。」
「合該入我達摩院，由我親自督導，不出五年，必能融匯佛法武學，成就一代宗師，光大少林門楣！」
「無難師兄此言差矣！」無寂禪師也站起身來，他不如無難魁梧，氣勢卻絲毫不弱。
「天心師侄乃佛子臨世，其慧光足以照亮千古暗室，顯揚我佛正法，此乃根本。」
「當入我菩提院，深研經藏，早證菩提，為我少林再開一脈禪心法流，方可領袖群倫，度化世人。」
「此乃真正天佑少林，佛門大興之兆，怎可沉溺於拳腳棍棒，捨本逐末？」
「何為末？強健體魄，護持佛法，震懾外道，便是末嗎？」無難聲音提高。
「心外求法，即是外道，執著武學，便有爭勝之心，與佛法慈悲本意相違！」無寂寸步不讓。
兩位無字輩高僧，竟為了天心的培養方向，在這大雄寶殿之上，當著數百僧眾的面，隱隱有了爭論之勢。
一個要將他引入武學之道，一個要將他推向禪學巔峰。
天心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有些傻眼。
這……這就吵起來了？
我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啊，你們問過我意見了嗎？
天鳴禪師見無難與無寂兩位師叔越爭越激烈，聲調漸高，大雄寶殿內數百僧眾皆屏息靜聽，他雙手合十，高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蘊含精純內力，讓眾人心神一凜。
「無難師叔，無寂師叔，且暫息爭執。」
「天心師弟的去向，固然關乎少林未來，然佛渡有緣人，法傳有心者。」
「究竟入達摩院研武，還是入菩提院修禪，終須看天心師弟自身之佛緣與意願。」
「我等師長，當循循善誘，強行為之，反失其赤子本心，與佛法自然之道有違。」
無難禪師聞言，濃眉緊鎖，他性子剛直，聞言抱拳道：
「方丈師侄所言在理，然則，老衲並非不知佛法為重。」
「只是方今之世，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我少林樹大招風，為天下武林之魁首，亦為眾矢之的！」
他目光掃過殿內眾僧，帶著深切的憂慮：
「遠的不說，峨眉派新一代出了個冰魄劍周芷若，年方十歲，一套峨眉劍法已得真傳，靈秀逼人，據說更得太上長老風陵師太青睞，親授絕學。」
「武當山宋青書，自幼聰穎，得太極拳劍真意，被譽為小真人，就連那西域崑崙，也出了個何足道，琴棋劍三絕，名動一方。」
「再說明教光明左使楊逍之女楊不悔，雖年幼，已顯露出對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驚人契合度」
「還有那五嶽劍派之中，華山派令狐沖雖稍長几歲，然劍術天賦卓絕，氣度豁達，已有崢嶸之相。」
隨即看向天心，又看向天鳴與無寂，語氣沉重：
「反觀我少林，年輕一輩中，勤勉者眾，然真正能扛起大旗、於未來江湖中領袖群倫、震懾宵小者，何在？」
「我少林千年威名，武林泰山北斗，靠的不僅是佛法精深，亦是武學昌隆，方能護法衛道，度化世人。」
「倘若真有風雨來襲之日，我輩老朽可拼卻此身，但我少林傳承，又豈可中斷？」
「天心師侄身具佛子之資，若得我達摩院傾囊相授，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融匯七十二絕技之精華，成就金剛不壞之身，練就般若掌之無上威力。」
「屆時，無論是震懾外道，還是在可能的劫難中，為少林留下一線不滅的傳承與希望，都至關重要，這絕非執著於武，而是護法之必需！」
無難這番話，其中蘊含的沉重壓力與未雨綢繆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殿內許多知曉內情的年長僧人，無不面色凝重，一些年輕僧人則面露茫然與不安。
無寂禪師聽完，沉默了片刻，他雪白的長眉低垂，臉上表情更加凝重，他緩緩開口：
「無難師兄所言……老衲並非不懂，少林的危機，你我其實心知肚明，未必全然繫於朝廷一紙詔令。」
但隨即話鋒陡然一轉，掃過在場幾位首座長老，最後落在天鳴禪師身上，意有所指道：
「然而，師兄，方丈，諸位同門，我少林真正的危機，根源或許……並不在那朝堂之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少林坐擁七十二絕技，千年武學寶庫，更兼禪宗祖庭之赫赫聲名，只要一日仍是這武林魁首，便一日不得安寧。」
「那些覬覦神功秘籍的，忌憚我少林威勢的，乃至那些自詡正道、卻容不得他人獨大的，誰人不想看我少林倒下？」
「唯有徹底舍卻這武林魁首的虛名，讓少林回歸一清淨佛地，眾弟子一心向佛，精研經義，弘揚慈悲，不爭不搶，或許方能斷了那些人的念想，換來真正的清淨與平安。」
「天心師侄乃佛子臨世，正是引領少林回歸佛法本源、滌盪爭勝之心、化解外劫的最佳人選。」
「入我菩提院，深研佛理，早證菩提，以無上佛法化解戾氣，方是真正保全少林、渡劫消災的上上之策！」
「屆時，佛法光大，慈悲普度，何人又敢、又何須再來犯我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