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銅鏡之前,遠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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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寧國府東跨院。

  入夜後風更冷了,院中紫藤的老枝在風裡搖來搖去,枯葉落到階前。

  秦可卿坐在銅鏡前,髮髻已解,長發散落在肩上。

  寶珠在旁替她卸妝,帕子蘸了香膏,輕輕擦著她額角的脂粉。

  瑞珠端著溫水盆進來時,嘴唇抿的死緊,擱盆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兩個丫鬟的眼神在銅鏡里碰了一下,又各自躲開。

  秦可卿看見了,什麼都沒問,只將發梢從肩頭撥到身後,垂下眼睫。

  屋裡安靜了一陣。

  瑞珠終於忍不住了,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奶奶,外頭的事……奶奶聽說了麼?」

  秦可卿垂下眼睫。

  「什麼事?」

  瑞珠看了寶珠一眼,寶珠輕輕點了點頭。

  瑞珠往前湊了半步,嗓門又低了兩分。

  「前幾日,公公派賴二去巷子裡找芸二叔,要他來寧府當差。芸二叔不肯,賴二帶了三個人堵他,結果……」

  「結果怎樣?」

  「芸二叔把賴二打了。」

  秦可卿擦臉的手停了一下。

  瑞珠接著往下說。

  「賴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個家丁也全被放倒了,前後不到十個數。」

  寶珠在旁憋不住,小聲補了一句。

  「外頭都傳遍了,還說芸二爺上個月考了縣試案首呢,宣南坊頭一名。」

  她頓了頓,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還有那個西遊記,滿神京都在賣,書坊門口排了老長的隊,說也是芸二爺寫的。」

  秦可卿將帕子從寶珠手裡接過來,自己慢慢擦了擦臉。

  銅鏡里映著一張白的透明的臉,胭脂褪去之後,唇色發乾,眼底壓著化不開的疲憊。

  她將帕子擱在妝檯上,目光落在銅鏡邊角映出的簾幕上。

  簾幕後面是臥房,臥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門,院門外面是寧國府高高的圍牆。

  她已經太久沒有想過圍牆外面是什麼了。

  「瑞珠。」

  「奴婢在。」

  「芸二叔不肯給公公當差。」

  秦可卿將這句話說出來時,聲音很輕,低聲確認著。

  瑞珠低聲應道。

  「是,不肯。賴二拿話壓他,他也不肯。」

  秦可卿沉默了一會兒。

  她回想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給席間諸位叔叔敬酒。

  她端著酒壺逐席走過,步子不急不緩,微笑不散不聚,眼睫低一分,恰到好處。

  輪到末席。

  穿藍布直裰的少年起身回禮,雙手接過酒杯。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的目光。

  平視,不躲,不閃,不窺探,不憐憫,乾乾淨淨。

  然後他的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極短,極輕。

  袖口遮掩的妥帖,可她傾壺時袖子上滑了一線,手腕內側那道五指寬的淤青,在那一線縫隙里露了出來。

  他看見了,面色沉了一層。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秦可卿的手指在妝檯上攥緊了。

  寶珠低聲開口。

  「奶奶,這芸二爺倒是個……有骨氣的人。」

  她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袖口鬆散的敞著,淤痕已經褪了些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淺黃,五指的輪廓仍然清晰可辨。

  上個月,公公又叫人傳她去書房。

  她沒去。

  公公第二日在飯桌上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敲了三下。

  賈蓉低著頭吃飯,一聲不吭。


  那三下敲碗的聲響,到現在還擱在她耳朵里,一下一下的。

  她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公公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的耗盡。

  他每一次被拒絕之後,下一次就會更急切,更不在乎體面。

  她算不清自己還能擋多久。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兇險,每一次她都察覺自己手裡的力氣又少了一分。

  瑞珠在旁低著頭,眼圈紅了。

  寶珠將干帕子遞上前,聲音發顫。

  「奶奶,夜深了,該歇了。」

  秦可卿接過帕子,沒有去擦臉。

  她將帕子攥在手裡,目光落在銅鏡里自己的倒影上。

  銅鏡里那張臉,蒼白,毫無血色與生氣。

  兩年前她嫁進寧國府時,銅鏡里的自己還是另一副模樣。

  那時候眉眼之間尚有幾分少女的鮮活,唇邊還會浮起不設防的笑意。

  如今那些東西都不見了,連帶著她自己都快不認識鏡子裡這個人了。

  「瑞珠。」

  「奴婢在。」

  「你方才說,芸二叔考了縣試案首。」

  「是,宣南坊頭一名,三百多號考生里拔了頭籌。」

  「還寫了本書。」

  瑞珠點了點頭。

  「還把賴二打了。」

  「是,一個人打了四個,十個數不到。」

  秦可卿將帕子擱在妝檯上,指尖壓著帕角,慢慢的鬆開。

  「他不肯給珍大爺當差,珍大爺派人去堵他,他也不肯。」

  她將這句話在嘴裡又過了一遍。

  聲音低的只剩氣音,反覆確認著這件難以置信的事。

  在這座宅子裡,沒有人敢對公公說不。

  賈蓉不敢,尤氏不敢,賴二賴大不敢。

  滿府上下的丫鬟婆子小廝管事,沒有一個人敢。

  她自己呢?

  每回公公傳話叫她去書房,她都找的出藉口,頭疼,肚子不舒服,月事來了。

  有一回實在找不出藉口了,她拿硯台頂住門閂,在屋裡坐了一整夜。

  可那是逃。

  逃和說不,不一樣。

  逃的人清楚,這一次擋住了,下一次未必擋的住。

  說不的人清楚,哪怕擋不住,也絕不彎腰。

  秦可卿將雙手浸進溫水裡,水溫已經涼了大半,僅剩的暖意從指縫間滲進來,又很快散了。

  一個窮巷子裡的旁支子弟,穿著打補丁的藍布直裰,對著族長的管事說,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然後他真的動手了。

  一個人打了四個,十個數不到。

  秦可卿將手從水裡抬起來,水珠從白皙的指尖滴落,在銅盆里盪開一圈圈漣漪。

  她望著那些漣漪,良久沒有移開目光。

  寶珠替她擦乾了手,伺候她上了床,放了帳子。

  燈撥暗了。

  帳中,秦可卿側身躺著,右手腕擱在枕邊。

  黑暗中看不見那些褪色的淤痕,可她知道它們在那裡。

  她閉上眼。

  腦中浮現出宴席上末席的少年,將公公的臉、賈蓉的臉、那間令她恐懼的書房盡數驅散。

  端起酒杯時沉靜的目光。

  看見她腕上淤痕時面色沉了一層。

  還有巷子裡,面對四個壯漢時說出的那句話。

  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秦可卿將被子拉到下巴處,蜷起身子。

  帳外月色淡薄,透過窗欞縫隙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白痕。

  秦可卿盯著那道白光,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眼皮慢慢沉下來。

  將睡未睡之際,她忽然想起,方才瑞珠說過,他考了府試,正等著放榜。

  他會考上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篤定。

  可她就是篤定。

  一個敢對著寧國府說不的人,考一場府試,算什麼呢?

  秦可卿閉上眼。

  枕上蘭花膏的香氣悶的很,她將臉轉開,望著帳頂。

  不知過了多久,她翻了個身,將右手腕從枕邊收回來,攥進了被子裡。

  攥的緊緊的。

  窗外風聲漸歇,更鼓遠遠的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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