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布局
沈夜說得十分簡略，跳過了不少內容。
沈清禾靜靜聽他說完，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你方才說，明日要去巡天衛點卯？」
不待沈夜回答，她又接著道：「不能去！」
「欽天監好歹還掛著個清貴名頭。」
「觀星、測災、寫寫天象，平日裡裝神弄鬼，糊弄糊弄皇親國戚，至少還能混口安穩飯。」
「巡天衛是什麼？」
她壓低聲音，似是怕牆外有人聽見。
「那是皇帝手裡的刀。」
「刀砍人的時候，看著威風。」
「可刀若卷了刃，第一個被丟進爐子裡的就是刀。」
沈夜沒有反駁。
因為姐姐說得對。
沈清禾越說越氣。
「我花了那麼多銀子，把你送進欽天監，是讓你吃官飯，不是讓你去當刀的！」
沈夜低聲道：「姐，我沒得選。」
沈清禾盯著他。
「什麼叫沒得選？」
「我已經卷進去了。」
「江南賑災銀案，詔獄，巡天衛，宮裡……」
沈夜苦著臉道：「我現在退，便是死。」
「進巡天衛，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沈清禾沉默下來。
她知道沈夜說的有道理。
可她又覺得哪裡不對。
「阿夜。」
她看著沈夜，聲音低了些。
「你自小在欽天監讀書。」
「懂星象命數。」
「可阿姐我在街面上跟人打交道這麼多年，也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老太后能從先帝朝一路壓到如今，那她就不是尋常老太太。」
「她是吃人的老虎。」
「皇帝呢？」
沈清禾哼了一聲。
「說得好聽是天子。」
「可在老太后眼裡，不還是個沒斷奶的毛孩子！」
沈夜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沈清禾被他看得皺眉。
「看什麼？」
「覺得你姐說得粗？」
「沒有。」沈夜搖頭，「你說得很準。」
沈清禾這才滿意些。
她拿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繼續道：「你若真投到皇帝那邊，幫皇帝做事，就等於是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娃娃，拎著刀去砍一頭老虎。」
「皇帝又怎麼可能斗得過老太后呢？」
「你這是死路！」
沈夜道：「我說了，我沒得選。」
沈清禾突然抬頭，認真看著他。
「阿夜，你查的這個案子，不對。」
沈夜問：「哪裡不對？」
「你說那是保兌契，是票號、公所和幾家聯保票號之間留的憑證，寫得清楚些，倒也說得過去。」
沈清禾緩緩道：「可它不該清楚到這個地步。」
沈夜目光微動。
沈清禾繼續道：「戶部撥銀，廣濟過帳，三家聯保，這些寫在保兌契上，不奇怪。」
「可內務府營造司、萬壽園、工料銀、水費這些東西的記錄，也一併讓你們找到了。」
「這就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怕你們看不懂，特意把路鋪好了，讓你們順著往萬壽園查。」
沈夜心中一動，他對此早有察覺，但又找不到哪裡不對。
沈清禾道：「帳有陽帳，陰帳；有清冊，秘冊；有明面，也有暗底。」
說到記帳，沈清禾信手拈來，說得頭頭是道。
這些年沈家全靠沈清禾撐著。
她替人盤過鋪子，也幫商號做過短帳，米行、布莊、票號、牙行，都打過交道。
「比如帳本上寫著『暗渡一瀚，藏鋒留冊，不可入陽帳』，說的便是收入一萬兩，私存秘帳，不能記入明帳。」
「票號專門與銀錢打交道，記帳只會更複雜。」
「許多暗語，都是票號內部自己使用，不對外公開，而且隔一段時間便要換一次。」
「同樣是票號，一家未必看得懂另一家的帳。」
「更別說外人了。」
聽沈清禾這般一說，沈夜臉色沉了下去。
怪不得他一直覺得太順。
原來真有可能是一場設好的局。
「難道是皇帝故意污陷太后？」
這個念頭剛起，沈夜很快又搖了搖頭。
這種手法太粗。
用來栽贓普通大臣，或許夠了。
可用來對付太后，未免太不夠看。
皇帝就算再急著從太后手裡奪權，也不該用這麼粗糙的法子。
若不是皇帝，又會是誰？
除了皇帝，還有誰敢給太后潑髒水？
案情再次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沈夜還想到另一層。
自己之前想起了雨夜殺人，想起銀案下有「內庫」兩字的畫面。
他原以為，這是因為修為突破至命火境的緣故。
可如果不是呢？
幕後之人能封印他的記憶，便也能讓他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想起一些東西。
如此一來，自己查案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
還有詔獄裡來殺自己的人，也不對。
若對方與封印他記憶的人是同一方，為什麼之前只是封印他的記憶，後來卻又想殺他？
是因為他想起了「內庫」兩個字？
這個理由不夠。
除非對方原本是想利用他，後來覺得他失控了，所以臨時改了主意。
可若不是同一方，那便說明，至少有兩撥人在盯著他。
一撥人想讓他想起「內庫」。
一撥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可另一撥人若真想殺他，又為何偏偏等到他進了詔獄，等到他讓陳七傳話之後，才來殺他？
這也不合理。
沈夜越想，眉頭皺得越深。
沈清禾見他一直愁眉不展，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阿夜，聽姐的。」
「若巡天衛將案子就此結了，你千萬別再往下查。」
「太后是老虎。」
「皇帝也不是羊。」
「你夾在他們中間，就是一塊肉。」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這碗水渾成這樣，誰伸手誰髒。」
「你查太后，後黨要殺你。」
「你查皇帝，帝黨要殺你。」
「你兩邊都查，兩邊都會殺你。」
沈清禾眼眶微紅。
「你別跟我說什麼真相。」
「真相是那些貴人拿來殺人的刀。」
「百姓要不起。」
「你也要不起。」
她越說越急，有點慌亂起來。
沈夜低聲道：「姐，我知道分寸的。」
沈清禾盯著他。
「案子查到了這一步，你又是指控的人，就算錯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錯下去。」
「你已經站了一邊，那就站到底。」
沈清禾看著他，聲音一點點軟下來。
「阿夜。」
「姐求你。」
「別再往下查了。」
……
沈清禾靜靜聽他說完，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你方才說，明日要去巡天衛點卯？」
不待沈夜回答，她又接著道：「不能去！」
「欽天監好歹還掛著個清貴名頭。」
「觀星、測災、寫寫天象，平日裡裝神弄鬼，糊弄糊弄皇親國戚，至少還能混口安穩飯。」
「巡天衛是什麼？」
她壓低聲音，似是怕牆外有人聽見。
「那是皇帝手裡的刀。」
「刀砍人的時候，看著威風。」
「可刀若卷了刃，第一個被丟進爐子裡的就是刀。」
沈夜沒有反駁。
因為姐姐說得對。
沈清禾越說越氣。
「我花了那麼多銀子，把你送進欽天監，是讓你吃官飯，不是讓你去當刀的！」
沈夜低聲道：「姐，我沒得選。」
沈清禾盯著他。
「什麼叫沒得選？」
「我已經卷進去了。」
「江南賑災銀案，詔獄，巡天衛，宮裡……」
沈夜苦著臉道：「我現在退，便是死。」
「進巡天衛，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沈清禾沉默下來。
她知道沈夜說的有道理。
可她又覺得哪裡不對。
「阿夜。」
她看著沈夜，聲音低了些。
「你自小在欽天監讀書。」
「懂星象命數。」
「可阿姐我在街面上跟人打交道這麼多年，也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老太后能從先帝朝一路壓到如今，那她就不是尋常老太太。」
「她是吃人的老虎。」
「皇帝呢？」
沈清禾哼了一聲。
「說得好聽是天子。」
「可在老太后眼裡，不還是個沒斷奶的毛孩子！」
沈夜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沈清禾被他看得皺眉。
「看什麼？」
「覺得你姐說得粗？」
「沒有。」沈夜搖頭，「你說得很準。」
沈清禾這才滿意些。
她拿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繼續道：「你若真投到皇帝那邊，幫皇帝做事，就等於是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娃娃，拎著刀去砍一頭老虎。」
「皇帝又怎麼可能斗得過老太后呢？」
「你這是死路！」
沈夜道：「我說了，我沒得選。」
沈清禾突然抬頭，認真看著他。
「阿夜，你查的這個案子，不對。」
沈夜問：「哪裡不對？」
「你說那是保兌契，是票號、公所和幾家聯保票號之間留的憑證，寫得清楚些，倒也說得過去。」
沈清禾緩緩道：「可它不該清楚到這個地步。」
沈夜目光微動。
沈清禾繼續道：「戶部撥銀，廣濟過帳，三家聯保，這些寫在保兌契上，不奇怪。」
「可內務府營造司、萬壽園、工料銀、水費這些東西的記錄，也一併讓你們找到了。」
「這就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怕你們看不懂，特意把路鋪好了，讓你們順著往萬壽園查。」
沈夜心中一動，他對此早有察覺，但又找不到哪裡不對。
沈清禾道：「帳有陽帳，陰帳；有清冊，秘冊；有明面，也有暗底。」
說到記帳，沈清禾信手拈來，說得頭頭是道。
這些年沈家全靠沈清禾撐著。
她替人盤過鋪子，也幫商號做過短帳，米行、布莊、票號、牙行，都打過交道。
「比如帳本上寫著『暗渡一瀚，藏鋒留冊，不可入陽帳』，說的便是收入一萬兩，私存秘帳，不能記入明帳。」
「票號專門與銀錢打交道，記帳只會更複雜。」
「許多暗語，都是票號內部自己使用，不對外公開，而且隔一段時間便要換一次。」
「同樣是票號，一家未必看得懂另一家的帳。」
「更別說外人了。」
聽沈清禾這般一說，沈夜臉色沉了下去。
怪不得他一直覺得太順。
原來真有可能是一場設好的局。
「難道是皇帝故意污陷太后？」
這個念頭剛起，沈夜很快又搖了搖頭。
這種手法太粗。
用來栽贓普通大臣，或許夠了。
可用來對付太后，未免太不夠看。
皇帝就算再急著從太后手裡奪權，也不該用這麼粗糙的法子。
若不是皇帝，又會是誰？
除了皇帝，還有誰敢給太后潑髒水？
案情再次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沈夜還想到另一層。
自己之前想起了雨夜殺人，想起銀案下有「內庫」兩字的畫面。
他原以為，這是因為修為突破至命火境的緣故。
可如果不是呢？
幕後之人能封印他的記憶，便也能讓他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想起一些東西。
如此一來，自己查案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
還有詔獄裡來殺自己的人，也不對。
若對方與封印他記憶的人是同一方，為什麼之前只是封印他的記憶，後來卻又想殺他？
是因為他想起了「內庫」兩個字？
這個理由不夠。
除非對方原本是想利用他，後來覺得他失控了，所以臨時改了主意。
可若不是同一方，那便說明，至少有兩撥人在盯著他。
一撥人想讓他想起「內庫」。
一撥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可另一撥人若真想殺他，又為何偏偏等到他進了詔獄，等到他讓陳七傳話之後，才來殺他？
這也不合理。
沈夜越想，眉頭皺得越深。
沈清禾見他一直愁眉不展，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阿夜，聽姐的。」
「若巡天衛將案子就此結了，你千萬別再往下查。」
「太后是老虎。」
「皇帝也不是羊。」
「你夾在他們中間，就是一塊肉。」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這碗水渾成這樣，誰伸手誰髒。」
「你查太后，後黨要殺你。」
「你查皇帝，帝黨要殺你。」
「你兩邊都查，兩邊都會殺你。」
沈清禾眼眶微紅。
「你別跟我說什麼真相。」
「真相是那些貴人拿來殺人的刀。」
「百姓要不起。」
「你也要不起。」
她越說越急，有點慌亂起來。
沈夜低聲道：「姐，我知道分寸的。」
沈清禾盯著他。
「案子查到了這一步，你又是指控的人，就算錯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錯下去。」
「你已經站了一邊，那就站到底。」
沈清禾看著他，聲音一點點軟下來。
「阿夜。」
「姐求你。」
「別再往下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