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清官
這句話一出，沈夜心口似被什麼撞了一下。
沈清禾這個人，從來不求人。
她能為了幾文錢跟人吵半條街。
能拎著棍子追人半巷子。
能一個人撐起沈家這些年，從沒在人前低過頭。
可現在，她說「姐求你」。
沈夜握著茶杯的手輕輕收緊。
「姐，我不是想查案，我想活命。」
沈夜抬起頭，看著她。
「姐，我若不知道這條線通向哪裡，就永遠不知道誰想殺我。」
沈清禾眼眶更紅。
「所以還是要查？」
沈夜點頭：「我要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被誰拿來用了。」
沈清禾看著他。
許久之後，她突然笑了。
「你這性子，真是跟爹一樣。」
沈夜微怔。
沈清禾低聲道：
「爹當年就是這樣。」
「帳上少了一筆銀子，別人都說算了。」
「他非要查。」
「查到最後，銀子是找回來了。」
「人也沒了。」
屋裡安靜下來。
原主父親死得很早，沈夜沒有原主父親太多記憶。
只隱約記得，那是個瘦削溫和的男人，喜歡把沈夜抱在膝上，教他認字。
至於父親是怎麼死的，他完全不清楚。
沈清禾聲音低啞：
「我不想再看見沈家有人因為查帳，把命搭進去。」
沈夜道：「我不會像爹那樣。」
「你當然不會。」
沈清禾看著他。
「你比他狠。」
「也比他聰明。」
「可這世道，不是聰明人就能活。」
「有時候，越聰明，死得越快。」
沈夜沒有反駁。
沈清禾站起身，從牆角拿起那把菜刀，放到桌上。
沈夜看著她。
「姐？」
沈清禾道：
「你今晚哪也不許去。」
沈夜一怔。
「姐，我得去找裴玄。」
「找個屁。」
沈清禾杏眼一瞪。
「你剛從詔獄出來，身上傷沒傷我不知道，但腦子肯定沒歇過。」
「現在出去找巡天衛，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今晚就在家睡。」
「天大的事，明早再說。」
沈夜道：
「可若消息傳得太快……」
「那也明早再說。」
沈清禾打斷他。
「你現在出去，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你以為自己是去試裴玄？」
「說不定人家正等你自投羅網。」
她越說越氣。
「朝堂上那些老王八蛋，哪一個不是踩著別人的骨頭爬上去的？」
「你才活幾年？」
「眼下既然已經被他們利用了，就暫且先按兵不動。」
沈默無言以對。
這句話不好聽，卻很有道理。
他確實太急了。
從詔獄出來，到廣濟票號，再到回家。
一切都太快。
這是一個有大神通者的世界。
他行事必須小心謹慎。
沈清禾見他終於不說話，臉色稍緩。
「坐下。」
沈夜坐下。
「把茶喝了。」
沈夜低頭喝茶。
茶已經有些涼。
沈清禾又把炭盆往他腳邊踢了踢。
「今晚睡裡屋。」
「我守外間。」
沈夜抬頭。
「姐，不用。」
沈清禾冷笑。
「你現在說不用，有用嗎？」
沈夜知道爭不過姐姐，只得同意。
沈清禾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床厚棉被，扔到他懷裡。
「蓋著。」
「屋裡也冷。」
沈夜接住棉被。
棉被有些舊，但洗得很乾淨。
上面還帶著淡淡皂角味。
沈夜將棉被放到裡屋的床上，又轉身回來。
沈清禾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木匣。
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錠碎銀，還有一支素銀簪子。
她盯著那匣子看了片刻，最後又啪的一聲合上。
沒有遞給沈夜，道：
「這銀子不給你。」
沈夜怔了一下。
沈清禾冷冷道：
「給了你，你肯定拿去打聽消息。」
「你姐我沒那麼蠢。」
沈夜笑了。
沈清禾瞪他。
「笑什麼？」
「沒什麼。」
沈夜搖頭。
「我覺得姐很聰明。」
「廢話。」
沈清禾把木匣塞回抽屜，又把抽屜鎖上。
「我若不聰明，早被你這敗家弟弟拖死了。」
她想了想，又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
「這些給你。」
沈夜看著桌上的銅錢。
「三十文？」
「夠你明天買兩個燒餅。」
沈清禾理直氣壯。
「別想著拿去收買誰。」
「三十文連門房都嫌少。」
沈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清禾也想笑。
可笑意剛起，又被她壓了回去。
她看著沈夜，忽然伸手，輕輕把他額前一縷亂發撥開。
動作很輕。
和剛才拍桌、罵人、放菜刀的模樣，判若兩人。
「阿夜。」
「嗯？」
「姐知道攔不住你。」
沈夜安靜下來。
沈清禾低聲道：
「從小就是這樣。」
「你表面聽話，其實主意比誰都正。」
「你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可你答應姐一件事。」
沈夜看著她。
「你說。」
「別做清官。」
沈夜微微一怔。
沈清禾一字一句道：
「清官死得最快。」
「你可以聰明。」
「可以狠。」
「可以裝糊塗。」
「可以騙別人。」
「可以騙皇帝，騙太后，騙巡天衛，騙欽天監。」
「但別把自己騙成什麼為民請命的大英雄。」
「咱們沈家沒那個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以後。」
沈夜點了點頭。
「好。」
沈清禾盯著他。
「不許敷衍我。」
「沒有。」
「發誓。」
沈夜道：
「我發誓，先活下來。」
沈清禾這才滿意。
她指了指裡屋。
「睡覺。」
沈夜看著她。
「現在？」
「不然呢？」
「我還想再想想案子。」
沈清禾眼睛一眯。
「你再想，我就把你打暈。」
沈夜：「……」
他最終還是起身，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沈清禾正坐在外間。
炭火映著她的側臉。
明明是個漂亮女子，可連睡覺的時候，手邊都放著一柄菜刀。
像這座小小院子的女將軍。
她明明怕得要命。
卻還是坐在那裡，準備替他守一夜。
沈夜心裡有些發酸，默默走進裡屋。
屋門關上，外間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沈夜躺在床上，卻沒有睡。
他看著頭頂舊帳，腦海里仍在一遍遍重排那些線。
賑災銀。
帳本。
皇帝。
太后。
萬壽園。
他不能立刻去找裴玄。
姐姐說得對。
太急，就會露痕。
沈夜閉上眼。
袖中的半塊銅魚牌貼著手腕，冰冷粗糲。
外間，沈清禾似是已經睡著了，正在罵罵咧咧地說著夢話。
「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爹也是，弟弟也是。」
「沈家男人是不是腦子都有病？」
罵到最後，聲音卻低了下去。
「可千萬別死啊……」
……
沈清禾這個人，從來不求人。
她能為了幾文錢跟人吵半條街。
能拎著棍子追人半巷子。
能一個人撐起沈家這些年，從沒在人前低過頭。
可現在，她說「姐求你」。
沈夜握著茶杯的手輕輕收緊。
「姐，我不是想查案，我想活命。」
沈夜抬起頭，看著她。
「姐，我若不知道這條線通向哪裡，就永遠不知道誰想殺我。」
沈清禾眼眶更紅。
「所以還是要查？」
沈夜點頭：「我要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被誰拿來用了。」
沈清禾看著他。
許久之後，她突然笑了。
「你這性子，真是跟爹一樣。」
沈夜微怔。
沈清禾低聲道：
「爹當年就是這樣。」
「帳上少了一筆銀子，別人都說算了。」
「他非要查。」
「查到最後，銀子是找回來了。」
「人也沒了。」
屋裡安靜下來。
原主父親死得很早，沈夜沒有原主父親太多記憶。
只隱約記得，那是個瘦削溫和的男人，喜歡把沈夜抱在膝上，教他認字。
至於父親是怎麼死的，他完全不清楚。
沈清禾聲音低啞：
「我不想再看見沈家有人因為查帳，把命搭進去。」
沈夜道：「我不會像爹那樣。」
「你當然不會。」
沈清禾看著他。
「你比他狠。」
「也比他聰明。」
「可這世道，不是聰明人就能活。」
「有時候，越聰明，死得越快。」
沈夜沒有反駁。
沈清禾站起身，從牆角拿起那把菜刀，放到桌上。
沈夜看著她。
「姐？」
沈清禾道：
「你今晚哪也不許去。」
沈夜一怔。
「姐，我得去找裴玄。」
「找個屁。」
沈清禾杏眼一瞪。
「你剛從詔獄出來，身上傷沒傷我不知道，但腦子肯定沒歇過。」
「現在出去找巡天衛，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今晚就在家睡。」
「天大的事，明早再說。」
沈夜道：
「可若消息傳得太快……」
「那也明早再說。」
沈清禾打斷他。
「你現在出去，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你以為自己是去試裴玄？」
「說不定人家正等你自投羅網。」
她越說越氣。
「朝堂上那些老王八蛋，哪一個不是踩著別人的骨頭爬上去的？」
「你才活幾年？」
「眼下既然已經被他們利用了，就暫且先按兵不動。」
沈默無言以對。
這句話不好聽，卻很有道理。
他確實太急了。
從詔獄出來，到廣濟票號，再到回家。
一切都太快。
這是一個有大神通者的世界。
他行事必須小心謹慎。
沈清禾見他終於不說話，臉色稍緩。
「坐下。」
沈夜坐下。
「把茶喝了。」
沈夜低頭喝茶。
茶已經有些涼。
沈清禾又把炭盆往他腳邊踢了踢。
「今晚睡裡屋。」
「我守外間。」
沈夜抬頭。
「姐，不用。」
沈清禾冷笑。
「你現在說不用，有用嗎？」
沈夜知道爭不過姐姐，只得同意。
沈清禾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床厚棉被，扔到他懷裡。
「蓋著。」
「屋裡也冷。」
沈夜接住棉被。
棉被有些舊，但洗得很乾淨。
上面還帶著淡淡皂角味。
沈夜將棉被放到裡屋的床上，又轉身回來。
沈清禾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木匣。
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錠碎銀，還有一支素銀簪子。
她盯著那匣子看了片刻，最後又啪的一聲合上。
沒有遞給沈夜，道：
「這銀子不給你。」
沈夜怔了一下。
沈清禾冷冷道：
「給了你，你肯定拿去打聽消息。」
「你姐我沒那麼蠢。」
沈夜笑了。
沈清禾瞪他。
「笑什麼？」
「沒什麼。」
沈夜搖頭。
「我覺得姐很聰明。」
「廢話。」
沈清禾把木匣塞回抽屜，又把抽屜鎖上。
「我若不聰明，早被你這敗家弟弟拖死了。」
她想了想，又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
「這些給你。」
沈夜看著桌上的銅錢。
「三十文？」
「夠你明天買兩個燒餅。」
沈清禾理直氣壯。
「別想著拿去收買誰。」
「三十文連門房都嫌少。」
沈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清禾也想笑。
可笑意剛起，又被她壓了回去。
她看著沈夜，忽然伸手，輕輕把他額前一縷亂發撥開。
動作很輕。
和剛才拍桌、罵人、放菜刀的模樣，判若兩人。
「阿夜。」
「嗯？」
「姐知道攔不住你。」
沈夜安靜下來。
沈清禾低聲道：
「從小就是這樣。」
「你表面聽話，其實主意比誰都正。」
「你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可你答應姐一件事。」
沈夜看著她。
「你說。」
「別做清官。」
沈夜微微一怔。
沈清禾一字一句道：
「清官死得最快。」
「你可以聰明。」
「可以狠。」
「可以裝糊塗。」
「可以騙別人。」
「可以騙皇帝，騙太后，騙巡天衛，騙欽天監。」
「但別把自己騙成什麼為民請命的大英雄。」
「咱們沈家沒那個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以後。」
沈夜點了點頭。
「好。」
沈清禾盯著他。
「不許敷衍我。」
「沒有。」
「發誓。」
沈夜道：
「我發誓，先活下來。」
沈清禾這才滿意。
她指了指裡屋。
「睡覺。」
沈夜看著她。
「現在？」
「不然呢？」
「我還想再想想案子。」
沈清禾眼睛一眯。
「你再想，我就把你打暈。」
沈夜：「……」
他最終還是起身，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沈清禾正坐在外間。
炭火映著她的側臉。
明明是個漂亮女子，可連睡覺的時候，手邊都放著一柄菜刀。
像這座小小院子的女將軍。
她明明怕得要命。
卻還是坐在那裡，準備替他守一夜。
沈夜心裡有些發酸，默默走進裡屋。
屋門關上，外間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沈夜躺在床上，卻沒有睡。
他看著頭頂舊帳，腦海里仍在一遍遍重排那些線。
賑災銀。
帳本。
皇帝。
太后。
萬壽園。
他不能立刻去找裴玄。
姐姐說得對。
太急，就會露痕。
沈夜閉上眼。
袖中的半塊銅魚牌貼著手腕，冰冷粗糲。
外間，沈清禾似是已經睡著了，正在罵罵咧咧地說著夢話。
「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爹也是，弟弟也是。」
「沈家男人是不是腦子都有病？」
罵到最後，聲音卻低了下去。
「可千萬別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