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姐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夜猝不及防。

  「姐!疼!」

  「還知道疼?」

  沈清禾眼圈紅著,聲音很兇。

  「老娘一天內去詔獄問了三次!」

  「三次!」她重複了一遍。

  「門房收了我十兩銀子,連句準話都不給!」

  「我還以為你死裡面了!」

  她越說越氣。

  「你好好的在欽天監當監侯,怎麼就將自己弄到詔獄裡去了呢。」

  沈清禾抱怨著:「讓你長點教訓,以後別再在外面闖禍了。」

  這真不能怪我。

  沈夜心中腹謗了一句,但沒有出言反駁。

  這個姐姐的性格,他還是很清楚的。

  很快,沈清禾鬆開沈夜的耳朵,旋即轉身,兇巴巴道:

  「進來!」

  「外頭不冷嗎?」

  沈夜跟著她進了院。

  院子不大。

  一口井。

  一堆柴。

  牆角種著幾株凍蔫的青菜。

  屋檐下掛著辣椒、臘肉,還有幾串風乾的小魚。

  不富貴。

  但很乾淨。

  沈清禾關上院門,一邊走一邊罵:

  「看看你這身衣裳。」

  「泥一塊,血一塊。」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狼窩裡爬出來。」

  「先坐著。」

  「我給你燒水。」

  沈夜道:「姐,我不冷。」

  沈清禾猛地回頭。

  「我問你冷不冷了?」

  沈夜閉嘴。

  沈清禾滿意了。

  「坐著。」

  屋裡燒著炭盆。

  火不大,卻暖。

  牆上掛著一柄舊算盤,桌上攤著幾本帳冊,旁邊還放著一把菜刀。

  沈夜看著那把菜刀,覺得這很沈清禾。

  會算帳。

  會過日子。

  必要時,也會砍人。

  不多時,沈清禾端來熱水,把布巾往盆里一丟,擰乾遞給他。

  「擦臉。」

  沈夜接過剛擦一下,她便皺眉。

  「你會不會擦?」

  說著,她把布巾奪回去,親自給他擦額角的灰。

  動作不算溫柔,卻很仔細。

  擦到下頜時,她突然停住。

  「瘦了。」

  沈夜道:「才幾日。」

  「幾日也能瘦。」

  「詔獄那地方,是人待的?」

  她嘴上凶,手上卻放輕了些。

  「他們有沒有打你?」

  「沒有。」

  「有沒有上刑?」

  「沒有。」

  「有沒有餓你?」

  「也沒有。」

  沈清禾盯著他。

  「全是屁話。」

  沈夜:「……」

  沈清禾把布巾往盆里一扔。

  「你從小撒謊就這德行。」

  「眼睛不眨,聲音不變,更不臉紅。」

  「別人都信。」

  「我不信。」

  說完,她轉身進灶房。

  「坐著別動。」

  「我給你下面吃。」

  沈夜道:「我吃過了。」

  沈清禾頭也不回。

  「詔獄裡的飯也能叫飯?」


  沈夜沒再說。

  其實他在詔獄還真的吃得很好。

  很快,灶房裡響起切蔥、添柴、燒水的聲音。

  沈夜坐在桌邊,聽著那些尋常聲響,心裡竟慢慢安靜下來。

  欽天監的冷風,詔獄的血腥味,巡天衛的寒意,仿佛都被灶上的熱氣沖淡了些。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端到他面前。

  麵條不多,雞蛋卻臥了兩個。

  上面撒著蔥花,還有幾片薄薄臘肉。

  沈夜看著碗裡的雞蛋。

  「姐,你吃了嗎?」

  「吃了。」

  沈夜抬眼看她。

  沈清禾把筷子往他手裡一塞。

  「看我做什麼?」

  「快吃。」

  「再看我也不會再給你加蛋。」

  沈夜沒接言,低頭吃麵。

  面很燙,湯也很鮮。

  他吃得很慢。

  沈清禾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看著看著,忽然道:

  「你小時候吃麵比狗還快。」

  沈夜差點嗆住。

  沈清禾托著腮,眼神軟了幾分。

  「一碗麵,你三口就能扒完。」

  「吃完還端著碗看我。」

  「我問你是不是還想吃。」

  「你說不想。」

  「眼睛卻一直盯著鍋。」

  沈夜沒有說話。

  原主的記憶里,確實有這樣的畫面。

  狹小的屋子。

  半碗面。

  一個幼童狼吞虎咽。

  一個少女把自己碗裡的面悄悄撥過去。

  沈清禾忽然就笑了起來。

  「後來我就想。」

  「這小子這麼能吃。」

  「以後肯定得當官。」

  「當了官,有俸祿,才能吃飽。」

  沈夜問道:「所以你給我買了官?」

  沈清禾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那不叫買。」

  「那叫捐!」

  沈清禾頓了頓,像是自己也覺得說不下去,便哼了一聲。

  「好吧,就是買。」

  「咱大景朝,有幾個官不是買來的?」

  「難道那些穿官袍的老爺,一個個都是文曲星下凡?」

  「再說,就算金榜題名,也不見得一定能做官。」

  「大景朝候補的官員排隊,都能排到猴年馬月了。」

  她冷笑道:

  「從縣衙書辦,到府衙經歷,從欽天監監候,到戶部庫吏,哪一處不要銀子開路?」

  「乾禮要送。」

  「水禮要送。」

  「引薦人要送。」

  「門房要送。」

  「管案卷的要送。」

  「上頭點頭的要送。」

  「底下跑腿的也要送。」

  她越說越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那時候才多大?」

  「還沒桌子高。」

  「我牽著你去見那個欽天監的老書吏。」

  「你還以為人家請你吃糖。」

  她想起來,又笑了。

  「結果一顆糖,吃掉我八百兩銀子。」

  沈夜沉默不語。

  大景朝買官,也分高低門道。

  有些官,是當場買,當場補缺。

  這種官極少,且得買主本身有身份。

  有些官,得從小掛名。


  先買監生名額。

  再買候缺。

  再熬資歷。

  等資歷夠了,再拿銀子一層層打點,才能真正穿上官袍。

  這就是所謂的「朝廷體面」。

  其實早早便明碼標價。

  沈清禾當年替他買的,就是欽天監的監生名額。

  花光家底。

  熬了多年。

  又打點了不知多少人。

  才熬出一個九品監候。

  沈夜低聲道:「姐,八百兩銀子,不值。」

  八百兩銀子,足夠在京中買一套上好的四合院,也足夠讓姐姐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而且,沈夜清楚,所謂八百兩,只是入門的銀子。

  實際上,從他入欽天監的那天開始,還得繼續上下打點,四處都要花銀子,沈家真正花掉的銀子,遠遠不止八百兩。

  記憶中,家裡一直不富裕。

  他都不知道姐姐到底是從哪裡變出來的銀子。

  沈清禾滿不在乎地擺手。

  「銀子嘛。」

  「花了還能掙。」

  「人若沒前程,才是真沒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