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破案
裴玄眼神驟然亮了。
沈夜淡淡道：
「官府查案可以糊塗。」
「商人算帳不能糊塗，要留底票。」
「否則今日你賴我一萬兩，明日我吞你三萬兩，京城的票號早就亂了。」
胖掌柜額頭上的汗終於滾了下來，渾身顫慄。
這一次，不是裝的。
沈夜逼近一步：
「掌柜的，我問你。」
「江南賑票，是誰給廣濟作的保？」
胖掌柜嘴唇動了動。
「沒有……沒有保兌契……」
沈夜笑了。
「沒有？」
他看向裴玄。
「那就更簡單了。」
「沒有保兌契，說明廣濟票號私自承兌朝廷賑票。」
「賑銀兌付出錯，便是欺君。」
「按大景律，掌柜、二櫃、押印管事，全族抄家滅族。」
胖掌柜腿一軟，差點跪下。
「有！」
這一聲喊出來，他自己臉色都白了。
周圍瞬間安靜。
裴玄看沈夜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想到，這個欽天監的九品監侯，名不見經傳的十八歲年輕人，竟然真的僅憑三言兩語，就讓胖掌柜主動承認。
沈夜繼續問：
「保兌契在哪？」
胖掌柜低下頭，嘴唇哆嗦。
「錢業公所。」
「誰作保？」
胖掌柜認命地閉上眼。
「恆豐、天通、義盛三家。」
沈夜看向裴玄。
「立刻派人去錢業公所，別走正門。」
裴玄道：「為什麼？」
「正門現在一定有人看著。」
沈夜道：「走後巷。」
「封存保兌契的地方，不會在前堂。」
「在公所後院的火牆庫。」
裴玄皺眉：「你怎麼知道？」
「票號怕火。」
沈夜看著胖掌柜。
「比怕官還怕。」
給官看的帳可以燒，但票號自己內部的帳，是萬萬都不能有任何閃失的。
出了差錯，那就全亂套了。
甚至整個票號，都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胖掌柜不說話。
這就是默認。
裴玄立刻揮手。
「帶兩隊人，去錢業公所。」
「封后巷。」
「先控火牆庫。」
「動作快。」
「是！」
數名巡天衛立刻離開。
裴玄看向沈夜。
「你不去？」
沈夜道：「我若去，消息也跟著去了。」
裴玄問道：
沈夜繼續道：
「今日廣濟票號門口，盯著我的眼睛不止一雙。」
「我站在這裡，所有人都會以為重點還在廣濟。」
「錢業公所那邊，反倒更容易得手。」
裴玄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已經承認。
沈夜的判斷很準。
一個剛出詔獄的犯官，竟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看清票號規矩、官府心態、商人命門，還能順手布一個障眼局。
這樣的人，很不簡單！
不多時，派出去的巡天衛回來了。
帶回了一個鐵皮匣子。
匣子外面貼著錢業公所的火漆封條。
裴玄親自撕開封條。
匣中放著幾份舊契。
紙張泛黃，卻保存完好。
最上面一份，正是江南賑票保兌契。
裴玄展開契書。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江南賑銀三百萬兩，由戶部撥庫，交廣濟票號京櫃承兌。
恆豐、天通、義盛三家聯保。
兌付名目，是江南八府賑災銀。
可繼續往下看，裴玄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份保兌契里，根本沒有江南收銀回執。
有的，只是一行極不起眼的小字。
京櫃過帳，江南暫緩支兌。
裴玄盯著那幾個字，目光驟冷。
所謂暫緩，便是銀子沒有發下去。
所謂過帳，便是錢只在票號帳面上走了一圈。
戶部撥出的三百萬兩賑災銀，進了廣濟票號京櫃之後，根本沒有運往江南。
江南那邊拿到的，是一紙空帳。
帳面上，賑災銀已經撥付。
可實際上，江南災民一兩銀子都沒有見到。
裴玄繼續往下看。
契書後面，還有一份轉帳附契。
廣濟京櫃收戶部賑銀三百萬兩，當日轉內務府營造司工程項。
下面還有一行。
萬壽園修繕，從中支取工料銀二百七十萬兩。
水費、貼水、轉庫雜費三十萬兩。
三百萬兩銀子，已全部結清。
下方蓋著一枚小印。
內務府營造司，常福。
竟然寫得這麼清楚，又這麼容易就被搜到了，沈夜心中有點疑惑。
案子未免破得太順利了一些。
裴玄瞳孔微微一縮，緩緩抬頭：「所以，江南根本沒有收到賑災銀？」
沈夜道：「沒有。」
他看著那份契書，語氣平靜。
「銀子從戶部出來，只在廣濟票號京櫃裡過了一下帳。」
「帳面上，它已經變成了江南賑災銀。」
「可實際去處，是內務府營造司。」
「江南那邊等到的，只是一句暫緩支兌。」
「實際上就是沒給銀子。」
裴玄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那份契書在他掌中微微發皺。
這和尋常貪墨完全不同。
若是地方官貪墨，至少銀子曾經到過江南。
至少有一部分糧能發下去。
至少還能順著糧道、庫銀、運銀的痕跡往下查。
可現在，這三百萬兩銀子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京城。
所謂江南賑銀，只是票號帳冊上的一行字。
江南餓死的人，連被貪墨之後剩下的殘羹冷飯都沒有等到。
裴玄突然想起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那些之前抓的那些江南官員和戶部官員……」
沈夜接過話。
「至少在這個案子上，他們是冤的。」
裴玄沉默了。
之前江南賑災銀案鬧得沸沸揚揚，朝廷為了平息民憤，已經抓了一批官員。
江南布政司的官員。
糧道衙門的官員。
戶部庫吏。
押運文書的經手人。
甚至還有幾個負責核驗票據的小吏。
其中不少人已經認了罪。
他們在供狀里承認，自己上下其手，層層盤剝，貪墨賑災銀，致使江南災民得不到朝廷的賑災銀。
可如今這份證據擺在眼前。
所有供狀，都成了笑話。
銀子根本沒有到江南，他們如何貪？
所謂賑災銀層層貪墨，不過是朝廷需要一個說法向外解釋，百姓需要幾個可以痛罵的貪官泄憤。
於是便有人被抓。
有人被審。
有人被打到熬不住，認下了自己根本沒做過的罪。
胖掌柜臉色慘白，癱坐在地。
他知道，廣濟票號完了。
裴玄冷笑一聲。
「好一個暫緩支兌。」
「三百萬兩賑災銀，一兩沒到江南，倒先去修了園子。」
他吩咐道：「封廣濟票號。」
「掌柜、二櫃、押印管事全部帶走。」
「錢業公所今日經手之人，全部傳訊。」
「派人去內務府營造司拿常福。」
停頓片刻，裴玄聲音沉了幾分。
「另外，向陛下那邊遞話。」
「江南賑災銀案，乃是被挪用去修園子了，巡天衛已有實證。」
……
沈夜淡淡道：
「官府查案可以糊塗。」
「商人算帳不能糊塗，要留底票。」
「否則今日你賴我一萬兩，明日我吞你三萬兩，京城的票號早就亂了。」
胖掌柜額頭上的汗終於滾了下來，渾身顫慄。
這一次，不是裝的。
沈夜逼近一步：
「掌柜的，我問你。」
「江南賑票，是誰給廣濟作的保？」
胖掌柜嘴唇動了動。
「沒有……沒有保兌契……」
沈夜笑了。
「沒有？」
他看向裴玄。
「那就更簡單了。」
「沒有保兌契，說明廣濟票號私自承兌朝廷賑票。」
「賑銀兌付出錯，便是欺君。」
「按大景律，掌柜、二櫃、押印管事，全族抄家滅族。」
胖掌柜腿一軟，差點跪下。
「有！」
這一聲喊出來，他自己臉色都白了。
周圍瞬間安靜。
裴玄看沈夜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想到，這個欽天監的九品監侯，名不見經傳的十八歲年輕人，竟然真的僅憑三言兩語，就讓胖掌柜主動承認。
沈夜繼續問：
「保兌契在哪？」
胖掌柜低下頭，嘴唇哆嗦。
「錢業公所。」
「誰作保？」
胖掌柜認命地閉上眼。
「恆豐、天通、義盛三家。」
沈夜看向裴玄。
「立刻派人去錢業公所，別走正門。」
裴玄道：「為什麼？」
「正門現在一定有人看著。」
沈夜道：「走後巷。」
「封存保兌契的地方，不會在前堂。」
「在公所後院的火牆庫。」
裴玄皺眉：「你怎麼知道？」
「票號怕火。」
沈夜看著胖掌柜。
「比怕官還怕。」
給官看的帳可以燒，但票號自己內部的帳，是萬萬都不能有任何閃失的。
出了差錯，那就全亂套了。
甚至整個票號，都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胖掌柜不說話。
這就是默認。
裴玄立刻揮手。
「帶兩隊人，去錢業公所。」
「封后巷。」
「先控火牆庫。」
「動作快。」
「是！」
數名巡天衛立刻離開。
裴玄看向沈夜。
「你不去？」
沈夜道：「我若去，消息也跟著去了。」
裴玄問道：
沈夜繼續道：
「今日廣濟票號門口，盯著我的眼睛不止一雙。」
「我站在這裡，所有人都會以為重點還在廣濟。」
「錢業公所那邊，反倒更容易得手。」
裴玄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已經承認。
沈夜的判斷很準。
一個剛出詔獄的犯官，竟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看清票號規矩、官府心態、商人命門，還能順手布一個障眼局。
這樣的人，很不簡單！
不多時，派出去的巡天衛回來了。
帶回了一個鐵皮匣子。
匣子外面貼著錢業公所的火漆封條。
裴玄親自撕開封條。
匣中放著幾份舊契。
紙張泛黃，卻保存完好。
最上面一份，正是江南賑票保兌契。
裴玄展開契書。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江南賑銀三百萬兩，由戶部撥庫，交廣濟票號京櫃承兌。
恆豐、天通、義盛三家聯保。
兌付名目，是江南八府賑災銀。
可繼續往下看，裴玄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份保兌契里，根本沒有江南收銀回執。
有的，只是一行極不起眼的小字。
京櫃過帳，江南暫緩支兌。
裴玄盯著那幾個字，目光驟冷。
所謂暫緩，便是銀子沒有發下去。
所謂過帳，便是錢只在票號帳面上走了一圈。
戶部撥出的三百萬兩賑災銀，進了廣濟票號京櫃之後，根本沒有運往江南。
江南那邊拿到的，是一紙空帳。
帳面上，賑災銀已經撥付。
可實際上，江南災民一兩銀子都沒有見到。
裴玄繼續往下看。
契書後面，還有一份轉帳附契。
廣濟京櫃收戶部賑銀三百萬兩，當日轉內務府營造司工程項。
下面還有一行。
萬壽園修繕，從中支取工料銀二百七十萬兩。
水費、貼水、轉庫雜費三十萬兩。
三百萬兩銀子，已全部結清。
下方蓋著一枚小印。
內務府營造司，常福。
竟然寫得這麼清楚，又這麼容易就被搜到了，沈夜心中有點疑惑。
案子未免破得太順利了一些。
裴玄瞳孔微微一縮，緩緩抬頭：「所以，江南根本沒有收到賑災銀？」
沈夜道：「沒有。」
他看著那份契書，語氣平靜。
「銀子從戶部出來，只在廣濟票號京櫃裡過了一下帳。」
「帳面上，它已經變成了江南賑災銀。」
「可實際去處，是內務府營造司。」
「江南那邊等到的，只是一句暫緩支兌。」
「實際上就是沒給銀子。」
裴玄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那份契書在他掌中微微發皺。
這和尋常貪墨完全不同。
若是地方官貪墨，至少銀子曾經到過江南。
至少有一部分糧能發下去。
至少還能順著糧道、庫銀、運銀的痕跡往下查。
可現在，這三百萬兩銀子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京城。
所謂江南賑銀，只是票號帳冊上的一行字。
江南餓死的人，連被貪墨之後剩下的殘羹冷飯都沒有等到。
裴玄突然想起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那些之前抓的那些江南官員和戶部官員……」
沈夜接過話。
「至少在這個案子上，他們是冤的。」
裴玄沉默了。
之前江南賑災銀案鬧得沸沸揚揚，朝廷為了平息民憤，已經抓了一批官員。
江南布政司的官員。
糧道衙門的官員。
戶部庫吏。
押運文書的經手人。
甚至還有幾個負責核驗票據的小吏。
其中不少人已經認了罪。
他們在供狀里承認，自己上下其手，層層盤剝，貪墨賑災銀，致使江南災民得不到朝廷的賑災銀。
可如今這份證據擺在眼前。
所有供狀，都成了笑話。
銀子根本沒有到江南，他們如何貪？
所謂賑災銀層層貪墨，不過是朝廷需要一個說法向外解釋，百姓需要幾個可以痛罵的貪官泄憤。
於是便有人被抓。
有人被審。
有人被打到熬不住，認下了自己根本沒做過的罪。
胖掌柜臉色慘白，癱坐在地。
他知道，廣濟票號完了。
裴玄冷笑一聲。
「好一個暫緩支兌。」
「三百萬兩賑災銀，一兩沒到江南，倒先去修了園子。」
他吩咐道：「封廣濟票號。」
「掌柜、二櫃、押印管事全部帶走。」
「錢業公所今日經手之人，全部傳訊。」
「派人去內務府營造司拿常福。」
停頓片刻，裴玄聲音沉了幾分。
「另外，向陛下那邊遞話。」
「江南賑災銀案，乃是被挪用去修園子了，巡天衛已有實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