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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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七看著沈夜,眼神又變了幾分。

  這個年輕人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人,像妖孽。

  從入獄,到破境,到被刺殺,再到翻殘卷找出破局之法。

  每一步都快。

  每一步都准。

  尋常人若遭逢這般變故,早已心亂如麻。

  可他竟能在一堆殘缺舊卷里,硬生生找出一條能把自己帶出詔獄的路。

  陳七在詔獄裡見過太多人。

  有喊冤的大臣,有痛哭的貪官,有裝瘋的奸佞,也有扛不住打擊,真瘋掉的人。

  像沈夜這樣,身在牢中,卻似坐在棋盤前一樣,撥弄各方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陳七搖頭道:「可萬壽宮那邊不會答應。」

  「所以還要遞第二句話。」

  陳七心頭一緊:「給誰?」

  「給昨夜想殺我的人。」

  陳七臉色一白。

  不等他開口,沈夜接著道:「告訴他們,我記不清了。」

  「但巡天衛若帶我去廣濟票號,我也許會想起來。」

  陳七張了張嘴。

  這一次,他是真的被嚇住了。

  「您這是逼他們動手。」

  沈夜看向他。

  「是逼他們攔巡天衛。」

  陳七腦中轟的一聲。

  他終於聽懂了。

  沈夜不只是要出詔獄。

  他還要讓兩邊在詔獄外面撞上。

  巡天衛想帶他去廣濟票號。

  另一邊不想讓他去。

  可一攔,就等於承認廣濟票號有問題。

  不攔,沈夜便能出詔獄。

  無論攔與不攔,他都有路走。

  沈夜是一個小人物,哪一邊都能隨手捏死他。

  但如果兩邊鬥起來,沈夜就可能找到活路。

  陳七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好手段。

  好心機。

  這真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能想出來的?

  欽天監的人,都這麼妖孽嗎?

  他苦笑道:「沈爺,您把火燒到外面去了。」

  沈夜道:「火若只在牢里燒,燒死的是我。」

  「燒到外面,才有人來救火。」

  陳七沒有再說什麼。

  他深深看了沈夜一眼,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之前更快,也更穩。

  牢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夜靠在牆邊,緩緩閉上眼。

  他知道,自己這一手未必萬無一失。

  巡天衛可能不信。

  宮裡那邊也可能直接下死手。

  陳七是不是真的可信,他也不敢確定。

  這種人,隨時都可能出賣自己。

  可他不能再等。

  顧守拙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只等來了一座詔獄。

  沈夜不想等。

  他低頭摸了摸袖中的半塊銅魚牌。

  顧守拙的血已經干透。

  冰冷,粗糲,像一塊沉在掌心裡的舊債。

  沈夜在心裡輕聲道:

  老東西。

  我聽你的,不等了。

  ……

  陳七辦事的效率很高。

  不到半天功夫,巡天衛就到了詔獄。

  玄衣,佩刀,肩披黑色大氅,衣襟處繡著一隻展翅玄鷹。

  他走進詔獄時,長廊里的獄卒紛紛低頭。

  巡天衛,是近些年才設的新衙門。

  名義上巡察妖邪,緝拿悖逆。


  實則是皇帝手裡為數不多的一柄刀。

  三法司不敢碰的案子,巡天衛碰。

  刑部不願查的人,巡天衛查。

  內務府查了容易沾火的髒活,巡天衛也能接。

  「我叫裴玄,是巡天衛南司六房主事,你跟我走。」

  沈夜被帶出牢房時,陳七站在不遠處,低著頭,沒有看他。

  只是等沈夜經過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沈爺,出了這道門,別回頭。」

  沈夜腳步微頓。

  「為什麼?」

  陳七笑道:「詔獄這地方,回頭看多了,就容易再回來。」

  詔獄裡待久了,總會有許多講究。

  沈夜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

  出了詔獄大門時,風雪撲面而來。

  天已經亮了。

  可京城的天陰沉得厲害。

  皇城上空壓著厚厚烏雲,遠處宮闕在風雪裡若隱若現。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馬車。

  裴玄抬手。

  「上車。」

  沈夜上了馬車。

  裴玄也坐了進來。

  車簾落下。

  馬車緩緩駛離詔獄。

  片刻後,裴玄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保你出來嗎?」

  沈夜道:「因為我還有用。」

  裴玄看著他。

  「你倒是直白。」

  裴玄笑了一聲。

  「那你說說,你有什麼用?」

  沈夜看著車簾外掠過的雪影,緩緩道:

  「裴大人想聽真話,還是想聽能寫進卷宗里的話?」

  裴玄眼神微動。

  「有區別?」

  「當然有。」

  沈夜道:「真話是,你們早就知道江南三百萬兩賑災銀去了哪,根本不必問我。」

  裴玄臉色驟然一變,雙眸中暴射出兩道精芒,馬車內的溫度都似下降了幾度。

  沈夜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銀子沒到災民手裡。」

  「並非是地方官員貪墨。」

  「真正的大頭,進了內庫。」

  「又從內庫轉去修太后的萬壽園。」

  「這件事,聖上知道。」

  「裴大人知道。」

  「朝中那些有資格坐上棋桌的人,大概都知道。」

  宛如石破天驚!

  裴玄盯著他道:「沈監候,這話很危險。」

  沈夜點頭:「所以它是真話。」

  他在詔獄內想了許多。

  三百萬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經手的人必然極多。

  大景朝早就爛了,爛到了骨子裡。

  科舉考試的試題能在考前泄題;兵部部署的與紅毛妖的秘密作戰方案,能傳得滿天飛;皇帝上午在宮內與某個大臣說的體己知心話,下午就能傳到京中的胡同里。

  大景朝就是有這麼爛!

  爛得四處透風,爛得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三百萬兩銀子的賑災銀,按大景朝的官場規矩,經手的官員要分潤多少呢?

  又怎麼可能不透出一點消息呢?

  在官場上混的老油條們,又怎麼可能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呢?

  ……

  裴玄道:「那能寫進卷宗里的話呢?」

  沈夜道:「江南賑災銀案疑涉戶部虧空、地方盤剝、票號轉兌不明,需巡天衛提欽天監監候沈夜,協查廣濟票號兌銀舊帳。」

  裴玄忽然笑了。

  「你很會說話。」

  「不會說話,就已經死在詔獄裡了。」

  裴玄看著沈夜,緩緩道:「既然你知道我們已經知道真相,那你還覺得自己值錢?」

  「當然。」

  「為什麼?」

  「因為你們並不缺答案。」

  沈夜抬眼看他。

  「你們缺的是能站出來公開指證,能把答案變成鐵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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