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賭！
陳七嘆了口氣。
「剛進來時還喊冤。」
「後來上了幾次刑。」
「再後來，就瘋了。」
「如今整日縮在牆角，誰問都不說話。」
「別說案子，連自己名字都未必記得。」
沈夜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繼續翻看手中的殘卷。
很快。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廣濟票號。」
這一頁寫得很簡單。
戶部撥出的三百萬兩賑災銀，並非押運現銀南下，而是交由廣濟票號承兌。
自紅毛妖以火炮轟開大景國門之後，大景雖在國勢上受盡欺壓，可商業卻反而畸形繁榮起來。
洋貨、票號、買辦、商行，像雨後陰溝里的苔蘚，爬滿了大景各個角落。
朝廷稅賦。
地方鹽課。
軍費撥款。
賑災銀兩。
許多原本該由官府押運的銀子，如今都開始經由票號匯兌。
京中貴族、王侯勛戚，把銀子存在票號京櫃。
江南富商、豪紳大戶，也把銀子存在各處分櫃。
朝廷要撥款南下，不必真的一車一車押銀千里，只需票號兩地調撥，京中記帳，江南兌付。
江南上交賦稅，亦是如此。
紙面上一串數字，便能抵得上千里轉運。
如此一來，盜匪搶不到，妖患截不了，沿途官兵也少了盤剝的機會。
雖也有庫銀不平，需要轉運的時候，但運輸量少了九成以上。
既便利，又省錢省時省力。
但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沈夜腦海中，再度浮出一幅破碎畫面。
雨夜。
糧倉。
雷電。
一隻翻落倒地的木箱。
銀兩散落一地。
銀底有印，上面寫著「內庫」兩字。
……
沈夜眸光微凝。
如果賑災銀是經由票號轉兌，江南災區該拿到的，應當是當地分櫃兌出的銀子。
那糧倉里為何會出現內庫銀？
沈夜閉上眼。
丹田內，命火微微一跳。
顧守拙傳給他的截星術，在意識深處緩緩展開。
漫天星空浮現，星辰懸落沉浮，運轉不息，星與星之間牽纏著無形的流光星線，彼此勾連、拉扯、纏繞、流轉。
在觀星師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對應著一顆天上的星辰。
而連接這些星辰的線絡，便是人身上的各種關係線。
有親人，朋友，師生，仇敵……
哪怕只是見過一面，也會有一條線相連。
觀星師能憑星軌交錯的氣機變化，推演世事因果、人心變數，乃至未來禍福、隱秘機緣，萬物命數皆在星辰移動與星線的一動一牽之間。
這其中玄妙深奧，也不是完全依賴修為。
還需要學習諸多知識，懂得氣機變化之道。
他拿這次資料，也就是為了推算。
資料越多，推算便越容易。
很快，沈夜重新睜開眼，臉色變得陰晴不定。
推算的結果，令他感到很不對勁。
大景朝的規矩是，凡銀子從官員手中經手，就要被分潤。
不僅僅是主管官員，就是辦事的書吏和差役也少不了撈油水，見者有份。
以沈夜的修為，還算不到具體的人物，只能算到大約涉及多少人。
然而，他驚奇地發現，涉案的官員，人數出奇的少。
這很不正常。
三百萬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目，經手的官員定然不少。
每個人拿一點，就會有一條因果線。
上上下下，可能牽涉數以萬計的人。
大景朝的官員絕不會清廉到不拿賑災銀。
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沈夜苦苦思索，反覆推演。
突然，他腦海里靈光一閃。
如果銀子從一開始就沒有下發，而是被整體挪用貪污了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廣濟票號」四個字上。
他抬頭問道：
「廣濟票號是誰家的產業？」
陳七眼皮一跳。
「是江南富商林家的。」
沈夜看著他，道：「這是明面上吧？」
陳七道：「是，暗地裡……和內務府有些往來。」
內務府。
宮裡的錢袋子。
沈夜指尖輕輕敲著殘卷，心中的幾條線逐漸合攏。
自己被抓進詔獄的罪名，是窺探禁術。
監正說，是為了讓他避開萬壽宮。
可進了詔獄後，他發現自己被牽扯進了江南賑災銀案。
只是案件殘卷里，雖有欽天監南下測災的記錄，卻沒有把他列作案犯，連問話都不曾問。
若他真的與案件有關，又為何只是封了他的一般記憶，而不是直接滅口？
沈夜索性問道：
「我既然捲入此案，為何一直安然無恙？」
陳七愣了一下。
這問題似乎讓他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回道：
「沈爺，您只是去測災。」
「測災歸測災，賑災歸賑災。」
「欽天監測的是天象、災氣、地脈，銀子怎麼撥、誰來兌、哪一府哪一縣領了多少，那是戶部和地方官的事。」
「官面上，您自然與賑災銀案無關。」
說到這裡，陳七頓了頓，又道：
「更何況，您還是欽天監的人。」
「欽天監的術士，在外界看來，很神秘。」
「沾著天命二字，誰也不願輕易碰。」
「真要動您，總得另找個能寫進卷宗里的罪名。」
他看了一眼沈夜手中的殘卷，又道：
「再說，繞了一大圈，您不還是進來了嗎？」
沈夜聽懂了。
原身不是賑災銀案的案犯。
他只是欽天監派去江南測災的監候，與賑災銀案毫無關係。
只是適逢其會，無辜捲入。
所以，哪怕大家心中都知道他可能了解真相，要動他，也不能直接用賑災銀案的名義。
窺探禁術。
這個罪名正合適。
既能把他送進詔獄，又不必把江南賑災案擺到檯面上。
不過，這仍然解釋不了對方為什麼不早些殺自己滅口。
應該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沈夜沒有再問。
他又想起了之前宮裡傳旨，點名讓他入宮，卻被監正攔下來的事情。
沈夜合上殘卷，道：「你幫我給巡天衛遞一句話。」
陳七喉結動了動。
他現在一聽沈夜要遞話，頭皮便發緊。
昨夜遞了一句話，死了四個人。
再遞一句，誰知道又會死多少。
可他這口冷灶已經燒下去，再想把鍋搬走，也來不及了。
陳七隻能硬著頭皮問：「什麼話？」
沈夜道：「告訴他們，我想起一件事。」
「廣濟票號。」
事實上，他的記憶里並沒有任何關於廣濟票號的記憶。
但卷宗里出現了線索，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關鍵。
觀星師的直覺很準，因為他能感知到許多命運線。
沈夜繼續道：
「廣濟票號曾有一批賑災銀，被換成了內庫銀，我可以站出來，指證這一點。」
陳七驚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
沈夜這是要讓巡天衛以查案為由，把他從詔獄裡提走。
只要出了詔獄，他就不再是待審犯官。
而是江南賑災銀案的活證。
活證不能隨便死。
至少，不能在兩邊都看著的時候死。
至於涉及內庫會捅出多大的窟窿，沈夜現在已經管不了了。
陳七臉色變幻不定。
「沈爺，巡天衛未必信。」
「他們會信。」
「為什麼？」
「昨夜有人來殺我，說明有人急了。」
沈夜語氣篤定。
「江南賑災銀案相關的人，死的死，瘋的瘋。」
「若巡天衛再等下去，我這條線也可能斷。」
「他們不想看到這一幕，也不會再賭。」
……
「剛進來時還喊冤。」
「後來上了幾次刑。」
「再後來，就瘋了。」
「如今整日縮在牆角，誰問都不說話。」
「別說案子，連自己名字都未必記得。」
沈夜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繼續翻看手中的殘卷。
很快。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廣濟票號。」
這一頁寫得很簡單。
戶部撥出的三百萬兩賑災銀，並非押運現銀南下，而是交由廣濟票號承兌。
自紅毛妖以火炮轟開大景國門之後，大景雖在國勢上受盡欺壓，可商業卻反而畸形繁榮起來。
洋貨、票號、買辦、商行，像雨後陰溝里的苔蘚，爬滿了大景各個角落。
朝廷稅賦。
地方鹽課。
軍費撥款。
賑災銀兩。
許多原本該由官府押運的銀子，如今都開始經由票號匯兌。
京中貴族、王侯勛戚，把銀子存在票號京櫃。
江南富商、豪紳大戶，也把銀子存在各處分櫃。
朝廷要撥款南下，不必真的一車一車押銀千里，只需票號兩地調撥，京中記帳，江南兌付。
江南上交賦稅，亦是如此。
紙面上一串數字，便能抵得上千里轉運。
如此一來，盜匪搶不到，妖患截不了，沿途官兵也少了盤剝的機會。
雖也有庫銀不平，需要轉運的時候，但運輸量少了九成以上。
既便利，又省錢省時省力。
但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沈夜腦海中，再度浮出一幅破碎畫面。
雨夜。
糧倉。
雷電。
一隻翻落倒地的木箱。
銀兩散落一地。
銀底有印，上面寫著「內庫」兩字。
……
沈夜眸光微凝。
如果賑災銀是經由票號轉兌，江南災區該拿到的，應當是當地分櫃兌出的銀子。
那糧倉里為何會出現內庫銀？
沈夜閉上眼。
丹田內，命火微微一跳。
顧守拙傳給他的截星術，在意識深處緩緩展開。
漫天星空浮現，星辰懸落沉浮，運轉不息，星與星之間牽纏著無形的流光星線，彼此勾連、拉扯、纏繞、流轉。
在觀星師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對應著一顆天上的星辰。
而連接這些星辰的線絡，便是人身上的各種關係線。
有親人，朋友，師生，仇敵……
哪怕只是見過一面，也會有一條線相連。
觀星師能憑星軌交錯的氣機變化，推演世事因果、人心變數，乃至未來禍福、隱秘機緣，萬物命數皆在星辰移動與星線的一動一牽之間。
這其中玄妙深奧，也不是完全依賴修為。
還需要學習諸多知識，懂得氣機變化之道。
他拿這次資料，也就是為了推算。
資料越多，推算便越容易。
很快，沈夜重新睜開眼，臉色變得陰晴不定。
推算的結果，令他感到很不對勁。
大景朝的規矩是，凡銀子從官員手中經手，就要被分潤。
不僅僅是主管官員，就是辦事的書吏和差役也少不了撈油水，見者有份。
以沈夜的修為，還算不到具體的人物，只能算到大約涉及多少人。
然而，他驚奇地發現，涉案的官員，人數出奇的少。
這很不正常。
三百萬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目，經手的官員定然不少。
每個人拿一點，就會有一條因果線。
上上下下，可能牽涉數以萬計的人。
大景朝的官員絕不會清廉到不拿賑災銀。
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沈夜苦苦思索，反覆推演。
突然，他腦海里靈光一閃。
如果銀子從一開始就沒有下發，而是被整體挪用貪污了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廣濟票號」四個字上。
他抬頭問道：
「廣濟票號是誰家的產業？」
陳七眼皮一跳。
「是江南富商林家的。」
沈夜看著他，道：「這是明面上吧？」
陳七道：「是，暗地裡……和內務府有些往來。」
內務府。
宮裡的錢袋子。
沈夜指尖輕輕敲著殘卷，心中的幾條線逐漸合攏。
自己被抓進詔獄的罪名，是窺探禁術。
監正說，是為了讓他避開萬壽宮。
可進了詔獄後，他發現自己被牽扯進了江南賑災銀案。
只是案件殘卷里，雖有欽天監南下測災的記錄，卻沒有把他列作案犯，連問話都不曾問。
若他真的與案件有關，又為何只是封了他的一般記憶，而不是直接滅口？
沈夜索性問道：
「我既然捲入此案，為何一直安然無恙？」
陳七愣了一下。
這問題似乎讓他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回道：
「沈爺，您只是去測災。」
「測災歸測災，賑災歸賑災。」
「欽天監測的是天象、災氣、地脈，銀子怎麼撥、誰來兌、哪一府哪一縣領了多少，那是戶部和地方官的事。」
「官面上，您自然與賑災銀案無關。」
說到這裡，陳七頓了頓，又道：
「更何況，您還是欽天監的人。」
「欽天監的術士，在外界看來，很神秘。」
「沾著天命二字，誰也不願輕易碰。」
「真要動您，總得另找個能寫進卷宗里的罪名。」
他看了一眼沈夜手中的殘卷，又道：
「再說，繞了一大圈，您不還是進來了嗎？」
沈夜聽懂了。
原身不是賑災銀案的案犯。
他只是欽天監派去江南測災的監候，與賑災銀案毫無關係。
只是適逢其會，無辜捲入。
所以，哪怕大家心中都知道他可能了解真相，要動他，也不能直接用賑災銀案的名義。
窺探禁術。
這個罪名正合適。
既能把他送進詔獄，又不必把江南賑災案擺到檯面上。
不過，這仍然解釋不了對方為什麼不早些殺自己滅口。
應該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沈夜沒有再問。
他又想起了之前宮裡傳旨，點名讓他入宮，卻被監正攔下來的事情。
沈夜合上殘卷，道：「你幫我給巡天衛遞一句話。」
陳七喉結動了動。
他現在一聽沈夜要遞話，頭皮便發緊。
昨夜遞了一句話，死了四個人。
再遞一句，誰知道又會死多少。
可他這口冷灶已經燒下去，再想把鍋搬走，也來不及了。
陳七隻能硬著頭皮問：「什麼話？」
沈夜道：「告訴他們，我想起一件事。」
「廣濟票號。」
事實上，他的記憶里並沒有任何關於廣濟票號的記憶。
但卷宗里出現了線索，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關鍵。
觀星師的直覺很準，因為他能感知到許多命運線。
沈夜繼續道：
「廣濟票號曾有一批賑災銀，被換成了內庫銀，我可以站出來，指證這一點。」
陳七驚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
沈夜這是要讓巡天衛以查案為由，把他從詔獄裡提走。
只要出了詔獄，他就不再是待審犯官。
而是江南賑災銀案的活證。
活證不能隨便死。
至少，不能在兩邊都看著的時候死。
至於涉及內庫會捅出多大的窟窿，沈夜現在已經管不了了。
陳七臉色變幻不定。
「沈爺，巡天衛未必信。」
「他們會信。」
「為什麼？」
「昨夜有人來殺我，說明有人急了。」
沈夜語氣篤定。
「江南賑災銀案相關的人，死的死，瘋的瘋。」
「若巡天衛再等下去，我這條線也可能斷。」
「他們不想看到這一幕，也不會再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