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瘋了
自己終於成了籌碼。
想殺他的人，投鼠忌器；想保他的人，心急如焚。
他從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碎肉，變成了牌桌上待價而沽的籌碼。
可籌碼終究不是人。
籌碼的下場往往只有兩種：要麼被賭徒攥在掌心，要麼被隨手丟到賭桌上。
陳七弓著腰站在一旁，燈影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同老樹根般扭曲。
沈夜沉思，陳七也不敢說話。
許久，才壯著膽子道：「沈爺，小的斗膽提個醒。」
「您現在想出這詔獄，得讓巡天衛覺得您還有用；可也不能讓宮裡那位覺得您太有用。」
沈夜掀起眼皮：「講。」
「太沒用，沒人保；太有用……」陳七咽了一口唾沫：「宮裡會直接『生吞』了您。皇爺孝順，天下的事，到底還是得聽太后的。」
長廊里的風打了個旋，寒意又深了幾分。
沈夜指尖摩挲著袖中那半塊冰冷的銅魚牌。
顧守拙臨死前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別等。」
「陳七。」沈夜開口。
「沈爺請吩咐！」陳七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幫我找一份江南賑災銀案的卷宗。」
陳七的臉色瞬間慘白：「沈爺，這個，這個……」
「能找多少找多少，尤其是欽天監南下測災的那一部分。」
陳七叫苦不迭，連連擺手：「這種卷宗，哪是小的能碰的？」
沈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帶煙火氣，平靜無比。
死寂中，陳七額頭的一滴冷汗砸在石磚上，發出很小又很響亮的聲音。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猛地一咬牙，發狠道：「詔獄裡有『抄卷』！」
「並非刑部正本，是犯人入獄時，提刑司書吏隨手摘下的殘卷。」
「殘得厲害，有的可能只有幾頁紙……」
「夠了。」沈夜喜出望外。
陳七忍不住問：「沈爺要這些廢紙做什麼？」
沈夜望向長廊盡頭。
盧典獄的身影早已消失，只剩幾盞油燈在陰風中鬼火般搖晃。
「巡天衛要提我，宮裡也要審我。」
「我這個當『籌碼』的，總得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錢。」
陳七心頭狂震。
他明白了，沈夜現在的價碼全是「半真半假」。
外面的人以為他記起了所有的秘密，可實際上，沈夜還是忘了很多。
若真被提審，三兩句便要露餡。
所以在被提走之前，他必須儘快知道，江南賑災銀案的具體情節。
陳七後背發涼，這位沈爺雖然年輕，心思比詔獄的鐵索還要縝密。
到底是從小在欽天監長大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小的這就去辦。」陳七作勢要走。
「等等。」沈夜喊住他。
「顧守拙的屍體，別送義莊。那兒太髒。」沈夜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埋到城外，能看見天的地方。」
陳七愣了愣，張了張嘴，低聲道：「沈爺，這得不少銀子打點……」
「算我欠你的。」
沈夜想著自己受了顧守拙的傳功，就已經欠了很多債，多少得還一點。
哪怕是借著還。
陳七笑了笑，搓手：「沈爺這話，可比銀子值錢多了。」
說完，他提燈快步離去。
牢房裡，只剩沈夜一個人。
沈夜靠著牆，閉上眼。
腦海中，截星術的第一幅星圖緩緩展開。
星圖盡頭，一條條若有若無的線，正從詔獄深處延伸出去。
通向江南。
通向欽天監。
也通向那座燈火不滅的萬壽宮。
……
陳七回來時，天已經亮了。
詔獄裡的天亮，不是真的亮。
只是長廊盡頭那扇天窗里，漏進來一點點灰白色的光。
光落在石地上，照不散血腥味，也照不散這座牢里的陰冷。
陳七提著燈，懷裡夾著一卷薄薄的案牘。
他走得很快。
到了牢門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長廊兩端。
確定沒人跟著，才蹲下身，將那捲案牘從鐵欄縫隙里塞了進來。
「沈爺，東西拿來了。」
坐在地上的沈夜睜眼。
「多少？」
陳七苦笑。
「能拿到的，就這些。」
「江南賑災銀案的正卷在刑部。」
「副卷在戶部。」
「欽天監那邊的測災原錄，小的更碰不著。」
「這是詔獄抄下來的隨案殘卷。」
「多半是當初押人進來時，書吏順手抄的。」
他說到這裡，又道：「不過有一樣東西，倒是有用。」
沈夜接過案牘。
紙張很舊。
邊緣發黃，有些地方還沾著霉斑。
封皮上寫著幾個字：江南賑災銀案，隨犯摘錄。
沈夜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很亂，應是匆忙抄成，許多地方殘缺不全。
沈夜一行一行地認真看。
陳七蹲在牢門外，忍不住道：
「沈爺，這些東西殘得厲害。」
「光靠這個，怕是查不出什麼。」
沈夜沒有抬頭，一邊繼續看，一邊道：
「殘卷有殘卷的用處。」
「正卷太乾淨。」
「乾淨的東西，反而未必真。」
陳七一怔。
這一層，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沈夜繼續往下看。
江南大災。
戶部撥銀三百萬兩。
經戶部庫司，轉江南布政司。
布政司再分撥各府州縣。
帳面很漂亮。
每一筆都有去向，每一筆用途都有簽字，蓋章。
沈夜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忽然停住。
這一頁記錄的是隨案人犯名單。
戶部主事周懷安。
江南布政司庫大使鄭元吉。
海安府同知呂崇。
內務府太監楊宗保。
……
後面還有幾個人名，但已經被墨污遮住，看不清楚。
沈夜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楊宗保。
這封案卷上，其他人都認罪，唯獨楊宗保沒有記錄。
沈夜想起陳七之前說與江南賑災銀案相關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一個活著，是宮裡的太監。
莫非就是楊宗保？
沈夜問道：「楊宗保還活著嗎？」
陳七臉色微變：「沈爺問這個做什麼？」
沈夜不答，再問：「他是不是也在詔獄？」
沈夜想起陳七之前說還有一個宮裡的太監活著。
「在。」陳七點頭。
沈夜眼神一動。
「在哪？」
「地下三層。」
陳七道：「不過沈爺最好別打他的主意。」
「為什麼？」
「他瘋了。」
……
想殺他的人，投鼠忌器；想保他的人，心急如焚。
他從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碎肉，變成了牌桌上待價而沽的籌碼。
可籌碼終究不是人。
籌碼的下場往往只有兩種：要麼被賭徒攥在掌心，要麼被隨手丟到賭桌上。
陳七弓著腰站在一旁，燈影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同老樹根般扭曲。
沈夜沉思，陳七也不敢說話。
許久，才壯著膽子道：「沈爺，小的斗膽提個醒。」
「您現在想出這詔獄，得讓巡天衛覺得您還有用；可也不能讓宮裡那位覺得您太有用。」
沈夜掀起眼皮：「講。」
「太沒用，沒人保；太有用……」陳七咽了一口唾沫：「宮裡會直接『生吞』了您。皇爺孝順，天下的事，到底還是得聽太后的。」
長廊里的風打了個旋，寒意又深了幾分。
沈夜指尖摩挲著袖中那半塊冰冷的銅魚牌。
顧守拙臨死前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別等。」
「陳七。」沈夜開口。
「沈爺請吩咐！」陳七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幫我找一份江南賑災銀案的卷宗。」
陳七的臉色瞬間慘白：「沈爺，這個，這個……」
「能找多少找多少，尤其是欽天監南下測災的那一部分。」
陳七叫苦不迭，連連擺手：「這種卷宗，哪是小的能碰的？」
沈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帶煙火氣，平靜無比。
死寂中，陳七額頭的一滴冷汗砸在石磚上，發出很小又很響亮的聲音。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猛地一咬牙，發狠道：「詔獄裡有『抄卷』！」
「並非刑部正本，是犯人入獄時，提刑司書吏隨手摘下的殘卷。」
「殘得厲害，有的可能只有幾頁紙……」
「夠了。」沈夜喜出望外。
陳七忍不住問：「沈爺要這些廢紙做什麼？」
沈夜望向長廊盡頭。
盧典獄的身影早已消失，只剩幾盞油燈在陰風中鬼火般搖晃。
「巡天衛要提我，宮裡也要審我。」
「我這個當『籌碼』的，總得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錢。」
陳七心頭狂震。
他明白了，沈夜現在的價碼全是「半真半假」。
外面的人以為他記起了所有的秘密，可實際上，沈夜還是忘了很多。
若真被提審，三兩句便要露餡。
所以在被提走之前，他必須儘快知道，江南賑災銀案的具體情節。
陳七後背發涼，這位沈爺雖然年輕，心思比詔獄的鐵索還要縝密。
到底是從小在欽天監長大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小的這就去辦。」陳七作勢要走。
「等等。」沈夜喊住他。
「顧守拙的屍體，別送義莊。那兒太髒。」沈夜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埋到城外，能看見天的地方。」
陳七愣了愣，張了張嘴，低聲道：「沈爺，這得不少銀子打點……」
「算我欠你的。」
沈夜想著自己受了顧守拙的傳功，就已經欠了很多債，多少得還一點。
哪怕是借著還。
陳七笑了笑，搓手：「沈爺這話，可比銀子值錢多了。」
說完，他提燈快步離去。
牢房裡，只剩沈夜一個人。
沈夜靠著牆，閉上眼。
腦海中，截星術的第一幅星圖緩緩展開。
星圖盡頭，一條條若有若無的線，正從詔獄深處延伸出去。
通向江南。
通向欽天監。
也通向那座燈火不滅的萬壽宮。
……
陳七回來時，天已經亮了。
詔獄裡的天亮，不是真的亮。
只是長廊盡頭那扇天窗里，漏進來一點點灰白色的光。
光落在石地上，照不散血腥味，也照不散這座牢里的陰冷。
陳七提著燈，懷裡夾著一卷薄薄的案牘。
他走得很快。
到了牢門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長廊兩端。
確定沒人跟著，才蹲下身，將那捲案牘從鐵欄縫隙里塞了進來。
「沈爺，東西拿來了。」
坐在地上的沈夜睜眼。
「多少？」
陳七苦笑。
「能拿到的，就這些。」
「江南賑災銀案的正卷在刑部。」
「副卷在戶部。」
「欽天監那邊的測災原錄，小的更碰不著。」
「這是詔獄抄下來的隨案殘卷。」
「多半是當初押人進來時，書吏順手抄的。」
他說到這裡，又道：「不過有一樣東西，倒是有用。」
沈夜接過案牘。
紙張很舊。
邊緣發黃，有些地方還沾著霉斑。
封皮上寫著幾個字：江南賑災銀案，隨犯摘錄。
沈夜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很亂，應是匆忙抄成，許多地方殘缺不全。
沈夜一行一行地認真看。
陳七蹲在牢門外，忍不住道：
「沈爺，這些東西殘得厲害。」
「光靠這個，怕是查不出什麼。」
沈夜沒有抬頭，一邊繼續看，一邊道：
「殘卷有殘卷的用處。」
「正卷太乾淨。」
「乾淨的東西，反而未必真。」
陳七一怔。
這一層，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沈夜繼續往下看。
江南大災。
戶部撥銀三百萬兩。
經戶部庫司，轉江南布政司。
布政司再分撥各府州縣。
帳面很漂亮。
每一筆都有去向，每一筆用途都有簽字，蓋章。
沈夜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忽然停住。
這一頁記錄的是隨案人犯名單。
戶部主事周懷安。
江南布政司庫大使鄭元吉。
海安府同知呂崇。
內務府太監楊宗保。
……
後面還有幾個人名，但已經被墨污遮住，看不清楚。
沈夜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楊宗保。
這封案卷上，其他人都認罪，唯獨楊宗保沒有記錄。
沈夜想起陳七之前說與江南賑災銀案相關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一個活著，是宮裡的太監。
莫非就是楊宗保？
沈夜問道：「楊宗保還活著嗎？」
陳七臉色微變：「沈爺問這個做什麼？」
沈夜不答，再問：「他是不是也在詔獄？」
沈夜想起陳七之前說還有一個宮裡的太監活著。
「在。」陳七點頭。
沈夜眼神一動。
「在哪？」
「地下三層。」
陳七道：「不過沈爺最好別打他的主意。」
「為什麼？」
「他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