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巡天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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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時,詔獄裡起了一層白霧。

  這是地底陰寒遇見火盆餘燼,從石縫裡一點點冒出來的潮氣。

  黎明是天最黑,也最冷的時候。

  牢房裡,血味還沒散。

  顧守拙的屍體靠在隔壁牆邊。

  那雙渾濁的眼已經閉上了。

  是陳七閉的。

  他說死人睜眼不好,卷宗上難看。

  沈夜靠在牆邊,閉目養神。

  他沒有睡。

  一夜之間,殺人、傳功、死人、做局。

  樁樁件件壓下來,哪怕他已經點燃命火,精神也有些疲憊。

  但他的腦子反而異常清醒。

  顧守拙傳來的《截星術》,像一片尚未完全沉入水底的星圖,懸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不必從頭背誦。

  不必逐字領悟。

  只要念頭一動,許多法門便自然浮上心頭。

  這感覺很古怪。

  像是他憑空多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經歷。

  可那些經歷又並不完整。

  顧守拙沒有把全部記憶都傳給他。

  傳來的更多是術法、經驗、判斷,以及一些零碎到無法拼全的畫面。

  海州炮台。

  紅毛妖戰船。

  火藥庫。

  一張被血染紅的海防圖。

  還有一個年輕人站在雨里,對顧守拙笑著說:

  「老師,若真查到那些人頭上,您還敢查嗎?」

  畫面到這裡便斷了。

  沈夜緩緩睜開眼。

  顧守拙身上牽涉的案子,恐怕比自己的還麻煩。

  就在這時,長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群人。

  靴底踩在石面上,沉重、雜亂,還帶著鐵甲輕響。

  陳七原本蹲在牆角打盹,聽見聲音,猛地睜眼。

  他先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幾具屍體的位置,確認沒有明顯錯漏,這才站起身,臉上重新堆起那副小吏笑容。

  「來了。」他低聲道。

  沈夜仍坐在地上,沒有動。

  很快,幾名獄卒擁著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那人穿著深色官袍,腰間掛著一枚銅牌,面白無須,眼下發青,看起來像是常年不見日光。

  詔獄典獄使。

  姓盧。

  陳七先一步彎腰。

  「盧大人。」

  盧典獄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又掃向隔壁牢房裡的顧守拙。

  最後,停在沈夜身上。

  「昨夜怎麼回事?」

  陳七立刻遞上那張已經寫好的紙。

  「回大人,夜裡顧老瘋子忽然癲狂,疑似施展欽天監禁術,殺了看守獄卒和兩名死囚,隨後舊傷復發,氣絕。」

  盧典獄接過紙,看了一眼。

  「牢門怎麼開的?」

  陳七忙道:

  「死的那個獄卒私開牢門,估計是想進去查看。」

  盧典獄抬眼,質問道:「他為何私開牢門?」

  陳七低著頭。

  「這……小的還未查明。」

  陳七額頭慢慢滲出冷汗。

  沈夜在旁邊靜靜看著。

  他發現盧典獄並非真的想問清楚。

  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這個說法,能不能蓋過去。

  片刻後,盧典獄冷聲道:「沒查明?」

  陳七腰彎得更低。

  「請大人責罰。」

  盧典獄將那張紙折起,淡淡道:


  「人都死了,還查什麼?」

  陳七鬆了口氣。

  「是。」

  盧典獄看向顧守拙的屍體。

  「顧守拙啊……」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關了這麼多年,終於死了。」

  說完,他看向身後獄卒。

  「立即行文,報刑部。」

  「欽天監廢犯顧守拙,夜中癲狂,殺人後氣絕。」

  「屍體送義莊。」

  「卷宗封存。」

  身後獄卒抱拳行禮:

  「是。」

  陳七低聲提醒道:

  「大人,那沈監候……」

  盧典獄這才重新看向沈夜。

  「昨夜你睡著了?」

  沈夜平靜道:「破境之後,氣血不穩,昏沉了一夜。」

  盧典獄盯著他。

  「這麼大動靜,都沒醒?」

  沈夜道:「醒來時,人已經死了。」

  盧典獄走近一步,隔著鐵欄看著沈夜。

  「沈大人,你這案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沈夜沒有接話。

  盧典獄繼續道:

  「昨夜,有人要你死。」

  「今早,又有人要你活。」

  沈夜心緒微動,表面依舊從容。

  盧典獄從袖中取出兩封折好的文書。

  一封封口用的是紅泥。

  另一封,用的是黑印。

  「刑部一早來了文書,說你窺探禁術之案尚有疑點,暫緩用刑。」

  「巡天衛也遞了帖子,說江南賑災銀案有舊卷未清,要提你問話。」

  陳七眼皮猛地一跳。

  巡天衛。

  這三個字一出,連旁邊幾個獄卒臉色都變了。

  大景朝明面上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

  可京城裡的人都知道,近年來皇帝暗中倚重巡天衛。

  這個衙門名義上巡察妖邪、緝拿悖逆。

  實際上,查的多是朝堂上不能明查的人。

  能讓巡天衛遞帖子,說明沈夜已經被那邊盯上了。

  盧典獄把兩封文書放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

  「沈大人。」

  「你昨夜做了什麼?」

  沈夜道:「我什麼都沒做。」

  盧典獄笑意更深。

  「什麼都沒做,能讓兩邊同時遞話?」

  沈夜沒有回答。

  這時候,回答什麼都不合適。

  盧典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看了一眼顧守拙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

  「顧守拙死了。」

  「殺你的人也死了。」

  「可你活著。」

  「活得還挺穩。」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幾分。

  「年輕人,活得太穩,有時候也不是好事。」

  沈夜抬眼,拱手道:「多謝大人提醒。」

  盧典獄轉頭。

  「陳七。」

  「在。」

  「把屍體收了。」

  「沈監候這間牢房,換一盞燈,換一床乾淨草蓆。」

  陳七連忙道:

  「小的明白。」

  盧典獄轉身欲走。

  走出幾步後,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下一句話:

  「沈大人,詔獄裡能活著出去的人不多。」

  「活著出去以後,還能活多久,就更難說了。」

  說完,他帶人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長廊重新恢復安靜。

  陳七擦了擦額頭冷汗,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爺,您這價碼,算是抬起來了。」

  沈夜問道:「巡天衛是什麼來頭?」

  陳七先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這才壓低聲音道:

  「皇爺的人。」

  皇爺?

  沈夜心中思緒翻滾。

  聖母皇太后垂簾聽政三十年。

  此前的承熙帝因病駕崩,後來,又從皇室宗親中挑選了永寧帝繼承皇位,聖母皇太后繼續垂簾聽政。

  而今永寧帝亦已成年,朝中請皇帝親政的議聲再起。

  此事涉及帝黨和後黨之爭,敏感無比。

  陳七繼續道:

  「這幾年朝堂上很多案子,三法司不敢碰,東廠碰了又難看,最後都是巡天衛去查。」

  「名義上查妖邪。」

  「實際上是查人。」

  「查尋常衙門不敢查的人。」

  既稱「巡天」,查的肯定不是尋常人。

  沈夜問道:「他們要提我?」

  「是。」

  陳七頓了頓,又道:

  「但能不能提走,還得看另一邊肯不肯。」

  「另一邊?」

  陳七聲音更低。

  「萬壽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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