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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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很難聽。

  卻很真。

  沈夜反而對他多了幾分信任。

  因為這比「我看你骨骼清奇」可信多了。

  「你要我做什麼?」

  顧守拙看著他。

  「出去。」

  「然後呢?」

  「活著。」

  「再然後?」

  顧守拙沉默片刻,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魚牌。

  「若有一天,你真能查到海州炮台案的最後一頁帳。」

  「替我看一眼。」

  「看看我當年到底輸給了誰。」

  沈夜道:「輸給了紅毛妖?」

  顧守拙沉默了很久,隨後搖了搖頭。

  「紅毛妖的火炮是厲害。」

  「可再厲害的炮,也得有人告訴他們,炮該往哪裡打。」

  沈夜心中微沉。

  顧守拙低聲道:

  「我不怕自己輸給紅毛妖。」

  「我可以輸,但大景不應該輸。」

  「我更怕的是,大景輸給的是自己人。」

  這句話的聲音很輕,份量卻比方才所有話都重。

  沈夜看著他,又問道:「不讓我再做點別的事嗎?」

  顧守拙笑了。

  「你若願意替我報仇,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會拿傳功要挾你。」

  「官場上最蠢的事,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

  沈夜默然。

  但對這個老囚,又多了幾分認識。

  顧守拙確實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落到這般地步,早就只剩怨恨了。

  可他還有帳。

  有悔。

  也有算計。

  顧守拙抬起枯瘦的右手。

  「過來。」

  沈夜沒有立刻動,問道:「你要傳我什麼?」

  「欽天監教的是小周天觀星術,那是給庸才打底子的東西。」

  「真正能在朝堂上活下來的,不靠觀星。」

  沈夜問:「靠什麼?」

  「靠截星。」

  沈夜心中一動。

  「截星?」

  「觀星者,順勢也。」

  顧守拙聲音低沉。

  「截星者,奪勢也。」

  「觀星能讓你看見別人的命。」

  「截星,能讓你在別人命里落刀。」

  牢房裡的油燈輕輕晃了一下。

  「來吧。」顧守拙道。

  沈夜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幹什麼,哪怕他說得十分坦誠,卻仍不能完全打消心中疑慮,又思索了片刻,才走到鐵欄前,伸出手掌。

  顧守拙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腕上。

  冰冷。

  像死人。

  顧守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記住。」

  「這世上,最會殺人的,從來不是刀客。」

  「刀客殺人,只能殺眼前人。」

  「而觀星師殺人,殺的是一個人的前程、靠山、氣運,和活路。」

  「觀星師殺人,不見血,卻更狠。」

  他頓了頓,聲音變輕了許多。

  「別學我。」

  「我這一生,太會等。」

  「等時機,等貴人,等公道。」

  「等到最後,只等來一座詔獄。」

  「你若看準了。」

  「就動手。」

  「別等。」

  ……


  話落。

  下一瞬,一股熱氣順著經脈,自手腕直入眉心。

  熱意入體的那一瞬,沈夜險些站不穩。

  那不是普通的真氣。

  它順著手腕沖入經脈,又沿著經脈一路撞入眉心,像有人拿一柄燒紅的鐵錐,硬生生撬開了他的腦子。

  轟!

  無數畫面炸開。

  星圖。

  命盤。

  氣機。

  人身十二命關。

  朝堂官員頭頂氣運的顏色。

  武夫出手前氣血流轉的先後。

  如何望人命火。

  如何截人氣機。

  如何在對方出刀之前,先斬他那一口將起未起的氣。

  還有一篇篇晦澀法訣,明明沈夜從未讀過,卻像早已背了千百遍。

  每一個字,都烙進了腦海深處。

  驟然湧入的消息是如此之龐大。讓他感到腦袋都要爆炸了。

  沈夜下意識地想要抽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顧守拙枯瘦的五指扣在他腕上,明明已經虛弱得像一截朽木,偏偏力量大得嚇人。

  「別動。」

  顧守拙聲音沙啞。

  「動了,你我都得廢。」

  沈夜咬緊牙關。

  「這是什麼?」

  「傳星。」顧守拙低聲道。

  「欽天監禁術之一。」

  「能將一個人的記憶、術法、經驗,一併渡給另一個人。」

  「受功者不必苦修,便能直接掌握傳功之人的部分所學。」

  沈夜瞳孔微縮。

  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等秘術,那豈不是根本不須修煉,就能直接掌握海量的知識?

  學渣的最愛啊!

  要是能直接將修為也灌體輸入就更好了。

  「咳咳咳……」

  顧守拙又咳了幾聲,嘴角溢出血。

  「不過這東西,沒人愛用。」

  「為什麼?」

  「因為傳的也是命。」

  顧守拙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譏諷。

  話音落下。

  沈夜只覺得腕上一震。

  有更多東西湧入腦海。

  這一次,不只是功法。

  還有顧守拙的一些記憶碎片。

  年輕時的司天台。

  滿樓星燈。

  一群穿青袍的年輕監生在雪夜裡爭論星象。

  有人在案前寫字。

  有人伏在銅盤旁推演。

  畫面一轉,便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雨里,回頭笑道:

  「老師,我若死了,您可別後悔。」

  聲音在雷雨中清晰入耳,又一閃即逝。

  沈夜還沒看清那人的臉,碎片便轟然散去。

  顧守拙的手開始發抖。

  他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

  「傳星損功,也折壽。」

  顧守拙喘息著道:

  「輕則損數十年功力。」

  「重則命火枯竭。」

  「所以欽天監里,基本沒人會用。」

  他低聲自嘲。

  「我是快死了,才捨得大方一回。」

  沈夜看著他。

  「你會死?」

  「本來也活不了多久。」顧守拙聲音越來越低。

  「不過,現在大概不用等三個月了。」

  沈夜沉默,情緒有些複雜。

  他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人。


  可這一刻,腕上那隻枯瘦的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說不出話。

  數日前,他還不認識顧守拙,如今竟受他如此大恩。

  顧守拙看到他的神色變化,嗤笑一聲。

  「別這副樣子。」

  「我不是為了你。」

  「我只是等不起了。」

  他盯著沈夜,一字一句道:

  「記住。」

  「截星術可不是讓你算命的。」

  「是讓你殺人的。」

  「人有命線。」

  「官有官運。」

  「國有國勢。」

  「你若只會看,就永遠只能等。」

  「要活,就得學會截。」

  最後一個字落下。

  顧守拙猛地鬆開手,人踉蹌幾步,緩緩倒地。

  沈夜的身體失去制約,不自覺後退半步,扶住鐵欄,丹田命火劇烈跳動。

  腦海里的星圖漸漸沉下去。

  可那裡面東西沒有消失。

  它們像是已經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只是太多。

  太雜。

  還需要時間一點點消化。

  沈夜緩緩抬頭。

  「顧守拙?」

  隔壁牢房裡,顧守拙身體靠在牆邊。

  他懷裡的銅魚牌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

  似乎想伸手去撿。

  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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