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時光
死了！
沈夜猛地抬頭，看向長廊暗處。
那雙乾淨靴子往後退了半步。
火光搖晃間，他只看見半截衣角。
沈夜沒有追。
這裡是詔獄。
哪怕他如今修為精進，也不可能硬闖出去。
更何況，對方既然敢站在暗處壓陣，就絕不會沒有後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記下了那雙靴子。
白面黑邊。
雲紋細繡。
這人，才是真正來滅口的。
前面三個人，不過是遞進來的刀。
刀斷了，握刀的人便親自把刀柄也折了。
沈夜低頭，看向地上的幾具屍體。
牢房裡全是血味。
那名獄卒死在門邊，眼睛還睜著。
矮壯囚犯脖骨折斷，軟倒在牆下。
高瘦囚犯趴在地上，頸側還插著那枚細針，嘴角流出的黑血已經染透了半邊衣襟。
沈夜伸手將匕首上的血擦乾淨，重新藏進袖中。
從始至終，他的手都沒有抖。
這一夜之後，他就不再只是一個被押進詔獄的犯官。
他殺過人，而且殺得很乾淨。
隔壁牢房裡，又傳來一聲輕笑。
沈夜轉頭看去。
老囚坐在陰影里，懷裡仍抱著那半塊碎裂銅魚牌。
他坐得很正。
哪怕囚衣破爛，頭髮灰白，滿身鐵鏈，可那一刻，他身上竟隱約有幾分舊日官威。
「殺得好！」
「第一個，殺得快。」
老囚聲音爽朗，略帶幾分興奮。
「第二個，廢得准。」
「那個獄卒，殺得最該。」
「你若留他活口，明日卷宗上死的就是你。」
「還有最後的問話……」說到這裡，他欲言又止，似是不願出言揭破，但又用神情在告訴沈夜，他都看出來了。
詔獄裡果然都是人才。
老囚目睹血腥殺人的一幕，不僅不害怕，反而興奮無比。
沈夜剛才問高瘦囚犯的話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不可能從對方嘴裡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沈夜清楚後面還有一個人潛伏，問話就是想看一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是滅口，還是不管？
但這種試探，沈夜相信自己從頭到尾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在外人眼中，只會以為他一時不察，高瘦囚犯才被對方殺人滅口。
老囚卻將他心中的想法和算計都看得清清楚楚，洞若觀火。
確實是人才。
老囚盯著沈夜看了片刻，問道：
「第一次殺人？」
沈夜點頭。
「是。」
「手不抖？」
沈夜看了眼地上的屍體。
「等我快死的時候，手才該抖。」
老囚怔了一下，隨後又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
也很疲憊。
「好。」
「這句話好。」
老囚用拇指摩挲著懷裡的銅魚牌。
那銅魚牌殘破不堪，邊緣卻被摸得發亮。
「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一個人，說過差不多的話。」
老囚神情蕭瑟，陷進了某段很遠的回憶。
「那人是我的學生。」
「出身寒門，骨頭硬，腦子快，做事也狠。」
「我當年嫌他太急。」
「嫌他鋒芒太露。」
「嫌他不懂藏。」
說到這裡，老囚又笑了一聲，笑意裡帶著一點嘲弄。
「所以我沒傳他真正的東西。」
牢房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老囚才繼續道：
「後來，他死在了海州炮台。」
海州炮台？
沈夜心中思緒微動。
數十年前，紅毛妖艦船叩關，以火炮轟開海州門戶。
朝廷邸報上說，紅毛妖火器威力天下無雙，海州守軍力戰不敵，守將王海岳以身殉國。
可民間一直有傳言。
說海州炮台還未開戰便已半廢。
炮膛炸裂。
火藥摻沙。
軍械腐爛不堪。
甚至連海防布圖，都早在開戰之前，便流到了紅毛妖手裡。
那一戰，大景大敗，大景朝廷不得不割地賠銀，並許紅毛妖在大景境內通商傳教。
從那時開始，這個王朝便像被人抽了骨頭，再也沒能直起腰來。
沈夜沒想到，老囚的弟子，竟曾是海州炮台的守將王海岳。
老囚果然大有來歷。
老囚低頭看著銅魚牌，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若多一門殺人的本事，也許不會死。」
「也許還是會死。」
「誰知道呢？」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空。
「我那時候總覺得，案子要慢慢查。」
「帳要一點點翻。」
「人要一個個審。」
「證據齊了，真相自然就會水落石出。」
老囚自嘲似的笑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案子，查得太慢，證人會死。」
「查得太細，帳冊會燒。」
「查得太清楚，連查案的人，也會變成罪人。」
沈夜靜靜聽著。
老囚的聲音沙啞，卻不再有絲毫瘋癲狀。
「人老了，就喜歡想這些沒用的事。」
「想著想著，才發現自己這一輩子，總在等。」
「等時機。」
「等貴人。」
「等朝局變好。」
「等有人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咳咳咳……」
老囚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整個人蜷縮下去，鐵鏈嘩啦作響。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
手掌攤開時，掌心全是血。
沈夜皺眉。
「你傷得很重？」
「不是傷。」
老囚看著掌心的血，語氣很平靜。
「是帳到期了。」
他抬起頭，看向沈夜。
「人活得太久，總要付利息的。」
沈夜沒有完全聽懂。
但他能感覺到，老囚身上的氣息，比昨夜弱了許多。
就像一盞油燈，看著還亮，其實燈油已經快幹了。
老囚驀地道：
「我叫顧守拙。」
沈夜心頭微動。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老囚說出自己的名字。
「很多年沒人叫這個名字了。」
「他們叫我老瘋子。」
「叫我欽天監廢人。」
「叫我詔獄裡那條老狗。」
「都行。」
他嘆息道：
「名字這種東西，沒人記得，就跟沒有一樣。」
說著，老囚將銅魚牌握得更緊。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之後，連自己當年輸給誰都沒人知道。」
沈夜靜靜聽著。
顧守拙像是在交代遺言。
「我原本沒打算將畢生所學傳你，你還不夠。」顧守拙道。
「我也沒想過要跟你學什麼啊！」沈燁在心中暗暗想。
若是來詔獄兩天，就拜一名老囚為師的話。怎麼看都有點荒謬。
沈夜問：「那現在夠了？」
「勉強夠。」
顧守拙輕輕點了點頭。
「你會吃飯。」
沈夜一怔：「會吃飯？」
「陳七送來的飯，你吃了。」
「說明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接人情。」
「你會抬價。」
「說明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你會殺人。」
「說明你知道命比名聲重要。」
「你還很聰明，很有心機，應該能活著出去。」
顧守拙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能活著的人，才配學我的東西。」
沈夜仔細咀嚼著顧守拙的話。
他素來是很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說教，講大道理的。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老囚看上去就快要油盡燈枯。他不介意聽一個臨死之人多說幾句。
「咳咳咳……」
顧守拙又咳了幾聲，聲音沙啞了許多。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我沒時間了。」
「我若還有十年，未必看得上你。」
「我若還有三年，也還能再挑挑。」
「可我現在，連三個月都沒有了。」
他神情黯淡。
「所以你也別覺得自己是什麼天命之子。」
「你只是剛好趕上了我快死的好時光。」
……
沈夜猛地抬頭，看向長廊暗處。
那雙乾淨靴子往後退了半步。
火光搖晃間，他只看見半截衣角。
沈夜沒有追。
這裡是詔獄。
哪怕他如今修為精進，也不可能硬闖出去。
更何況，對方既然敢站在暗處壓陣，就絕不會沒有後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記下了那雙靴子。
白面黑邊。
雲紋細繡。
這人，才是真正來滅口的。
前面三個人，不過是遞進來的刀。
刀斷了，握刀的人便親自把刀柄也折了。
沈夜低頭，看向地上的幾具屍體。
牢房裡全是血味。
那名獄卒死在門邊，眼睛還睜著。
矮壯囚犯脖骨折斷，軟倒在牆下。
高瘦囚犯趴在地上，頸側還插著那枚細針，嘴角流出的黑血已經染透了半邊衣襟。
沈夜伸手將匕首上的血擦乾淨，重新藏進袖中。
從始至終，他的手都沒有抖。
這一夜之後，他就不再只是一個被押進詔獄的犯官。
他殺過人，而且殺得很乾淨。
隔壁牢房裡，又傳來一聲輕笑。
沈夜轉頭看去。
老囚坐在陰影里，懷裡仍抱著那半塊碎裂銅魚牌。
他坐得很正。
哪怕囚衣破爛，頭髮灰白，滿身鐵鏈，可那一刻，他身上竟隱約有幾分舊日官威。
「殺得好！」
「第一個，殺得快。」
老囚聲音爽朗，略帶幾分興奮。
「第二個，廢得准。」
「那個獄卒，殺得最該。」
「你若留他活口，明日卷宗上死的就是你。」
「還有最後的問話……」說到這裡，他欲言又止，似是不願出言揭破，但又用神情在告訴沈夜，他都看出來了。
詔獄裡果然都是人才。
老囚目睹血腥殺人的一幕，不僅不害怕，反而興奮無比。
沈夜剛才問高瘦囚犯的話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不可能從對方嘴裡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沈夜清楚後面還有一個人潛伏，問話就是想看一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是滅口，還是不管？
但這種試探，沈夜相信自己從頭到尾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在外人眼中，只會以為他一時不察，高瘦囚犯才被對方殺人滅口。
老囚卻將他心中的想法和算計都看得清清楚楚，洞若觀火。
確實是人才。
老囚盯著沈夜看了片刻，問道：
「第一次殺人？」
沈夜點頭。
「是。」
「手不抖？」
沈夜看了眼地上的屍體。
「等我快死的時候，手才該抖。」
老囚怔了一下，隨後又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
也很疲憊。
「好。」
「這句話好。」
老囚用拇指摩挲著懷裡的銅魚牌。
那銅魚牌殘破不堪，邊緣卻被摸得發亮。
「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一個人，說過差不多的話。」
老囚神情蕭瑟，陷進了某段很遠的回憶。
「那人是我的學生。」
「出身寒門，骨頭硬，腦子快，做事也狠。」
「我當年嫌他太急。」
「嫌他鋒芒太露。」
「嫌他不懂藏。」
說到這裡，老囚又笑了一聲，笑意裡帶著一點嘲弄。
「所以我沒傳他真正的東西。」
牢房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老囚才繼續道：
「後來，他死在了海州炮台。」
海州炮台？
沈夜心中思緒微動。
數十年前，紅毛妖艦船叩關，以火炮轟開海州門戶。
朝廷邸報上說，紅毛妖火器威力天下無雙，海州守軍力戰不敵，守將王海岳以身殉國。
可民間一直有傳言。
說海州炮台還未開戰便已半廢。
炮膛炸裂。
火藥摻沙。
軍械腐爛不堪。
甚至連海防布圖，都早在開戰之前，便流到了紅毛妖手裡。
那一戰，大景大敗，大景朝廷不得不割地賠銀，並許紅毛妖在大景境內通商傳教。
從那時開始，這個王朝便像被人抽了骨頭，再也沒能直起腰來。
沈夜沒想到，老囚的弟子，竟曾是海州炮台的守將王海岳。
老囚果然大有來歷。
老囚低頭看著銅魚牌，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若多一門殺人的本事，也許不會死。」
「也許還是會死。」
「誰知道呢？」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空。
「我那時候總覺得，案子要慢慢查。」
「帳要一點點翻。」
「人要一個個審。」
「證據齊了，真相自然就會水落石出。」
老囚自嘲似的笑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案子，查得太慢，證人會死。」
「查得太細，帳冊會燒。」
「查得太清楚，連查案的人，也會變成罪人。」
沈夜靜靜聽著。
老囚的聲音沙啞，卻不再有絲毫瘋癲狀。
「人老了，就喜歡想這些沒用的事。」
「想著想著，才發現自己這一輩子，總在等。」
「等時機。」
「等貴人。」
「等朝局變好。」
「等有人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咳咳咳……」
老囚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整個人蜷縮下去，鐵鏈嘩啦作響。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
手掌攤開時，掌心全是血。
沈夜皺眉。
「你傷得很重？」
「不是傷。」
老囚看著掌心的血，語氣很平靜。
「是帳到期了。」
他抬起頭，看向沈夜。
「人活得太久，總要付利息的。」
沈夜沒有完全聽懂。
但他能感覺到，老囚身上的氣息，比昨夜弱了許多。
就像一盞油燈，看著還亮，其實燈油已經快幹了。
老囚驀地道：
「我叫顧守拙。」
沈夜心頭微動。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老囚說出自己的名字。
「很多年沒人叫這個名字了。」
「他們叫我老瘋子。」
「叫我欽天監廢人。」
「叫我詔獄裡那條老狗。」
「都行。」
他嘆息道：
「名字這種東西，沒人記得，就跟沒有一樣。」
說著，老囚將銅魚牌握得更緊。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之後，連自己當年輸給誰都沒人知道。」
沈夜靜靜聽著。
顧守拙像是在交代遺言。
「我原本沒打算將畢生所學傳你，你還不夠。」顧守拙道。
「我也沒想過要跟你學什麼啊！」沈燁在心中暗暗想。
若是來詔獄兩天，就拜一名老囚為師的話。怎麼看都有點荒謬。
沈夜問：「那現在夠了？」
「勉強夠。」
顧守拙輕輕點了點頭。
「你會吃飯。」
沈夜一怔：「會吃飯？」
「陳七送來的飯，你吃了。」
「說明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接人情。」
「你會抬價。」
「說明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你會殺人。」
「說明你知道命比名聲重要。」
「你還很聰明，很有心機，應該能活著出去。」
顧守拙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能活著的人，才配學我的東西。」
沈夜仔細咀嚼著顧守拙的話。
他素來是很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說教，講大道理的。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老囚看上去就快要油盡燈枯。他不介意聽一個臨死之人多說幾句。
「咳咳咳……」
顧守拙又咳了幾聲，聲音沙啞了許多。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我沒時間了。」
「我若還有十年，未必看得上你。」
「我若還有三年，也還能再挑挑。」
「可我現在，連三個月都沒有了。」
他神情黯淡。
「所以你也別覺得自己是什麼天命之子。」
「你只是剛好趕上了我快死的好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