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給皇帝留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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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風格外冷。

  不是天氣冷。

  而是氣氛冷。

  太安殿設宴的消息,昨夜已經傳遍京城。

  表面上,這是離陽皇帝為北涼世子接風。

  可真正有點眼力的人都知道,昨日御書房裡那一劍之後,今日太安殿的宴,絕不會只是一場接風宴。

  皇帝丟了面子。

  朝堂丟了面子。

  欽天監丟了面子。

  皇城供奉也沒能討到便宜。

  今日滿朝諸公齊聚,京城世家權貴列席,太學儒生也被特許入殿旁聽。

  這哪裡是宴?

  分明是離陽廟堂給木劍阿良擺下的一張大桌。

  桌上有酒,有肉,也有刀。

  只不過這刀,不一定是鐵打的。

  可能是禮法。

  可能是王法。

  可能是人心。

  當然,蘇客不關心這些。

  他一大早起來後,第一件事是問徐風年:

  「太安殿的御酒,能帶走嗎?」

  徐風年正在系腰帶,聞言手一頓。

  「你昨晚就惦記這個?」

  蘇客坐在窗邊,手裡拿著徐曉給的冊子,認真道:「昨日那壇酒只算一般。皇宮正宴,總該有點好東西。」

  姜妮坐在桌邊整理帳本。

  聽到這話,她低頭寫了一行。

  蘇客警覺道:「小掌柜,你又記什麼?」

  姜妮淡淡道:「預備搬御酒。」

  徐風年:「……」

  這件事你們還真打算落實?

  南宮撲射站在門外,白衣如雪,腰間雙刀安靜。

  她看著屋裡幾人,神情平靜。

  「該走了。」

  蘇客拿起木劍,起身伸了個懶腰。

  「走。」

  徐風年看向他。

  「今日你能不能收斂點?」

  蘇客想了想。

  「可以。」

  徐風年狐疑。

  「真的?」

  蘇客點頭。

  「只要他們別惹我。」

  徐風年道:「他們肯定會惹你。」

  蘇客道:「那就不怪我。」

  姜妮合上帳本。

  「有理。」

  徐風年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意識到,讓蘇客收斂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現實。

  一行人出門時,毛驢已經在院中等著。

  它耳邊的赤霞錦還沒摘。

  花有些蔫了,但毛驢似乎很喜歡。

  蘇客看了看。

  「大爺,今日還戴?」

  毛驢打了個響鼻。

  姜妮看了一眼,道:「若花壞了,宮裡可能會索賠。」

  蘇客道:「那就說是自然損耗。」

  姜妮點頭,記下。

  徐風年已經不想看帳本。

  太安殿在皇宮深處。

  今日宮門外,禁軍比昨日更多。

  只是他們看見蘇客牽著毛驢過來時,臉色都很精彩。

  昨日發生的事,禁軍上下已經傳遍。

  誰也不想再因一頭驢,丟刀丟臉。

  所以今日,宮門守衛異常順暢。

  甚至有人主動給毛驢讓路。

  蘇客滿意道:「你們比昨天懂事。」

  禁軍統領低頭。

  「阿良公子請。」

  毛驢昂首入宮。


  徐風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聲道:「離陽皇宮遲早被你走成驢棚。」

  蘇客道:「大爺不嫌棄就行。」

  姜妮低頭記帳。

  徐風年問:「又記什麼?」

  姜妮道:「皇宮二次免檢。」

  徐風年:「……」

  太安殿外,百官早已齊聚。

  文臣在左,武將在右。

  許多京城權貴、世家名流、太學士子也在偏殿等候。

  氣氛森嚴。

  當徐風年與蘇客一行人到來時,無數目光瞬間落了過來。

  先看徐風年。

  再看蘇客。

  最後,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蘇客身後那頭戴著御花的毛驢。

  不少官員眼角抽搐。

  那朵赤霞錦,竟然還在!

  這簡直是在把昨日皇宮受辱之事,明晃晃掛在驢耳朵上帶過來。

  禮部官員臉都綠了。

  可沒人敢開口。

  昨日禮部左侍郎在御書房被蘇客氣得官帽都滾了,至今還被太醫診治,說是肝火攻心。

  教訓就在眼前。

  誰還敢第一個跳?

  太安殿內,皇帝端坐主位。

  臉色比昨日平靜許多。

  只是當他看見那頭戴花的毛驢時,眼底還是閃過一抹冷意。

  蘇客自然看見了。

  他還朝皇帝揮了揮手。

  「陛下,花還挺好看。」

  滿殿一靜。

  徐風年閉了閉眼。

  姜妮低頭翻帳本。

  南宮撲射望向殿外風景,像是不認識蘇客。

  皇帝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

  「阿良,昨日之事,朕可以不追究。」

  蘇客點頭。

  「陛下大氣。」

  群臣臉色剛緩和一點。

  蘇客又道:「那這花就不用賠了吧?」

  皇帝:「……」

  太安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姜妮提筆寫下:

  赤霞錦,皇帝口頭免賠。

  徐風年看見這一行,差點沒忍住笑。

  皇帝深吸一口氣,似乎真的不打算在這朵花上繼續糾纏。

  「入席吧。」

  席位早已安排。

  徐風年坐在北涼世子席。

  蘇客的位置卻有些微妙。

  不在王侯列。

  不在供奉列。

  也不在江湖客列。

  而是單獨在徐風年旁邊設了一席。

  這明顯是皇帝有意為之。

  既不承認蘇客是朝廷賓客,也不把他當普通江湖武夫。

  蘇客倒是不在意。

  他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看桌上的酒。

  宮宴御酒,確實比昨日御書房那盞茶強多了。

  酒香清冽,入口綿長。

  蘇客喝了一口,眼睛微亮。

  「這酒可以。」

  皇帝淡淡道:「阿良公子喜歡便好。」

  蘇客道:「能打包嗎?」

  滿殿群臣:「……」

  徐風年終於忍不住低聲道:「你差不多得了。」

  蘇客道:「不問白不問。」

  皇帝看著蘇客,片刻後竟然笑了。

  「若公子今日飲得盡興,朕可賜酒十壇。」

  蘇客立刻拱手。

  「陛下果然比昨天大氣。」

  皇帝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人真是每一句夸,都像罵。

  宴席開始。

  先是樂舞。

  再是敬酒。

  一切看似正常。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戲還未開始。

  果然,三巡酒後,一名太學老儒緩緩起身。

  此人鬚髮花白,身穿儒袍,乃太學博士周正儒。

  他朝皇帝行禮後,又看向蘇客。

  「阿良公子。」

  蘇客正在吃肉。

  「嗯?」

  周正儒道:「昨夜醉仙居中,公子曾言王法若吃人,便可斬之。」

  蘇客點頭。

  「我說的。」

  周正儒眼神微沉。

  「此言傳遍京城,引士林震動。」

  「老夫想問公子,若人人持劍自判王法,天下豈不亂套?」

  許多士子精神一振。

  來了。

  今日第一刀。

  徐風年皺眉。

  趙明珩也在偏席。

  他聽見周正儒發問,神情複雜地看向蘇客。

  他昨日被蘇客說動,但太學之中,很多人並不服。

  今日這場問,避不開。

  蘇客放下筷子。

  他看了周正儒一眼,問:「老先生,收錢嗎?」

  周正儒一愣。

  「什麼?」

  蘇客看向姜妮。

  「小掌柜,昨日論道五百兩,今日太安殿正場,怎麼收費?」

  姜妮認真想了想。

  「皇宮場地特殊,風險較高,至少一千兩。」

  滿殿官員差點集體失態。

  太學博士臉都漲紅了。

  徐風年嘴角抽搐。

  他就知道,這兩人走到哪都忘不了收費。

  皇帝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這錢,朕替周博士出了。」

  群臣一怔。

  姜妮抬頭。

  「陛下確定?」

  皇帝點頭。

  姜妮立刻記帳。

  離陽皇帝,代付論道費一千兩。

  蘇客滿意點頭。

  「老先生,問吧。」

  周正儒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荒唐感。

  「老夫方才已經問了。」

  蘇客道:「哦,我回答。」

  他端起酒喝了一口。

  「我從沒說人人都該持劍自判王法。」

  「我說的是,王法若護人,我敬它。」

  「王法若吃人,我砍它。」

  周正儒沉聲道:「可誰來判斷王法是否吃人?」

  蘇客道:「被吃的人。」

  周正儒一怔。

  蘇客繼續道:「老先生坐太學,自然能說制度高遠。」

  「可若有一天,你家孩子被權貴打死,官府不管,王法不問,你還會不會坐在那裡說不可亂法?」

  周正儒臉色微變。

  蘇客道:「你們問的,總是天下會不會亂。」

  「可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天下對他們來說,早就亂了。」

  「你們看不見,不代表沒有。」

  周正儒沉默。

  蘇客看著他,語氣平靜。

  「劍不能替代王法。」

  「但有時候,劍能提醒王法,它該幹什麼。」

  太安殿內,一片沉寂。

  趙明珩低頭,眼中震動。

  這句話,比昨夜更加溫和,卻更精準。


  劍不是要取代王法。

  而是提醒王法。

  皇帝眼神微深。

  蘇客比他想的更難對付。

  因為此人不是單純莽夫。

  他的話,一旦被百姓聽去,反而極容易入人心。

  周正儒沉默許久,最終緩緩坐下。

  他沒有說服蘇客。

  卻也無法輕易駁倒蘇客。

  第二個起身的是一名兵部武將。

  此人名為魏崇,身形高大,曾在邊境立過戰功,向來看不上江湖武夫。

  他沉聲道:「阿良公子劍高,天下皆知。」

  「可戰場之上,個人勇武終有極限。」

  「公子一人一劍,可退王仙芝,可斬金龍。」

  「但若面對萬軍,公子又能如何?」

  蘇客抬頭看他。

  「你想試?」

  魏崇冷聲道:「老夫只是提醒公子,莫將江湖劍道,看得太高。」

  蘇客笑了。

  「江湖劍道高不高,我不知道。」

  「但你的武道不高。」

  魏崇臉色驟沉。

  「你說什麼?」

  蘇客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年輕時練刀,傷過左肩。」

  「後來轉練軍中拳法,想掩蓋刀路缺陷。」

  「可你出拳時左肩仍舊慢半拍。」

  「若我殺你,一劍就夠。」

  魏崇怒極反笑。

  「公子好大的口氣。」

  蘇客道:「要試嗎?」

  姜妮立刻抬頭。

  「宮宴找打,費用另計。」

  魏崇臉皮一抖。

  皇帝終於開口:「今日宮宴,不必動武。」

  蘇客看向皇帝。

  「陛下說得對。」

  眾人心中剛鬆一口氣。

  蘇客又道:「打壞東西還得賠,麻煩。」

  魏崇臉色鐵青坐下。

  宮宴繼續。

  接下來,又有幾名官員試圖從禮法、朝廷正統、北涼臣屬等角度發難。

  蘇客能答就答。

  懶得答就一句:

  「你說得不對。」

  對方問哪裡不對。

  蘇客道:

  「聽著就不對。」

  不少大臣被氣得面色發白。

  偏偏蘇客身旁姜妮還會認真記錄:

  某某大人,廢話過多。

  某某大人,邏輯不清。

  某某大人,疑似欠打。

  徐風年偷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南宮撲射則神情平靜。

  她發現,蘇客今日確實收斂了。

  至少到現在,劍還沒拔。

  皇帝自然也發現了。

  他看向徐風年。

  因為他清楚,蘇客今日願意留些面子,不是給皇帝。

  是給徐風年。

  宴至中段,皇帝終於開口。

  「阿良。」

  滿殿安靜。

  蘇客抬頭。

  「陛下。」

  皇帝道:「今日諸公論道,你也說了不少。」

  「朕只問你一句。」

  「若有一日,離陽與北涼當真走到不能相容之地。」

  「你會如何?」

  所有目光,瞬間落在蘇客身上。

  徐風年也看向他。

  這個問題,比昨日更直。


  蘇客喝了一口酒。

  「我昨日已經說了。」

  「我站小年。」

  皇帝道:「哪怕與離陽為敵?」

  蘇客看著他。

  「陛下,別總問這種明知答案的問題。」

  皇帝眼神一沉。

  蘇客繼續道:「我這人,不喜歡大義壓人。」

  「什麼離陽,什麼北涼,什麼天下。」

  「這些太大。」

  「我只認身邊的人。」

  他指了指徐風年。

  「小年是我朋友。」

  又指了指姜妮和南宮撲射。

  「她們也是。」

  「老黃是。」

  「徐曉那老狐狸,也算半個。」

  滿殿官員表情古怪。

  徐曉若在此處,聽見自己只算半個,不知該笑還是該罵。

  蘇客繼續道:「誰要他們死,我就砍誰。」

  「誰讓他們活不下去,我就讓誰先活不下去。」

  「就這麼簡單。」

  太安殿內,久久無人說話。

  皇帝看著蘇客,眼神複雜。

  簡單。

  太簡單了。

  可越簡單,越難撼動。

  因為蘇客不是站在複雜利益上。

  他站在自己認的人身邊。

  這種人,不講廟堂權衡。

  不講天下大勢。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劍才可怕。

  皇帝沉默許久,忽然笑了。

  「阿良,朕若請你做離陽供奉,你可願?」

  滿殿譁然。

  皇帝竟當眾招攬。

  蘇客想都沒想。

  「不願。」

  皇帝問:「為何?」

  蘇客道:「聽起來要上班。」

  眾人:「……」

  皇帝一時竟被噎住。

  徐風年低頭笑得肩膀微顫。

  姜妮在帳本上寫下:

  離陽供奉,疑似工時過長,拒。

  南宮撲射輕輕偏過頭。

  皇帝看著蘇客,許久後揮了揮手。

  「罷了。」

  「今日宮宴,到此為止。」

  群臣一愣。

  這就結束了?

  皇帝沒有再多說。

  他知道,今日繼續下去,也壓不住蘇客。

  至少明面上壓不住。

  蘇客站起身。

  「陛下,說好的十壇酒?」

  滿殿群臣臉色再次僵住。

  皇帝手指一緊。

  但他竟然沒有反悔。

  「賜。」

  蘇客滿意道:「陛下大氣。」

  姜妮立刻記帳。

  御酒十壇,待領取。

  徐風年看著她的帳本,已經徹底服了。

  眾人離殿。

  走出太安殿後,徐風年長出一口氣。

  「今日你還算給面子。」

  蘇客道:「我給你面子。」

  徐風年腳步一頓。

  蘇客看著他。

  「昨天你說夠了。」

  「今日我就沒拔劍。」

  徐風年沉默片刻。

  「謝了。」

  蘇客笑道:「謝禮折現。」

  徐風年怒道:「滾!」


  不遠處,皇帝站在殿後高樓,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袁天衡站在身旁。

  「陛下。」

  皇帝緩緩道:「他今日收斂了。」

  袁天衡點頭。

  「因為徐風年。」

  皇帝眼神幽深。

  「那便從徐風年身邊的人入手。」

  袁天衡沉默。

  皇帝道:「姜妮。」

  「西楚這枚棋,不能繼續閒著了。」

  袁天衡低頭。

  「臣明白。」

  而宮門外。

  蘇客正看著太監們搬來的十壇御酒,笑得十分開心。

  「大爺,回去加餐。」

  毛驢打了個響鼻。

  姜妮抱著帳本,認真清點酒罈數量。

  徐風年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

  今日這太安殿宮宴,輸贏且不說。

  至少御酒,確實被他們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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