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自那次庭院倉皇逃離後,厄斯洛有意無意地,在公務之外的場合,避開了與葉陽的直接接觸。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軍務和警戒布置的細節里,像一隻受驚的蚌,緊緊閉合了剛剛裂開一絲縫隙的外殼。

  但葉陽是這次訪問的主要協調者之一,而厄斯洛是護衛長官,職責所在,某些接觸避無可避。

  而且,葉陽似乎……並未因他之前的失態而疏遠,反而多了一份不動聲色的關注。

  他會在一場關於邊界巡邏技術的討論後,「恰好」與厄斯洛同路一段,問起星際通用導航系統的原理。

  會在一次參觀新建的供水設施時,「順便」請教厄斯洛關於管道壓力控制的看法。

  甚至會在午後,當厄斯洛習慣性地獨自在駐地邊緣巡視時,「偶然」帶著一壺新沏的、散發著草木清香的茶出現。

  「嘗嘗看,這是用後山晨露和初陽花泡的,能寧神。」葉陽遞過溫熱的陶杯,笑容清淺自然,仿佛只是最尋常的分享。

  厄斯洛無法拒絕。

  那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不燙,恰好暖手。

  他喝了一口,清冽微甘,順著喉嚨滑下,似乎真的撫平了一絲心頭的焦躁。

  厄斯洛低聲道謝,不敢看葉陽的眼睛。

  葉陽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也望著遠方的山巒,並不急著說話。

  風吹起他雪白的髮絲,有幾縷拂過厄斯洛的手臂,帶來極輕微的癢意,和一絲乾淨清冽的陽光氣息。

  那是葉陽身上特有的味道,與信息素不同,更像一種體香。

  厄斯洛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精神圖景里,那朵冰原上的向日葵,似乎隨著微風輕輕搖曳了一下。

  「厄斯洛將軍似乎總是一個人。」葉陽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在星際,將軍們也都這樣嗎?習慣獨自承擔所有壓力?」

  厄斯洛沉默了一下,硬邦邦地回答:「職責所在。」

  「職責之外呢?」葉陽側過頭,眼眸清澈地看著他,「也會這樣嗎?」

  厄斯洛喉嚨發緊 。

  職責之外?

  他的「職責之外」,早已被一座冰凍倉和無窮無盡的悔恨填滿。

  厄斯洛無從回答,只能生硬地轉開話題:「葉陽殿下對星際的事務,似乎了解很多。」

  「叫我葉陽就好。」葉陽笑了笑,順著他的話頭說。

  「嗯,因為好奇,爸爸的故事裡,星空浩瀚,文明萬千,總覺得多了解一些,世界就更大一點。」

  他看著厄斯洛緊繃的側臉,「而且,厄斯洛將軍你……本身就像一本很厚的、寫滿了故事的書,讓人忍不住想翻開看看。」

  這話說得太直白,又太自然,沒有刻意的撩撥,只有坦誠的好奇。

  厄斯洛猛地看向葉陽,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驚愕、慌亂,還有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葉陽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點鼓勵的笑意。

  厄斯洛倉皇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落荒而逃,藉口要去檢查崗哨,匆匆離開了。

  第二天,葉陽邀請厄斯洛觀看南齊年輕獸人的集體狩獵演練,不經意地提起:「聽先皇陛下說,將軍您是從底層士兵一步步晉升上來的?一定經歷過很多殘酷的戰鬥吧?」

  厄斯洛看著場中那些雖然技巧生澀但眼神熾熱的年輕獸人,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在垃圾星為了生存而廝殺的自己。

  以及後來在軍校和戰場上拼命搏殺的模樣。

  他抿緊了唇,沒有否認。

  葉陽便不再多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從那樣的地方走出來,走到今天的位置……一定很艱難,也很了不起。」

  還有一次,訪問團受邀參觀南齊王都的檔案館。

  葉陽指著牆上一些描繪早期南齊先民在嚴酷環境中掙扎求存的壁畫,對厄斯洛說:「看,每個文明都有它最初的『垃圾星』,區別在於,後來有沒有人願意點燃火把,帶領大家走出來。」

  他轉頭看向厄斯洛,眼睛在檔案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通透,「您就是那個,自己點燃了火把,還走得比別人都遠的人。」


  這些話語,沒有同情,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看見」和「理解」。

  這是連路昱白都很少給予他的。

  路昱白的愛總是帶著仰望和依賴,卻從未如此透徹地「看見」厄斯洛榮耀背後的血腥與不堪。

  厄斯洛開始失眠得更厲害。

  他躺在冰凍倉旁,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葉陽的話,迴響著對方說話時溫柔的語調,和那雙仿佛能容納一切痛苦的眼睛。

  他感到一種可恥的沉溺,像即將凍斃的人貪戀眼前虛幻的篝火。

  「路昱白……我是不是……很糟糕?」厄斯洛對著冰冷的倉門低語,「我明明應該只想著你……可是……可是他……」

  他說不出口。

  厄斯洛說不出口自己竟然從另一個人的溫柔里,汲取到了救贖的慰藉。

  一天,訪問團部分成員去參觀附近的礦脈,厄斯洛和葉陽留在駐地處理一些後續文書和安保對接。

  工作告一段落,兩人走到庭院迴廊下透氣,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天際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

  「厄斯洛,」葉陽忽然叫他的名字,沒有加「將軍」。

  「你累嗎?」

  厄斯洛一怔,下意識回答:「不累。」

  「我是說,」葉陽轉過身,面對著他,眼眸專注地凝視著他,「這裡。」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又指向厄斯洛的胸口,「一直這樣撐著,繃著,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裡面……不累嗎?」

  厄斯洛的呼吸停滯了。

  他僵立在原地,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線,所有用以維持「正常」的麻木,在這一句輕輕的詢問下,土崩瓦解。

章節目錄